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溯(一)
作者有話要說: 似夢非夢視角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是啥,希望大家不要被我繞暈鴨
他是上山來采藥的,這個夢宋昀記得自己做過不止一次,甚至這段路周圍的景致他都十分熟悉,只不過之前幾次的上山路最後都在大霧裏不知所蹤。
這次的情況顯然不同,通過他所熟知的那一段之後又繼續向前走了很久,腳下的路從清晰到模糊,最後變成趟着小腿高的野草前行。
除了明确的知道這不是現實以外,夢境回憶還是幻象,宋昀也不清楚現在他所看到的體驗到的是什麽東西。但在這種狀态裏他能夠明确的感覺到身體的感官體驗,能夠獨立思考。但是在此之外,所有行為都是固定的,他不能控制行為,好像坐在纜車上沿着固定軌道上觀光游覽一樣。
所以正當他以為自己會繼續往前走下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轉頭,向一旁的灌木叢裏看了一眼。
灌木叢裏又發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現在是在山上一道裂谷裏,中間一條窄道,兩邊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有點類似“一線天”,過道不寬,旁邊的灌叢最多離他兩步,所以盡管聲音輕微但還是能聽得很清楚。
山中走獸蟲豸多得很有點響動是很自然的事情,宋昀駐足片刻,沒再聽見什麽動靜,正準備邁步,灌叢裏又傳出來了一聲小動物的哼叫。
他并不打算管這些閑事,山林裏的事情本來就沒什麽對錯,碰上蛇吃兔子,兔子可憐,可要是把兔子救下來,蛇也可憐。
可剛邁出去一步,灌叢裏的東西又叫起來。
緊接着,從灌叢裏鑽出來一只狐貍,一只前爪懸吊着,一瘸一拐走出來坐在地上沖着他嗚嗚咽咽叫不停。
宋昀失笑,無奈只能将身後藥簍放下來,收拾好裏面的花花草草,然後把擋路的狐貍拎着後頸皮放了進去。
藥是采不成了,只能原路下山,山腳下有一間小院子,宋昀開門進去,先把狐貍拎出來,收拾好傷口包紮妥當,又拎着後頸皮把它放進了柴房裏,給他放了碗水,然後才轉出去歸置采回來的草藥。
洗的洗晾的晾,全都歸置好,閑下來就已經接近日午了。
院子裏陽光好,宋昀拖出來躺椅在院子裏看閑書,看了沒幾頁就被陽光烤的有點迷迷糊糊睜不開眼。
宋昀阖着眼,過了不久忽然覺得自己身邊好像有人。
果不其然,他睜眼的時候就看見隔着石桌,對面坐着一個人,正頤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瞧他。
是殷懷。
這張臉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宋昀覺得如果這是在自己的身體裏,在這種情況下看到對方的一瞬一定會連寒毛都豎起來。
但是他現在所在的這具身體十分平靜,感覺不到一點情緒的波動。
這種反應何止是不認識,簡直就像沒看見。
但是這個“宋昀”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坐直了。
平靜一下之後宋昀有點好奇,即便兩人并不認識,這種突然出現的情況也應該有點緊張才對,畢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這麽大一個人,就在他眼前,而且一點聲響都沒有。
顯然對面的人也很好奇,沖他揚了揚眼楣:“看見我一點都不吃驚?”
視線被帶着往一旁半掩的柴門上掃了一眼,然後宋昀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說:“不是那只狐貍?”一邊說着,不慌不忙翻起一只杯子來倒上茶:“就是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能化形。”
殷懷欣然把茶接過去,擡手的時候袖口下剛好露出紗布來:“那你覺得應該什麽時候?”
宋昀看了一眼,淡聲道:“我以為至少要待上一兩天,等傷好才會出來。”
殷懷也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傷,嗤之以鼻:“這點小傷。”
“我給你看得時候可不覺得是小傷,傷口很深,而且有毒,”宋昀說着看他一眼:“這麽快就好了?”
“那倒不至于,”殷懷眼彎彎,“不過多虧你的藥,早點化形還是沒什麽大問題。”
宋昀很清楚自己給的就是些普普通通祛毒的草藥,眼前這個人生龍活虎的态勢顯然不是正常療效。
宋昀想了想,忽然記起來昨天下雨,順手把院子裏晾的幾味藥收進柴房裏去了,裏面就有他誤打誤撞采到的仙草:“你用了我的岩靈芝。”
殷懷咧嘴一笑:“借來用用,改天還你。”
宋昀擺手:“天生地養,用了就用了,本來也是拿回來給人治病的。”
殷懷擡眼看他,盯了一陣,勾唇角笑了一下:“那就當欠你個人情,改天來給你還禮。”
殷懷離開之後過了大概半月,天氣更涼了些,宋昀下山去城裏買些東西,順便幫人看病,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向晚,結果才進院門,就看見一道修長的人影從房裏推門走了出來。
殷懷靠在門邊抱着肩膀看他:“今天想來還禮,結果太不湊巧,生生等了一下午。”
“……”宋昀僵在門邊反應了幾秒,然後才大致明白過來:“實在是抱歉……”
他舌頭還沒捋直,對方便擺了擺手:“我是來給你還禮的,你道哪門子歉。”殷懷說着完笑了一下:“只不過等了這麽久,有點口渴,還得讨你一杯茶喝。”
“自然自然,”宋昀說着趕緊把人讓進房間裏去,招待了一壺好茶。
他是散修,性格淡漠但并不拘束,這種情況下并不吝于開口,于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直到夜幕四沉,殷懷推開茶杯理了理衣服坐直身子,從袖管裏拿出一包錦布束起來的東西放到宋昀面前,“還禮。”
宋昀看了看他,有點遲疑地伸手把外面的錦布解開,才掀開一角,一段有些幹枯的樹枝露了出來。
“這麽小心幹什麽,又不咬人。”殷懷說着伸手過來,從錦布裏抽出那段“枯枝”舉到燈下,火光晃了兩晃,宋昀看到那條枝幹的正中心,有一道翠綠色如同翡翠一樣的晶體。與此同時,還有一股霧氣一樣柔和但包裹性極強的特殊香味,在火烤的作用下迅速充滿了整個房間。
這是一截葳元枝,是草木精靈修成之後脫殼留下的枯枝,少說也有上萬年的修行,能消無妄之疾,是正經八百的仙草,不知道比他的岩靈芝高出多少。
宋昀有點錯愕:“……你拿這東西當還禮?我哪裏擔待得起。”
殷懷不以為意:“什麽擔待不擔待,放在我那也是放着,還不如讓你拿來治病救人。”
“再者也是跟你交個朋友,”殷懷說着便站起身來,散漫笑着對他擺一擺手:“時候不早,走了。”
殷懷這次離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出現,宋昀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寡淡,直到初冬一場雪之後的清晨,宋昀迷迷糊糊還沒睜眼,就聽到外面似乎有敲門的聲音。
他反應了片刻,接着又聽到了幾下拍門聲,外面有人試探着喊他:“道爺?宋道爺?”
他向來不鎖院門,這幾下拍門估計已經把院門推開了,還能這麽懂規矩的,顯然不是悍匪;而且喊得這麽市儈,也不會是山精野怪。
宋昀披衣坐起來,從旁邊窗戶裏往外瞄了一眼,幾個穿着皂青短打的小厮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這幅打本一看就是山下殷實人家的家丁,這麽早跑上山來八成是因為家主得了急症。
宋昀很快收拾妥帖,推門走出去。
為首的一人見到他立馬眼前一亮,快步迎上來:“道爺,這麽早來擾您清夢,還請您見諒。”
他一邊說一邊引着宋昀往外走:“但小的們也是無奈,我們家裏的小少爺前幾天突然惡寒,都已經燒了兩天了,城裏郎中流水一樣請了個遍,都說蹊跷無能為力,迫不得已家主才讓我們上山來請您。”
說話時候宋昀就已經被他帶着到了院外,那家丁指一指門口停着的一乘轎子沖他哈腰:“道爺,兄弟幾個早就備好了,您上轎?”
宋昀擺手打斷他:“你先說說你家小少爺的情況,我看看拿什麽藥去。”
那小厮聽他這樣說面露難色:“道爺這個我們也不知道啊——我們進不了裏屋,只聽管家說是高燒不退,讓我們趕快來請您……”
見宋昀沉吟,打頭的那人急得不住搓手:“道爺,藥不藥的沒關系,城裏的藥鋪府上的臻品該有的也都有了,您還是先上轎吧,萬一晚到一會小少爺出什麽差池小的們實在是擔待不起。”
“您就先跟着我們去府裏看看情況,實在不行小的們在把您送回來拿藥,道爺您看……”
看他們一個個着急地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也來不及多想,邁步上了轎。
擡轎的幾個家丁年輕力壯,宋昀才上轎甚至還沒坐穩,幾個人已經撒腿狂奔起來,下山到城裏不過一炷香時間,很快轎子落地,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迎了上來:“宋道長,清早就去打擾實在是失禮,但是無奈家裏小少爺實在病的厲害,還得煩請您先跟我去廂房,茶馬上就給您端過去,禮數不周還請道長擔待……”
宋昀擺手打斷他:“不打緊,還是先看病,帶路吧。”
宅院很大,他跟在管家身後往裏進院走,府上經過各種布置打造出來的風水很不錯,但在跨進裏院廂房的時候,宋昀隐約感覺有點不對勁。
廂房中間的床前圍着幾個丫鬟,不斷用冷水給那孩子擦拭額頭降溫,見宋昀過來,紛紛低頭閃到一旁。
床上的孩子最多十一二歲,一張臉燒得通紅。宋昀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又俯身将他的胳膊從棉被裏拉出來,搭在脈門上試了試,面色有些陰沉。
剛放上手的時候額頭确實很燙,但是停留時間長一點就會感覺到下面的涼氣,脈象也很不穩定,最重要的,這孩子脈門和眉心上都有一段黑氣,像是妖毒,而且還在向下紮,宋昀試了試,用內力根本沒法把這東西逼出來,而且受到擾動之後這段黑氣向下鑽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他搜腸刮肚想了幾個法子,但又擔心這麽小的孩子可能經不住他用咒陣折騰,正着急,忽而記起來殷懷給他的那截葳元枝,興許是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管家,我得回去一趟,有藥沒帶來。”宋昀說着轉頭去看身後的管家,這才發現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
“管家?”宋昀覺得奇怪,起身才到門口,門外便有一個衣着華麗的婦人哭天搶地撲了進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道爺!求求您!救我小兒一命吧!”
宋昀吓了一跳,急忙彎腰想要把人拉起來,就見後面跟上來一個中年男人,一樣進門就撲在地上一跪不起:“道爺,求您救我小兒一命,”
“我回去拿些藥就回來,你們先把路讓開。”任憑宋昀怎麽拉兩人就是不肯起來,那婦人甚至爬過來抱他的腿,宋昀不明情況,被兩個人鬧得腦子裏嗡嗡亂響,又急又氣剛好看到管家跟上來,一時氣不打一處來,低叱道:“管家,這怎麽回事?我得回山上去拿藥,哪有時間在這裏耽擱?!”
“道長,再上山一趟耗時費力,再說拿回來的藥也不能立竿見影,我們小少爺已經燒了三天了,孩子哪能受住這個……”那管擡頭畏畏縮縮看他一眼:“還求道爺您行行好,來點藥到病除的方法,您要什麽,盡管跟老爺夫人開口就是了……”
“你說的這是什麽東西……”宋昀壓着心頭無名火想先把腳下跪着的兩個人扶起來,結果他剛伸手,就被那中年男人一把抓住了,切切哀求他:“道長,我們知道您是仙家,身金體貴,只要您能救我小兒一命,千萬金銀但憑您張嘴!”
宋昀斂眉,伸手想把他推開:“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結果男人急忙又把他另一只手也抱住,魔怔了一樣繼續叫:“不圖榮華富貴沒關系!沒關系!我們家也算有點錢産,我們可以給您塑生祠!傾家蕩産也要給您奉香火!百年不斷!只要您能救救我小兒!”
宋昀是真的惱了,手上掐訣一催真氣直接便把抱着他的兩個人震開半米左右,他一拂袖,冷聲喝道:“為人父母如此關鍵時候哭天搶地有什麽用?我缺的是藥材,回山取藥之後便救你兒性命,還不快讓開!”
那兩人被震開之後愣怔了片刻,房裏迅速安靜下來,宋昀剛要邁步出門,那婦人忽然爬跪起來,将頭重重往地下一磕。
“咚”得一聲,聽得宋昀一激靈:“你這是幹什麽?!”
“求道長大發慈悲,賜我兩滴金血,救小兒性命!”那婦人的哭號聲在陰冷的房間裏顯得愈發撕心裂肺,仿佛每個字都是帶着血從咽喉哽嗓中生生剝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