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厚窗簾
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暖橙色的浴霸燈光從門縫裏洩露了兩縷,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易安蹤坐在靠窗的沙發裏,一雙長腿伸出去老遠。
電話裏,豆哥一刻不停地絮叨着:“你真的不要再訂一間房?我跟你說現在求我給你訂還來得及,我從今天零點開始宣布休假,到時候你找不到我的。”
易安蹤懶洋洋地說:“我宣布你現在就休假,挂了啊。”
“哎哎哎,你等等,”豆哥嚷嚷起來,“你小子幹嘛呢?不怕我跟尹總告狀啊?這戲都殺青了,你一個人待在那小縣城有什麽意思啊?”
“我樂意,我有人在這裏。”
“我知道,你那小學霸嘛,下午她也在大廳裏坐着,我看見了。不過,人家是去搞高科技的,你個拖油瓶可別讓人扔在半路上了。”
“你少管閑事。”
“我才不管你呢!你那些粉絲都比你聽勸,我解釋了兩句,她們就乖乖地回去坐飛機了。哎你沒發現那些跟組的粉絲就剩四個了嗎?還有三個知道你今天殺青,昨天就坐飛機回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安蹤:“......”
“她們還跑去跟我說,因為寒城太冷了,天氣幹燥,對皮膚不好,她們就先告辭了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這些親粉絲......”
“你也早點挂電話去睡覺行嗎?我看你皮膚也不太好的樣子。”
“不行,我得跟你确認清楚啊,你到底待幾天再回來?機票要我幫你買吧?萬一小學霸不收留你,酒店我得幫你訂吧。你也注意點,雖然是在縣城裏,你也不是啥頂級流量,但最後別讓人認出來了。冷導這邊不喜歡過度曝光私生活的演員,馬上要進組了,你自己把握好尺寸。”
“我明白。”易安蹤正色道,“你好好休假吧哥,幫我把元旦前一天的票買好,我要實在混不下去了,會跟助理打電話的。”
一通電話講完,易安蹤這才顧上喝水。宋清迦方才遞了瓶礦泉水給他,他這時拿起來,發現瓶蓋也早給他擰開了。
他慢條斯理地喝着水,眼神輕飄飄地往浴室門口落下去。
宋清迦用手随意地理着吹到半幹的頭發,一邊推開浴室門走出來,準備先弄點面霜塗在有些發幹的臉頰上。
她發現外面一片漆黑。
第一反應是停電了。
可是不對,她回過頭去看了眼浴室裏傾瀉而出的燈光。
“你幹嘛把燈關了?”她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出聲探尋易安蹤的位置。
沒有人回應她。
緊接着就有一只手從陰影裏伸出來,突然用力地拽住她的手腕往前帶。她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下一秒就已經被按着肩膀靠在了厚重的窗簾上。
宋清迦下意識就要過激地掙紮,可是下一秒卻松了一口氣,怔怔地望向眼前的這個人。
身後窗外不遠的街道上有個工地,高高的探照燈徹夜不滅,明晃晃的白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這使她看清了易安蹤的面孔,他平坦的額頭和直挺的鼻尖暴露在光線中,臉頰則隐沒在晦暗的陰影裏。
他低下頭來遷就宋清迦的高度,有些貪戀似的湊到很近處去觀察她的眼睛。
宋清迦不由得垂下眼皮,視線只能在他的鎖骨跟前打轉。
易安蹤在她耳邊輕聲說着:“頭發還沒吹幹呢。”
淺淺的氣息一直在她耳邊缭繞,撩得她耳根發熱發癢。
“先不管了。”他嘆了口氣。
随後便靠得更近了些,毫不猶豫地低頭吻過去。
宋清迦起先是想推他,可是一只手腕被緊緊扣住貼在牆上,另一只手剛伸到他的衣領處便被一把握住,輕輕按在了男人的胸前。
她有點忍不住地發抖,可是易安蹤是很耐心,一點一點地吮着她的上嘴唇,一會兒又騰出手來撩撥她貼在額間半濕的頭發,又輕輕的捧起她的臉,十分溫柔地将她控制在自己的懷裏。
最後她受不住他壓過來的重量,止不住地要往後倒。可是她不想這樣,于是終于找回理智,掙開他最柔軟地觸碰,然後低下頭去,将光潔飽滿的額頭抵在他留着些許胡渣的下巴。
宋清迦的聲音微不可聞:“別這樣。”
易安蹤假裝沒聽見,還要探頭過來找她的唇,一面又将她向後推。
于是宋清迦的雙手堅定地撐在了他的胸膛上,有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在拒絕着他。
他俊眉微颦,又用那種無辜的眼神拷問她,極濃郁的情緒和.欲.想在他微顫的睫毛之間流動回旋着。
宋清迦刻意板起臉來,冷冷地說道:“這窗簾有多髒,你還讓我靠?”
易安蹤聞言愣了愣,然後輕聲笑了起來。她的手還搭在他身上,随着他的笑一并起伏振動着。
“我澡白洗了。”宋清迦黑着臉推開他,徑自走到遠離窗戶的地方去,按下照明開關,然後蹲下身拖過自己攤開的行李箱,翻出一件幹淨的白色長袖衫,拿到浴室裏去換。
門外有人跟過來,輕輕敲了敲門框,用低沉的嗓音逗弄她:“我賠罪,幫你吹頭發吧。”
宋清迦憤憤地回答:“我得重洗一遍,你等着吧。”
“我幫你擦擦得了,你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我們得抓緊時間。”易安蹤靠在門上笑得意味深長,
宋清迦直接拿腳踹門:“你現在出去訂房間,立刻馬上。”
門外人用着四兩撥千斤的輕快語氣回複她:“你知道的,我訂不了,前腳出示完身份證,後腳信息就被賣。”
“打電話給豆哥,我這兒沒地方給你。”
“豆哥休假了,手機關機,不信我現在打給你看。”
浴室的門被猛地拉開來,易安蹤一下沒站穩,差點撲到她身上去。
宋清迦盯着他眼睛也不眨:“現在打。”
易安蹤離她很近很近,就快貼在她身上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因為他一直在笑。
他輕柔地撫了撫她鬓邊淩亂的碎發,語氣放得很軟很卑微的樣子:“別生氣了,就收留我幾天吧,我保證什麽都不做。”
宋清迦還要說什麽,他已經将一根手指抵在她的額間,在她耳邊悠悠地說道:“看見你我都渾忘了,本來是我先生氣的,你應該先來哄哄我。”
“你......什麽意思?”她警惕道。
易安蹤眼底倏地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他挑了挑半邊眉毛,拖長了音說道:“宋師姐,你可真招人喜歡呀。”
他這副腔調對宋清迦來說,真有點陌生的熟悉感。
但她不明白他這沒頭沒腦地又在說些什麽,心裏紛亂的思緒像柳絮似的上下翻飛,她随便抓住其中一個疑慮,脫口問出來:“等一下,你怎麽知道我住這間房的?你跟蹤我嗎?”
易安蹤哂笑道:“我用得着嗎?”但架不住宋清迦疑惑的目光追随,于是他做了一個喝茶的動作。
她這才反應過來:“分房間的時候你就坐在我們後面!”
他輕輕巧巧地點頭:“那個男的一進來眼睛就沒離開過你,我看着就想打人,你以後離他遠點兒。”
“你是怎麽知道我在白山縣的?我媽告訴你媽了?”
易安蹤搖頭:“我在車上看見你了。”
“在高速公路上?”宋清迦奇了,還有這樣巧合的事兒?
易安蹤突然捏住她的手腕,目光炅然:“我要是沒看見你,車可就一直開回寒城了,你還能在這兒見着我嗎?你來這兒為什麽不告訴我?”
宋清迦的眼神有些躲閃,她猶疑了一會兒,想直接拿那句話堵他,但臨到了嗓子眼又不舍得說出口。
等不到回答,他于是松開她的手,回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一把将其平放在地上打開來,将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往外拿,嘴裏一面說着:“你哄不好我的,這幾天我手機關機,除了你我沒有別人了,你好自為之吧。”
宋清迦傻愣在原地,眼睜睜看着他把自己的生活物品堆了一屋子,然後抱着幹淨衣物走過來,側着身子繞過她走進浴室,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
溫寧寧大清早來敲門的時候,正看見宋師姐鬼鬼祟祟地扶着房間門,探出一顆頭朝外看。
“師姐起這麽早呀?你幹嘛呢?”他好奇地問道。
宋清迦表情有些複雜,她斟酌了半天字句:“嗯......是這樣的......可能需要你幫個忙......”
“怎麽啦師姐?”溫寧寧以為她是有什麽難言之隐,立刻壓低聲音,“哦哦,師姐你是不是來例假了?要我幫你買那個嗎?”
她趕緊擺擺手:“不是不是,是我有個朋友,他今天會跟我一起......”
溫寧寧登時張大了嘴,他早已透過門縫,窺見房間裏有個高大颀長的身影在走來走去。
“我明白了師姐!”他點頭如搗蒜,“你要我怎麽給你打掩護?你怎麽說我就怎麽說!”
最後,還是溫寧寧想出了一個法子來圓易安蹤這個不速之客的身份。
他兩指托着下巴,思維十分缜密地說着:“就說這位是咱們課題組剛剛保研過來的大四生,是自費過來給師姐打雜的,食宿自理,什麽樣?”
宋清迦尴尬地笑笑:“就這樣吧。”
這時易安蹤已經穿戴整齊,又是一身黑的打扮,黑色齊足羽絨服,黑色毛線帽,遮住半張臉的黑色大口罩,還戴了一副黑框的平光眼鏡。他在溫寧寧面前足足站了五分鐘,後者也沒有認出他來。裝扮成功!
“額,這位朋友你怎麽稱呼啊?”溫寧寧跟他套着近乎。
易安蹤思忖了一瞬,回答道:”我叫易珍。“
“哪個zhen啊?”
“珍惜的珍。”
宋清迦白了他一眼,而他仿佛沒看到似的,鏡框和口罩遮掩下神态十分淡定自若。
“什麽?真實的真?哦好的,那易真同學,等下就麻煩你幫師姐拎工具箱好吧。“
易安蹤眼底帶着笑,輕飄飄看了宋清迦一眼:“好的,師姐。”
宋清迦十分心虛地跟在兩個人身後下樓,心中是一萬個擔驚受怕。
她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帶易安蹤去做實驗。可是昨天晚上某人威脅她,說不帶他去就動手,她實在是沒有辦法。
***
今天上路的人裏面少了塗冰冰,張博士解釋說她感冒發燒去了醫院。于是易安蹤正好從人數上頂上她的空。
李思韋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他注意到宋清迦今天換了件更為厚重的黑色羽絨服,看起來還是oversize的款式,跟那個新來的學弟站在一起就像穿着情侶裝似的。他面上便有些不豫。
但他也毫無辦法,今天的宋清迦和他之間好像升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屏障,一旦他想要靠近她一毫厘,面前就會突然冒出一個人肉障礙,要麽是溫寧寧,要麽是那個新學弟。而指望宋清迦主動搭理他就更是天方夜譚了。
于是李思韋這邊垂頭喪氣,而張博士那邊一個人做實驗也是士氣低迷,惟有宋清迦這邊,實在是有些過于熱鬧。
其實一直只有溫寧寧在自說自話,宋清迦埋頭測量,易安蹤蹲在一旁默默圍觀,于是就只有溫寧寧一個人噴出來的白氣在三個人頭上盤旋。
“師姐,我跟你說哦,其實我本來的理想呢,是做一名橋梁設計師。可是高考分數不理想,被調劑了。”
宋清迦:“準備。”
“哦,好的。但是我在這個專業學着學着,又覺得還蠻有意思的。”
宋清迦:“錘。”
“當時蘇砺寒學長轉專業的時候我還跟他聊過天,其實我那時也有點蠢蠢欲動的,畢竟學計算機前景真的太明朗了。”
“再錘。”
“哦。不過他建議我來找你聊聊。我後來一忙,就給忘了。”
宋清迦:“換個位置。”
“好了。錘嗎?”
“錘。”
等到宋清迦記錄完一組數據,溫寧寧又開始燒開水:“師姐,我聽說你好像一直是非常堅定地選擇這條道路的,你是從小就想做這個嗎?”
師姐有一會兒沒有說話。蹲在她身邊的男生也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溫柔地注視着她。
“可能沒有一開始就立志要從事什麽職業,但我确實從小就很喜歡公路。”宋清迦擡頭向前方望去,今日沒有昨天那樣明朗的天氣,高速公路上泛起薄霧,不遠處的群山也藏匿了身影。
他們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灰色穹頂之下,只有灰黑色的瀝青路面是最為踏實的存在,不斷向霧霭深處延伸着,是他們前往下一段時空的唯一途徑。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少年文藝(回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