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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中學生博覽

項目組選擇的高速路段就在連綿的群山腳下,視野開闊,景色果然蔚為壯觀。

宋清迦一行人天不亮就出發,過了白山縣縣城也沒停下來,行李都還堆在車上,就一路奔向山區。等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先頭部隊已經封好了兩條車道,圍出一條長長的矩形來,供給科研人員來做實驗和取樣。

一車人都是“全副武裝”上陣,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像幾捆棉被一樣地滾下車來。

宋清迦幾乎是把行李箱裏所有最厚重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長到腳跟的米色羽絨服,厚實的淺紫色羊毛圍巾,頭上還戴着唐曉借給她的帶絨球的毛線帽子,再來一副黑色口罩,最後差不多只剩個眼睛露在外面。

溫寧寧跟在後頭說笑道:“師姐,我基本上只能通過你帽子上的球球來辨認你了。”

宋清迦聞言,十分給面子地站在原地蹦了蹦,逗得溫寧寧在後面大叫:“師姐你惡意賣萌!犯規罰下!”

公路鋪在開闊的平地路段,一端通向不遠處連綿巍峨的群山,另一端則沐浴在強烈的日光下,望不到盡頭。頭頂上的天空藍得像是被濃郁的墨水暈染而成的一汪清池,凜冽的北風在遼闊的空間裏急行軍,才在外面站了一小會兒,整個人都要被吹懵了。而那邊廂張博士和塗冰冰已經放下探測儀器,蹲在地上開始讨論了。宋清迦也跺跺腳,決定盡快進入角色。

她和溫寧寧很快确定了路面上的一處裂縫,于是小心翼翼從箱子裏取出儀器來擱在一旁,開始進行測量的準備事宜。

這一埋頭就工作了一上午,由于反複地蹲起,宋清迦已經覺得一把老腰快不屬于自己了。這時那邊張博士招了招手,說要開車下去替他們買午飯。聽到這句以後宋清迦心裏的弦就松了一根,眼看着手裏的儀器屏幕也沒有那麽眩目了,但摁按鈕的手指卻恹恹的仿佛了失了一半力氣,試了幾下都沒按動。經過了數個小時的冷風侵襲,她露在袖子外面的幾根手指已經冰涼麻木得跟冰雕沒有什麽兩樣。

溫寧寧見狀說道:“師姐你去休息會兒吧,我把這組數據存完,咱們就一起等着吃飯。”

她便拿手肘拄在膝蓋上,緩慢地站起身來,原地靜立了一會兒,等待眼前和腳下的金星火花都散幹淨了,這才緩緩走到護欄邊上,靠着休息。

塗冰冰那邊收拾完儀器,便走過來跟宋清迦并排站着聊天。溫寧寧跟她比較來電,兩個人一碰頭就跟講相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中間不帶打岔的。

宋清迦只看見蹲在地上的溫寧寧跟個開水壺一樣,一張嘴就呼哧呼哧往外冒白氣,樣子搞笑極了,一時便也跟着笑得很開懷,于是周身的疲累也消散不少。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臉上的口罩已經濕了又幹好幾回了,一直這樣戴着呼吸也不暢,索性一把摘下來揉進口袋裏。反正整張臉已經凍得通紅了,也不差吃飯前的這一小會兒。

這時塗冰冰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她的,有話跟她說:“我跟你說,我就不信這個邪,我昨天晚上逐一排查了我從小到大上過的補習班,最後真的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你了!”

宋清迦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你初中的時候是不是在柳園中學的段老師家裏補習過物理?”

“......是。”

塗冰冰十分欣慰地打了個響指:“那就是了,我們在那兒見過。而且我想起來為什麽對你特別有印象了,因為那會兒每次補完課回家的時候,都有一高個兒帥哥在老師樓下等你,有這回事沒有?”

宋清迦十分尴尬地笑了笑,然後點頭稱是。

地上的溫寧寧又開始燒開水:“什麽什麽?高個兒帥哥?是你的男朋友嗎?師姐你那時候就早戀啊,真的看不出來诶!”

宋清迦有些羞赧地抿起嘴,然後目視前方,神情有些恍惚。

眼前這條路段封了一半的車道給他們做實驗,中午由于車流量變大,已經堵車十幾分鐘了,到了這會兒車流基本停滞不前。她對面正停着一輛體型較大的黑色商務車,不那麽潔淨的車窗倒映着湛藍的天空和棉絮一樣的浮雲。

塗冰冰還在一旁絮絮地說着:“看樣子應該是男朋友吧,真的每周都會準時出現在樓下的。不瞞你說,那會兒我同桌也在一起補課,她還差點動過找那個帥哥搭讪的念頭呢,後來看見你跟他一起走,這才及時懸崖勒馬。”

宋清迦怔怔地望着那車窗上的藍天,嘴裏無意識地呢喃道:“那會兒還不是呢。”

但塗冰冰和溫寧寧都沒有聽到,繼續聊開了去,這正合了宋清迦發呆的意願,身邊有了現成的白噪音,她下意識地将手指從溫暖安寧的絨面口袋裏掏出來,兩手互相揉搓按摩,眼睛繼續無意識地飄向前方。

眼前的車流終于有了流動的跡象,慢慢地,車速開始提起來,宋清迦感覺自己像在看走馬燈似的,那一輛輛形狀大小顏色各異的汽車從眼前逐一略過,腦海裏仿佛也有什麽東西開始跟着一起轉動起來。

初中時期的宋清迦,大概是所有的宋清迦當中最不自信的一位。

也許是青春期作祟而激發的額頭上的小痘痘,也許是發育期間不敢向外展示的身體曲線,也許是日益繁重的功課和身邊看不透的女生們。

如果此刻翻開宋清迦初中三年的日記本,會看到一個逐漸變得憂郁而敏感的瘦弱背影。

而那時的易安蹤,正像塗冰冰所描述的一樣,身高竄得飛快,臉上的嬰兒肥也不知何時消減了,剩一張骨相走勢利落分明的俊臉,仿佛一夜之間在哪位神仙那兒動過刀似的。

他自己渾然不覺,還是大喇喇的性格。由于體育天賦好,還加入了學校的籃球隊,在初二下學期的市級比賽中一炮走紅,成為了一代女生心目中的風雲學長,或者風雲學弟。

而對于十三四歲的宋清迦來說,初中意味着開始孤獨。

六歲時的那場意外,使得清迦媽媽心中的弦緊了六年之久。這段時間裏她幾乎是半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每天盡職盡責地照料着宋清迦的生活和學習。

等到宋清迦上了初中以後,清迦媽媽在工作上迎來了絕佳的奮起直追的機會。

好在按初中的規定,中午時間都必須待在學校裏。而到了雙休日,宋清迦便又開始了被安蹤媽媽托管的日子。

易安蹤的家裏總是很溫馨,一日三餐每一頓飯都精致得如同滿漢全席。安蹤媽媽是全職主婦,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給兩個孩子做最好吃且最好看的食物。而安蹤爸爸雖然工作也辛苦,但由于他這會兒的身份已經是董事長了,只要不忙便都會待在家裏看書練字。

這樣的家庭氛圍好得簡直像童話。宋清迦身處其中,卻又時常跳脫出來,像個旁白者一樣俯視着這個家的格局。那種感覺,就好像凍僵了的手指縮進暖烘烘的絨面口袋裏,表面溫度是升高了,但骨骼和經脈卻還掙紮瑟縮着,想要獲取哪怕一縷溫暖,但短時間內又求助無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偷瞄的。

或許是在她被易安蹤拉着胳膊跑到廚房裏的冰箱前,一眼看到一整格為她買的牛軋糖時,她悄悄地轉過臉去,窺見了身側那張明朗無邪的臉。

或許是在她從煙氣彌漫的物理老師家裏走出去,穿過狹窄晦暗的樓道,一眼瞥見遠處青蔥的香樟樹下抱着籃球站着的易安蹤時,假裝沒看見他一樣地直視前方,目空一切,但走得越近便越開始隐隐期待,對面的那個少年何時會主動上前來對自己揮手示意。

又或許是當兩個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時,易安蹤随口說起籃球隊裏的趣事,以及最近練的新曲子,如果一直聽不到宋清迦的回應,他就會低下頭來仔細地看她一眼,然後用手指轉着球想一想能引起她注意的新話題。

每個偷瞄到易安蹤的瞬間,她都覺得心裏有一塊空地被某種極其柔軟的織物所填滿。

她隐隐約約知道那是什麽,她一直在摸索。

可是正當她覺得自己快要尋到這種情緒的源頭時,她在廁所裏偷聽到了幾個女生的談話。

那時她已經在初三實驗班蟬聯了一整個學期的第一名。

易安蹤所在的班級在她樓下,但是那一層并沒有女廁所。他們班上的女生需要到樓上來,于是五樓的女廁所總是充斥着很多不屬于學霸們之間的八卦轶聞。

她總是聽到易安蹤的名字,一般是混在一堆沒聽過的人名裏,偶爾蹦進她的耳朵時,她便好奇地屏住呼吸捕捉一點上下文,不過大多數情況下獲得的都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帥哥贊賦。

而有一天,她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

在外面洗手臺上流連的那幾個女生,在年級裏也很是出名。凡是校規裏明文禁止的東西她們都樂于嘗試。那個挑染了亞麻色頭發、戴着誇張耳環的女生叫許白鹿,她敢于當着教導主任的面說自己的頭發顏色是天生的。而旁邊那一衆小姐妹都各自以可見光光譜中的某種典型色號自居,代號分別是紅姐,橙妹和紫姐。

率先提到宋清迦的名字的那一位,正是這個往自己的嘴唇上一層又一層抹着潤唇膏的紅姐:“你要是想追易安蹤,首當其沖是要搞定一個女的,她叫宋清迦。”

宋清迦還沒來得及為這個瞎用成語的人皺眉,就聽到許白鹿輕盈的嗓音悠然地響起來:“哪個班的?她是易安蹤的前女友嗎?”

橙妹插嘴道:“她是這一層的,實驗班。”說着向外面努了努嘴。

許白鹿誇張地張了張嘴,學着美國電影裏面那些金發蠢貨的樣子,右手指尖輕輕搭到嘴唇上沿來,然後俏皮地眨了眨她那挂着厚重假睫毛的大眼睛,十分輕快地說道:“易安蹤以前眼光這麽差的?居然喜歡那種書呆子?”

紅姐嘿嘿笑着:“其實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是在一起過,他們好像是鄰居,所以之前一直結伴上下學啥的,反正也沒人見他倆牽過手。橙妹說過他們那個狀态絕不像情侶。”

“那我還怕她幹嘛?我還以為是那種前女友意難忘的情節呢?”

最邊上的紫姐一邊整理着自己的斜劉海,一邊說着:“但是易安蹤對她真的挺好的,也沒人見過他跟其他女生走一起還笑得這麽開心呀。”

許白鹿翻了個白眼:“你們也沒人去确認一下的嗎?萬一他真的對這個宋什麽的有感覺,那我的表白成功率豈不是大大降低?”

“不瞞你說,還真的有人問過。隔壁班有個男的想追宋清迦,就直接跑去問她是不是喜歡易安蹤。宋清迦那個人,跟個冷面閻王似的,根本不想搭理他,還說什麽,你要是再廢話你寫的信就要飛到教導主任的桌子上去了。這麽威脅他呢。”

“然後呢?有人問過易安蹤嗎?”

紅姐搖搖頭:“沒有人敢問的,他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但誰也不想惹他生氣,誰也不想被他和他的哥們兒孤立。”

紫姐撇了撇嘴:“有些東西不一定要問個清楚的,你看之前大家傳他和宋清迦緋聞的時候,他澄清過嗎?”

“那前段時間你們開他和白鹿的玩笑,他不也沒澄清嗎?”

“嘶......你說得有道理诶,你多說兩句......”

“要我說,你完全可以親自去問宋清迦,你就跟她說你喜歡易安蹤,如果她沒意見的話你就要去追了,這樣豈不痛快?”

幾個女生頓時一片驚喜地歡呼:“這個辦法好!”

許白鹿十分滿意地對着鏡子撩了撩頭發,慢悠悠地說道:“本小姐到現在為止,想追的男生還沒有失過手。易安蹤那是沒見過漂亮的,等他正式認識了我,就再也不會想要看一眼五樓的這些,歪瓜裂棗一樣的,死讀書的魚眼睛了。”

她的話音剛落,身後的隔間門便輕飄飄地被推開了。從裏面走出來一個神色冷漠的梳着馬尾辮的校服女生。

紅姐最先反應過來,拼命拽了拽許白鹿的衣角:“這......這就是宋清迦......”

許白鹿先是驚詫得睜圓了眼,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歪着嘴壞笑道:“你就是宋清迦呀,幸會幸會。我都不知道,原來學霸也愛偷聽人牆角呢。”

宋清迦掃了她一眼,徑直走上前來。

許白鹿臉色變了變,正要往後退,只聽見耳畔響起一陣清冷的聲音:“讓一下。”

原來她只是要洗手。

許白鹿閃到一邊,順了順氣,又繼續用清脆悅耳的語調說着陰陽怪氣的話:“正好今天碰上了,那咱們敞開了說,可以公平競争嘛。我雖然在追男生方面經驗比較豐富,但是你近水樓臺呀。咱們各有優勢,那就各憑本事怎麽樣?看誰最先追到易安蹤,你覺得呢?”

宋清迦關上水龍頭,朝鏡子裏看了眼,嗓音清冷:“我沒興趣做這種事,希望你別再出現了。”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許白鹿在原地呆愣了一會兒,突然明媚地笑了起來:“那易安蹤就是我的了,我要不要現在就去告訴他,宋清迦對他沒興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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