第72章 回程(九)
雖然宋昀也不知道這人把自己帶來的目的是什麽,但借着直覺他能感覺出自己是在一座大陣之中,可四周完全看不到布陣的痕跡,根本無從下手。
宋昀順着樓梯往下,中間每一層的制式都大差不差,而且一樣的空曠,沒有神像、沒有邪祟、甚至幾乎看不出有什麽宗教标志。
他原本的想法,是借着下去的這一道找到塔裏的陣眼,可現在下了一半,整座建築幹幹淨淨,建塔樓的人是誰,想幹什麽……宋昀腦子裏能想到的所有問題答案都是空白的。
理論上說現在他應該開始着急了,時間所剩無幾,什麽收獲都沒有,整座建築幹淨得好像一只透明的玻璃罩子,甚至連接下來要發生麽他都不清楚。面對絕對的未知,就是平常有再怎麽嚴格的家訓,現在都有足夠的理由開始感到焦慮了,依靠這種正常的神經反應再度提升感官興奮度,為最後的絕境求生提高一點可能性。
然而此情此景,宋昀非但沒有感覺到任何焦慮,反而開始走神,注意力不斷地從他正在思考的方向上被剝離下來。
除此之外,宋昀還意識到自己的腿腳好像也不太受控制了,往樓下去的腳步明顯變得又輕又快,好像生怕下面的人等得久了一樣。
失控的結果就是不到十秒,宋昀就已經下到了底層,那個女人似乎早就知道會這樣,早早就站在樓梯口邊側,在宋昀腳剛沾地的瞬間便扯住了他的小臂。
女人看起來纖弱,但手上的力氣卻大得驚人,宋昀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接被她拽得一趔趄,同時那道人影在他面前一閃,立馬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反剪在背後押了起來。
從前到後不到半秒,宋昀便覺得腕間一麻,兩條胳膊徹底動不了了。
抓着他的人松了手,慢悠悠走到他面前來,依舊很熱切地笑着看他:“這才像話。”
“……”宋昀現在不走神了,但還是恍惚。
他比那個女人高不少,低頭看她的時候場景十分狼狽。宋昀甚至有點不相信自己居然在如此短的時間裏,如此輕松地、一點掙紮都沒有地、被一個纖弱女子給反押住了。
而且還是在如此吊詭的、本該引起高度警覺的情況下。
他面前的人顯然對自己的工作成果十分滿意,拉着宋昀的肘尖将他往前帶了幾步,然後按着他的肩膀讓他在一處高臺上坐下來,自己也旋身坐在旁邊。她擡頭看了看上面藻井形成的空洞,然後轉頭對宋昀笑了笑。
“還有點時間,可以聊聊天。”
她說着伸腿,腳尖将地上的兩把佩刀從陣法裏輕輕踢到旁邊,地上的陣印也随之消失了。
宋昀感覺腦子裏讓他恍恍惚惚的東西瞬間少了一半,頭腦和身體終于稍微活絡了一些。
昀轉了轉脖子,看到旁邊那個女人兩條胳膊撐在身側高臺上悠閑地晃着腿,整個人姿勢十分放松,同樣也在看他。
但是宋昀感覺,她的眼睛似乎比剛才混沌了一些。
然後宋昀也仰臉向上看了看,他現在坐的位置差不多也在這一層的中間,從這裏看上面的五層藻井十分規整的穿在一起,但最上面的兩層卻已經都被照亮了——從最上面一層,有一道輕淡的光線斜射進來,經過藻井,剛剛宋昀看到的那些臺階上的塑像從這個角度倒是能看清楚,一層一層全都是尚未舒展開的卷縮荷葉,中間形成的帶有曲線的中空結構将通過的光線轉了個彎,像流水一樣流暢的導入到下一層藻井之中。
就在宋昀擡頭的這幾十秒裏,他眼見着二層藻井裏的荷葉又被這種流水一樣的光線點亮了幾株。
是月光,随着時間推移角度改變,推演下來照進來的光線最後肯定是要流到自己這一層來的。
布局的人算計的是時間,大前提是知道的,用月華養陰的例子他也知道不少,但就是眼前這樣的場景他還從沒見過,看似空白的建築裏隐藏了無數精妙的細節,而且都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即便送到眼前都不知道該怎麽解的那種。
然後他的頭就被人按下去了。
可就在這一瞬間,“承月露”三個字忽然在他腦海裏蹦出來。
而且宋昀也不知道為什麽,下意識就把“以調陰陽”接了上去。
與此同時,宋昀還很明顯的感覺到,在這個陣法裏,除了用兩把佩刀擺出來的勾魂陣之外,還有另外一些他更熟悉的、能把控的東西,正在慢慢浮現出來。
“你們宋家人話都這麽少麽?”直到宋昀的視線跟她的目光對上,坐在她旁邊的女人才将手放下,途中還順手指了指地上的兩把佩刀:“他們兩個跟你中間也應該隔了兩三代人了,怎麽嘴皮子上一點長進都沒有?”
宋昀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有些發懵,但同時,他還注意到對面那女人的眼睛的确在變,現在就比剛才更渾濁了一些,并且變渾濁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幾句話的功夫,她的瞳孔便已經被從眼底滲出來的棉絮一樣的東西填滿了,完全變成水泥一樣毫無光亮的灰色,并且這種灰色還在繼續向外擴散。
這根屍變的情況很像,宋昀只能猜她想要的是借夏至時分的陰陽消息來延生續命。
其實按照宋家标準的“解題過程”,現在宋昀應該是在竭盡全力搜腸刮肚找尋脫身的辦法和陣法的破綻,旁邊的雜音都是聽不見的,被她這麽一攪,剛在他腦子裏搭建起來的一點感覺現在全斷了。
宋昀只能另謀出路。
宋家人佩刀不離身,不遠處被丢在地上的兩柄顯然是在說在他之前本家門下已經有這兩位命赴黃泉。
宋昀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開口問:“你把他們怎麽樣了?”
聽見他說話,對面的女人似乎很驚喜,将身子又側過來半分,歡歡喜喜地跟他講:“拿他們來續命了。”
“當然你也是,”她說完頓了頓,看着宋昀又說:惡鬼那邊的人跟我講,黃泉界碑被你給搞砸了,但好在你還比較新鮮,撐的時間會長一點,那時候就又有辦法了。”
宋昀聽見這句話,甚至有一瞬間身上寒毛都立起來了。
最後一環現在就在自己眼前。
“這樣我們也算扯平了,”她笑着拍一拍宋昀,似乎很樂意分享,也不管宋昀想不想繼續聊,便自顧自滔滔不絕往下講起來:“沒辦法,一輩子太短了,越活就會越惜命……”
宋昀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另外一半心思繼續在塔樓裏尋找各種可能出現的破綻,然而不多久,宋昀發覺自己逐漸聽不清了。
有些蜂鳴一樣的雜音像是罩子将他和外界阻隔開來,對方的嘴巴依舊在動,但聲音卻越來越模糊了。
與之相伴的是雜音逐漸清晰,很快,宋昀就意識到這種聲音并非蜂鳴,而是無數人一起誦念不同的口訣咒法的聲音,混在一起的聲音低沉厚重,他嘗試着集中精神仔細聽了其中的幾個,誦念的內容是他從來沒聽過的,但聲音卻十分耳熟——無一例外都是他自己的嗓音。
這種跟他自己有關聯并且包含巨大信息量的背景音自然而然會吸引一部分注意力進行讀取,可這些內容雖然宋昀從沒接觸過,卻并非完全陌生,無數似有若無的記憶好像鈎子一樣緊拽着他的思緒讓他難以脫身,與此同時随着讀取的進行,更多注意力又被繼續吸引過來繼續跟這些內容攪在一起,宋昀幾乎是被拖着開始在另一條思維路線上狂奔起來。
意識不受他控制,時間觀念也已經消失了,宋昀只能憑眼睛看見光線經過每一層藻井中流動下來,在他頭頂斜上方最後一個藻井的邊沿上逐漸彙集成水滴一樣的實體,然後漸次滴落。
落下來的第一滴就落在他腳邊,“啪”的一聲,宋昀甚至臉上都感覺到了一些迸濺的水珠。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似乎每一滴落下來,地面就會柔軟一些,最後宋昀聽到了一聲水滴入水的聲響。
他腳踩的地方依舊是黑色的平面,也沒有任何反光,跟之前的地面毫無二致,但宋昀看到不遠處那片漣漪緩緩蕩開,最後來到了他腳下。
然後他就被人推了下去。
感官被隔離的情況下這一推顯得尤為突然,而且又是坐着被推下去的,所以幾乎瞬間就被沒過了頭頂,然而宋昀并沒感覺到任何緊張和不适,沒有壓迫感,沒有被嗆到,反而就在這一瞬間宋昀突然有了一種頓悟的感覺,時間被拉的很長,以至于足夠他想清楚每一個問題的答案:他在哪裏,為什麽會這樣,這是什麽陣法,甚至為什麽他會被按到剛剛那地方坐下——為了保證在時間到的時候能夠□□脆利落地推進水裏去,因為面朝井口的緣故,被推下水的時候四肢都沒有接觸井沿的機會。
四周的水非常清澈,宋昀向上能看到月光已經照亮了大半井口,被照亮的一半猶如金湯,另一半依舊如同黑玉。沿着月圓的路線,金色與黑色之間圓潤的界線正在逐漸推進。
水下的感覺有點恍惚,時間可以在某些時候被拉的很長,宋昀仰臉看着上面被月光照亮的層層藻井,知道結果之後再看,其實這座陣也沒有那麽精妙吊詭,只不過他之前的眼界有些太狹隘在人身上了。
嚴格來說陣法搭建的五行八卦變得都是後天風水,搭建一個空間,然後控制它。
大部分情況下修士能用到的就是這些,自然越練越精進,可日久天長反而把自己框在這些細微處,忘了天地之間的先天風水大陣也是能用的。
夏至在十二消息卦裏對應“姤”,當日陽氣至極陰爻上升,是養陰之始,但是對于黃泉之下的人來說,恰恰是他們的陽氣來複之時。
搭建這座陣的人就是将天地和個人連在一起,用夏至這一刻的天地大陣,配上黃泉下一個需要“一陽來複”的人,借天地陰陽消息來給這個人養生續命。
宋昀是地上的人,被帶到這裏充當地下“複”卦上那個向上的陽爻,只等夏至這一刻,天地上下陰陽消長,就像電解質溶液裏的電子轉移一樣,他的陽壽自然而然就度過去了。
想到這裏的時候宋昀有點想笑——說的簡單一點這就是個電池。
天地生息他變不了,但下面的陣顯然也是後來建出來的,所以還在他能掌控的範疇裏。
井口上方金色吞并最後一線黑色的一瞬間,一束藍紫色的火焰突然從水下刺上來,仿佛游龍一般從藻井裏直貫出去。
旁邊的女人的眼睛已經全都變成了水泥一樣的灰白色,但似乎依舊能看到眼前這一幕,宋昀看着她的一張臉從平和甚至有點呆滞一路經過震驚、憤怒最後迅速變成幹枯猙獰的兇屍,在水下猛地朝他撲過來,但是還不等她到宋昀身邊,就已經朽爛成了一堆碎沙,在周圍金湯一樣的液體裏緩緩沉落下去。
剛剛把狐火放出去的時候封在他手腕上的針就已經化沒了,宋昀活動了一下胳膊,擺腿準備游上去。
然而就在他準備上浮的一瞬間,宋昀忽然在旁邊看到了一道逐漸明顯的人影,是個背影,不過很熟悉。
宋昀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改變方向跟了過去。
那是他自己的背影,雖然從衣服到發型沒有一點相像,但是宋昀很肯定這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就是他自己。
靠近過去的一瞬間,周圍景象迅速模糊成了一團煙霧,在他身邊像是雲氣一樣流動後退,然後宋昀發現然後自己墜入了一個熟悉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