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山縣
天色将晚,公路上的測量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天黑之前他們必須收工離開,否則漆黑的夜裏待在高速公路上會非常危險。
一車人先找了個服務區停車,全車人都急吼吼地沖下去找廁所。宋清迦最早回到車上等待大家。
她這會兒已經抱着手機發了好一會兒呆了。
如果說從來寒城前的一星期開始至今,她還猶猶豫豫,偶爾會頻繁地查看手機,反複确認自己想不想要給易安蹤發信息,那麽從她看見媽媽發來的微信的那一刻開始,她就什麽也不想了。
媽媽在午後時分就發來信息,只是宋清迦那時正忙着做實驗,沒來得及看。
“珍珍,蹤蹤中午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你是不是去寒城了。你沒跟他說你要去嗎?”
他知道自己在寒城了。但是也沒有主動來聯系她。
這感覺,就好像是她假裝沒看到香樟樹下的易安蹤,于是易安蹤也假裝沒看見她,徑直從她身邊潇灑地走過了。
她有點理不清自己頭腦裏這堆如陳年亂麻一樣混亂龐雜的情緒,于是選擇靜置沉澱它,關閉了微信的後臺,轉頭卻又神使鬼差地點開了微博的界面。
宋清迦忍住了給易安蹤發微信的沖動,但還是沒忍住在微博裏搜索他的名字。
于是很快看到最熱門的一條微博,由電視劇《山海書局》的官微在中午十一點時發出:“恭喜寒城雪山部分殺青!下一站,沙漠!我們明年見!”配圖是一群人擠在巨型的白石城門布景前的大合照,沒有一個人的五官是清晰的,但宋清迦還是很快在人堆裏捕捉到那抹雪白的身影。
網頁再往下拉一點,就是粉絲發的九宮格安利圖了。九張圖片都細致挑選過,分別展示着易安蹤正在拍攝的古裝劇《山海書局》的路透照、正在熱播的年代家庭劇《柳葉新》的精修劇照以及一些積壓待播劇的宣傳定妝。
原來已經部分殺青了,說不定現在人都已經下了飛機了。
宋清迦原本出現擾動的情緒逐漸随着緩緩西沉的夕陽慢慢沉澱。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一行人終于回到縣城裏。司機将車停在了白山縣唯一的一家四星級酒店門口,将車上的“貨們”都卸了下來。
溫寧寧擡頭望了一眼酒店氣派的大門,忍不住跟宋清迦咬耳朵:“師姐,我怎麽聽說,咱們一般出差都是住那種很差的酒店啊?”
“對,那是一般情況,但這回汪教授比較大方。”宋清迦颔首道,“也可能是甲方資金非常充裕。”
溫寧寧笑呵呵地道:“那我可要拍個vlog,好好向師兄師姐們炫耀一下哈哈哈哈。”
宋清迦但笑不語。
酒店門口十分熱鬧,除了他們這一群人以外,陸續有旅客拖着行李進進出出,旋轉玻璃門兩側背風的平臺上也坐着一些人。這其中有兩個抱着運動背包、拎着四方形工具箱的男生,看見張博士他們後便站起身,上前來打招呼,原來是寒城交大過來的那兩個研究生。
一群人一齊走到酒店大廳裏面去,到會客休息區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休整,等着張博士到前臺去給他們辦理入住。
那兩個新人十分自來熟,屁股剛挨着沙發就十分熱絡地請各位逐一自我介紹。
于是從塗冰冰開始:“我叫塗冰冰,寒城理工的,我跟張師兄在一個課題組,我們是研究探地雷達的。”
“我叫李思韋,寒城交大的,我們是做彎沉路面性能研究的。”
“我叫吳現,跟李思韋一個組的。”
随後大家的目光都十分期待地看向宋清迦。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邊的溫寧寧便很熟練地開口介紹了他們的學校、課題組以及研究項目,當然也同樣詳細地介紹了自己和宋師姐的基本信息,那個細心程度,就差把宋清迦大一時獲得新生晚會最佳表演獎的事兒也一并說了。
一輪自我介紹完,李思韋明顯對宋清迦非常感興趣,但又迫于初識的禮節,不好意思多問,于是絞盡腦汁先往旁的方面引話題。
“我們包了個出租車過來的,本來早到了兩小時,聽說你們快下高速了,就坐在門口等。你們肯定想不到,剛才跟我們坐在一起的那四個女生,是來追星的。”他一邊說一邊覺得十分好笑。
塗冰冰來了興趣:“追星?誰啊?哪個明星也住這個酒店嗎?”
李思韋笑容裏有些輕蔑的意味:“她們說的那個名字我不認識,估計是哪個十八線小鮮肉吧。說是在山區拍什麽古裝戲,今天殺青了,她們在等他一起開車回寒城。”
溫寧寧十分好奇:“一起開車?現在粉絲待遇這麽好?都可以和偶像坐一個車了?”
吳現接話道:“好像不是吧,明星肯定都是坐那種大保姆車,粉絲估計也就是再包個車順路一起走而已,不過好像他們買的是同一班飛機。”
大家一面聊着,一面伸頭從落地窗前厚重的簾子縫隙裏向外張望,卻看見那四個女生已經站起身來,跟一個戴棒球帽的男子交談了一番以後,竟然拍拍屁股直接走了。
“大概那個明星沒等她們,自己先走了吧。”李思韋眯着眼睛推理了一番。
塗冰冰感到很遺憾:“唉,都不知道是哪個明星呢,就這麽走了。做粉絲的也真是可憐,大老遠跑這兒探班來了,啥也不知道,在這鄉下地方枯等一天,大晚上的還被明星給甩在這兒了。”
李思韋也笑道:“現在這幫小鮮肉不就是這樣嗎?拿自己當大爺,整天被粉絲和團隊寵得跟個巨嬰似的,演技沒學好,耍大牌倒是一套套。”
會客區這邊此刻沒有什麽客人,除了他們這一桌人以外,就只有一個帽子套頭上的男人坐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喝茶看手機。因此李思韋的嗓音明明并不洪亮,卻在這略微空曠的環境裏顯得有點刺耳。
宋清迦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李思韋卻立刻注意到她的微表情變化,故意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得低沉了些,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個話題。但無論聊什麽,他的眼神都止不住在宋清迦周身打轉。
這會兒張博士終于拿着一把房卡以及所有人的身份證走過來,向大家解釋道:“這邊房源出現了一些問題,本來我們訂的都是雙人标間,但現在還差一間房開不出來,前臺那邊答應給我們換成兩個單間,就是面積小點兒,不過一個人住比較清靜,所以這兩間房就讓給兩個女生怎麽樣?”
溫寧寧比較細心:“如果師姐你們覺得害怕的話也可以住一起的。”
“就單間吧。”宋清迦很爽快地拍板。
“好的,這是塗冰冰你的,330號房,這個是宋清迦的,325號房。收好。”張博士把房卡遞給她們。
溫寧寧挑了跟兩個女生同層的房間,說這樣方便照應。李思韋動了動嘴皮子,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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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在各自房間修整了片刻,再相約着出去吃晚飯時,已經是夜裏九點多了。
宋清迦本來并不餓,不太想出門。但溫寧寧特地過去敲門,還扒在門框上跟她撒嬌,說今天她要是不吃東西,明天會餓暈在高速公路上的。
宋清迦倒是不怕在高速路上躺下,主要是怕溫寧寧酸倒她的牙,只好裹上厚厚的羽絨服,跟在他身後下樓。
張博士他們幾個早已經在大廳裏等了五分鐘,這時已經初步确立好要去兩條街外的拉面館吃點面條。
一夥人一邊說笑着一邊往旋轉門外走。
李思韋不經意間就走到了宋清迦旁邊,閑閑地跟她搭了兩句話。
外面氣溫已經降到零度,一出門便刮來一陣突如其來的妖風,宋清迦趕緊将羽絨服自帶的帽子拉起來罩在頭上。一不留神便沒看清腳下和眼前,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來人的身上。
她立刻手忙腳亂往後退了兩步,擡頭看見一個同樣被黑色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不僅如此這人還戴着遮住眼睛的棒球帽和擋住口鼻的黑色口罩,整個人幾乎被完全籠罩在夜色裏。
李思韋大概是見此人打扮怪異,便伸手拉了一把宋清迦,試圖将她護到自己身後。
宋清迦還沒來得及出聲道歉,那人便匆匆地又繼續上臺階,三步兩步便沒入旋轉門的背後了。
她莫名地皺了皺眉,心裏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一低頭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李思韋一直抓着自己的胳膊還沒有松手。她一時心下煩躁,又不好刻意發作,只能不動聲色地拖延兩步,回身去叫師弟,然後一個錯身的功夫便脫離了李思韋的鉗制,逃到溫寧寧旁邊去了。
他們去吃的那家拉面館大概是山寨的,一頓面吃得索然無味。天氣太冷,人又太累,宋清迦無論如何也提不起興致來,回到酒店大廳後便十分果斷地回絕了去七樓李思韋房間打撲克的提議,不太客氣地直接上樓去了。
溫寧寧跟在她身後登登登跑上來:“我真是搞不懂诶,為什麽他們精力那麽充沛啊?十一點了還有心思打撲克,明天不要早起的嗎?”
宋清迦面無表情地說:“大概是寒城的時區跟我們不一樣吧。”
“我想到明天又要憋尿一整天就覺得頭痛,還打撲克呢。”溫寧寧一邊走一邊撇着嘴翻着白眼,“師姐,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那個叫李思韋的,指不定想着要怎麽泡你呢,你可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別讓他給泡了。”
“你怎麽看出來的?”宋清迦覺得他說話的語氣十分好笑。
“我又不瞎,是個男的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不信你問張博。”
說着已經走到325房間的門口。
溫寧寧站定,突然擺出一副十分誠懇的面孔來:“師姐,我總算知道為什麽我出來之前,大師兄要囑咐我保護好師姐你了。”
“啊?”
“你在外面肯定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對不對?”溫寧寧壓低聲音說道,“你放心,我明天肯定寸步不離,李思韋可別想獲得一丁一點兒靠近你的機會!包在我身上了!”說着拍了拍自己胸前厚實的羽絨服,發出撲撲的響聲。
宋清迦哭笑不得:“你這麽說話,我都要以為我是哪個瑪麗蘇女主,開心時下粉紅雨,不開心時下粉條雨了。”
送走溫寧寧後,宋清迦回到自己房間,先扔了身上一系列厚重的衣物,只剩一件貼身的單薄衛衣,然後直着身子往床上倒下去,望着發黃的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也就隔了不到五分鐘的功夫,她眼睛都還沒閉上,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震得她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拖鞋都沒穿就小跑過去開門。
她開門前本應該留神瞧一下貓眼的。
門外站着剛才那個渾身漆黑的男人。
他擡起頭來,露出一雙小鹿一樣神色無辜的眼睛。
宋清迦還沒來得及瞪圓雙眼,就被一把推開,男人拎起行李箱一陣旋風似的就進了屋,然後反手關上了門。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摘掉了帽子和口罩,脫下笨重的羽絨服直接覆蓋在了她搭在沙發上的灰色羽絨服上。
易安蹤轉過頭來看她,嗓音有些沙啞:“有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