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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宴

床頭的數顯鬧鐘已閃過淩晨一點。

宋清迦的頭突然向下一沉,立刻驚醒過來,迷茫中發現自己還半靠在床頭,懷裏攤着陳年的日記本,正翻到空白的那幾頁。

她下意識地拿手背掩了掩唇角,艱難地舒展了一下由于睡姿不良而被壓迫的頸椎。

宋清迦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通常是每天都寫,時間再緊急也會随便記個一兩句。偶爾中間有十天半個月漏寫了,便會刻意空上好幾頁,再從最新的日期接續下去。

這種有意識的留白,對她來說屬于一種儀式感。

這本日記所記錄的日期從十五歲那一年五月的某天開始戛然而止,再繼續向後翻頁,直到出現新的日記時,頁眉上的數字已經顯示為十月中旬了。

雖然紙上沒留下任何痕跡,但是宋清迦記性太好,随便回憶一下都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事一樣清晰。

六月,中考進入最終倒計時。宋清迦确認保送,每天只需要到校打卡,上課的時間都用來做數學競賽的訓練了。而易安蹤潛心複習備考,手機一直關機。

七月,易安蹤回老家度假,鄉下沒網,杳無音訊。宋清迦則和父母一起跟團去了北方大草原。

八月,霧外高中部實驗班開課,宋清迦進入新的學校,新的班級,卻沒交到新的好友。而易安蹤報名參加了美國游學夏令營。

九月,科大附中開學,易安蹤進班後,莫名其妙便被推選成為班長。宋清迦參加了實驗班第一次摸底月考,總分排名年級第三。

而十月中旬,她終于想起将這個日記本從書堆裏翻出來的那天,在日記裏她這樣寫道:

“今天校園裏熱鬧了一整天。霧外作為東道主舉辦高中生籃球賽,今天是四分之一決賽日,霧外對戰科大附中。下午半個班級的人都去觀賽了。其實我也有點想去看看,但物理《重難點手冊》這一章還沒寫完。以前做題的時候可沒有覺得它題量大,今天不知怎麽,寫完一題還有一題,往後一翻全是力學多選題,圖畫得又極其模糊,看一眼都覺得莫名煩躁。最後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前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的周懿行,才突然沉下心來。

“後來我還是趕上了籃球賽的最後十分鐘,到達操場的時候,科大附中基本上已經鎖定勝局了。當然,所有同學也都心知肚明,霧外校隊的實力雖然很強,但比起科大附中來說還是差得挺遠。在場邊四處看了半天,無論是場上跑着的還是邊上坐着休息的,都沒有看到他。好吧,看來應該學習周懿行,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重難點》的。只是有些奇怪,他怎麽會缺席這樣的場合,他向來都是校隊主力啊。

“剛剛吃夜宵的時候,随口問了一下媽媽。他好像沒有參加校籃球隊。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媽媽說可能是因為科大附中的校隊實力太強了。”

宋清迦接着往後看了十幾頁,基本上內容也都大同小異,除了學習就是衣食住行,日常得很,甚至連那個隐晦而又昭然的“他”字也不再出現了。

若單從這本日記所留存的文字中尋找線索,那麽初三時發生的那一小段故事,便好像是精靈乘風而來,擾人清夢,随後幹淨利索地抽身退場,随風散去,只留下幾頁泛黃的空頁,供人偶爾回味那曾經心弦暗動的一枕黃粱。

不過宋清迦記性太好。文字無情,但筆者有意。

只要她看一眼那些熟悉的字跡,撲面而來的紛繁思緒便能一把将自己拉回到十五歲的書桌前。她沒有一個字在寫易安蹤,但她握着筆時,每一秒鐘都想要寫寫關于他的心情。如果心情是有顏色的,那麽這些藍黑色的墨跡,一定代表着不解的苦澀。

自從翻出來以前的日記本以後,宋清迦倒是又産生了一絲重新開始寫日記的沖動。

她從上了大學開始,就沒有再堅持這個習慣了。但記性再好,有些記憶總不如記錄在紙上的來得沉甸甸。

她又是個追求時間儀式感的人,原本在網上興沖沖買了好多漂亮又昂貴的日記本,一看時間已近年關,還有幾天就要過春節了。于是先放下筆,準備到了大年初一那天再“從“新開始。

其實實驗室已經正式放假,但是宋清迦和唐曉不約而同地将回家的車票買在了大年二十八。實在是因為二月份寫文章的任務緊,要是提前回家,估計一時半會難以收心。

唐曉說是要留下來寫論文,實際上三天兩頭往外跑。

她最近認識了一個隔壁學院的直博生,每天有一半的時間都用來絞盡腦汁思考約他出去的借口。宋清迦陪她集思廣益好幾次,不得已貢獻出了幾個用唐曉的話說是“爛到沒有垃圾桶回收”的拙劣點子。

到最後宋清迦實在沒有辦法,知會了聶昕以後,拉了一個三人小群,讓唐曉去叨擾經驗豐富的“人生贏家”。

聶昕對此只有無盡的嘆息:“老娘一身撩男本領,是真的非常想傳授與你,結果你也太不争氣了,老娘只能換徒弟了。”

說她不争氣,是因為某天視頻時,聶昕随口問道:“易安蹤回來你們見面了嗎?”

宋清迦一臉茫然:“他回來了?這麽早就殺青了嗎?”

“他有沒有殺青,什麽時候回帝都,你都完全不知道嗎?”聶昕氣到翻白眼。

宋清迦仔細回憶了一番:“哦,我想起來,他之前有說2月5號殺青。”随手在手機裏一查,發現今天已經是7號了。

“您可真行!快去微博上看看吧,他的CP粉都快比純粉人數多了。”

此話怎講?宋清迦十分疑惑,遂用ipad登錄微博,但在熱搜榜上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到易安蹤的名字。

“什麽意思啊?他沒上熱搜啊?”她便去問語焉不詳的聶昕。

聶昕哂笑道:“您仔細看看,有沒有眼熟的名字?”

于是宋清迦将ipad移近一些,從搜索榜第一位開始往下掃描。到第五位時,果然捕捉到十分眼熟的名字:“梁秋月仙女哭泣”。

她将信将疑地點進這個詞條,發現最熱門的微博是一條電視劇拍攝現場的花絮視頻。

視頻中,梁秋月飾演的小狼女身着一席火紅嫁衣,她原本是伏跪的姿勢,看樣子是剛拍完一條伏在心上人身上痛哭的戲。導演喊cut以後,梁秋月顯然還沉浸在濃郁的情緒中,撐着地站起來後依然哭得梨花帶雨,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真是我見猶憐。

緊接着,她身後那個原先在地上躺屍的男演員也站起身來,将長發往肩後一撩,随意拍了拍戲服上的土。

随後畫面便被放大,并刻意調慢幀速,用以突出女演員柔弱無依的淚眼。但男演員作為背景板一樣的存在,此時正悠然調轉視線,眼皮微擡,将清冽坦然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女演員。

明明是拍攝結束後抓拍到的一個瞬間,卻被後期加上的浪漫韓劇配樂給烘托出了一種正片中才會有的慢鏡頭特寫的感覺。

于是評論裏的網友除了贊嘆梁秋月盈盈哭泣的樣子像仙女一樣凄美以外,也将易安蹤無意中給到的那個眼神解讀出了許多層豐富的含義。

宋清迦也沒忍住,将這個視頻反複看了好多遍。然後對聶昕表達了一下真實感想:“你別說,這個眼神确實很帶感。”

聶昕道:“豈止是帶感,我瞬間腦補十萬字虐戀小說。他那個眼神,完全就是男主看獵物的眼神。要不你去求求易安蹤,讓他多接幾部這種風格的戲。”

實際上,在聶昕提到這茬後,宋清迦才突然想起來,前天晚上她幫唐曉修改論文概念圖的時候,隐約記得好像收到過易安蹤的微信。不過當時正忙着讨論,她就沒放在心上,過後就給抛在腦後了。

這會兒想起來,便立刻去點開易安蹤的聊天窗口,果然界面上孤零零地懸着一條來自兩天前的消息:“我今天殺青了,明天中午回帝都。”

既然昨天就回來了,如果要聯系她的話,有的是時間啊。宋清迦有些納悶,于是又點開手機裏的未接電話記錄,看看這兩天有沒有漏接什麽電話。

結果是沒有。

難道是已經放假回霧城了?宋清迦思忖着,順手打開微博,去易安蹤的主頁瞧了一眼。

他在一小時前剛剛發了一條微博,配圖是公司藝人的大合影。看起來是正在參加年會。

易安蹤簽的公司以影視制作起家,一哥一姐都是有獎傍身的老牌明星。他個子高,站在人群後面,只伸出一個圓圓的腦袋。

***

半夜裏,唐曉給宋清迦打電話的時候,她才剛洗完澡,頭發還沒得及吹。

“我和大師兄他們一起在海底撈,你過來嗎?”

原來唐曉今天出門并不是約會去了,而是在實驗室待了一天。

宋清迦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了,你們這是夜宵局?”

“大師兄還沒吃晚飯呢,我們陪他吃點兒。”唐曉十分了解她,“應該會晚一點回來,我估計你也不想出門對不對?不用等我,別鎖門就成。”

宋清迦吹幹頭發,回到書桌前看了一會兒書,心中突然騰地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寂寥情緒。

離除夕夜還有四天,這個夜晚似乎大家都待在熱鬧的地方。而她本來也該回到霧城去,躺在家裏溫暖的沙發上,吃着爸爸剝好的橙子。

這下看書也沒法淨化她浮躁的心靈了,于是她認命地将這本花了好長時間才看到一半的小說扔到一邊,打開電腦來看了一集不用動腦子的歡樂綜藝。

易安蹤的電話是在半小時後打來的。

宋清迦起先看到手機屏幕上閃爍的來電顯示,心跳驟然加速,接起電話時嗓音便不是那麽自然。

而電話那頭,易安蹤的聲音聽起來更不尋常。他好像是喝酒了。

“你在嗎?”易安蹤道。

“什麽?”宋清迦對這個問句十分疑惑,“我在家裏啊。”

哪有電話裏問人在不在的,她要是不在,那接電話的是哪位?

宋清迦正腹诽着,然後便聽到易安蹤的第二句話,照樣簡潔得要命。

他說:“我在你樓下。”

宋清迦吓得直接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啪”地一聲翻倒在地。

她連忙走到窗邊去,往下眺望。果然樓底下停着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頭的近光燈比人家遠光燈還亮。

“你來這兒幹嘛呀?”她下意識地對着電話小聲說道,說完以後才反應過來,他倆是一對一通話,不會給旁人聽見。

易安蹤好像是在認真思考她的問題:“我來......你不是住這兒嗎?”

“你找我有事兒?不能電話裏說嗎?不能明天說嗎?”

宋清迦覺得莫名其妙,但易安蹤說話語速又實在很慢,顯得他不太清醒的樣子:“我上去,你給我開門。”

她趕緊說:“別別別,我室友馬上要回來了,你快回家吧。”

易安蹤仿佛沒聽清她說的,仍然在堅持表達自己的思路:“你等一會兒。”

“易安蹤!”她忽然提高音量,“你是不是喝酒了?”

面對質問,易安蹤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回答:“對。”

于是宋清迦把語氣放得很軟:“那你回家去睡覺,明天起來再說,好嗎?“

她沒等到易安蹤的回答,因為他把電話挂了。

宋清迦心裏有些不忍,只好站在窗邊,頭抵着玻璃朝樓下看。大概過了五六分鐘的樣子,黑色商務車的車燈掃過樓對面的灌木叢,車子終于開走了。

她這才離開窗戶,坐到床上去,一邊用被子圍住自己沒穿襪子的腳,一邊給唐曉發信息:“幾點回?”

唐曉秒回:“差不多十一點半吧。”

看看表,現在已經22:40了。

由于前幾天改論文都忙到轉鐘,今天到了這個點,她仍然沒有什麽睡意,就靠在床上随意刷了會兒手機,但越看越覺得無聊且乏力。往常睡前玩手機,眼睛一閉一睜,倆小時就過去了。但這回她感覺微博首頁都刷新了無數次了,其實也才過去五分鐘而已。

她不禁對之前的決定感到有些後悔。

要是剛才答應跟唐曉他們一起去吃火鍋就好了。

她正百無聊賴地任思緒紛飛着,扔在肚子上的手機突然又振動起來。

宋清迦接起來,電話那頭是易安蹤的聲音:“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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