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父與子
唐曉的情感問題在經歷了多方咨詢與心理建設之後,終于走向了一條目标明确的道路。
她決定在“直樹先生”生日的前一天約他出去,趁機告白。
為了這一天,唐曉已經連續餓了兩個星期肚子,每天都在背誦聶昕寫給她的“告白指南20條”,晚上睡前還要沐浴焚香,戴着象征桃花運的瑪瑙手鏈雙手合十地進入夢鄉,儀式感非常到位。
就在她往家裏的倒計時黑板上寫下數字“2”的當天,導師臨時通知她,學院主辦的國際學術會議兩天後舉行,需要她去會場做志願者。
唐曉當時便哭天搶地奔回辦公室求助于宋清迦。
“只要你肯幫我,你就是我爸爸。”唐曉語氣誠懇。
宋清迦哭笑不得:“也不是什麽難事,我替你去就是了。”
于是周日當天,宋清迦便套上寫着唐曉名字的志願者證,搭乘學校的大巴車出發去會場所在的酒店。
她沒想到能有這麽巧,酒店大廳裏有六部電梯,她随便挑了一部,站在門前等着,結果電梯門一開,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便走了出來。
那人見了她,也是一愣。
“......易伯伯。”宋清迦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恭恭敬敬地打起招呼。
距離上一次見到他,大概得是六年多以前了。他如今竟然已經滿頭銀發,若不是那雙與易安蹤酷似的眼睛,宋清迦差點便認不出來了。
“是珍珍啊,這麽巧......”易江和咧開嘴來笑了笑,眼角便全是累累的皺紋,“我來......來這邊出差。”
宋清迦點點頭:“我過來開會的。”
易江和聽聞,便揮了揮手:“那......你快去吧。”
但是等她走了兩步,順便上另一部電梯時,易江和突然叫住她:“你中午有空嗎?伯伯請你吃個飯吧,順便,聊聊。”
宋清迦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中午去見安蹤爸爸之前,她特意上微信問了一句:“你回國了嗎?”
她記得旅行綜藝只拍三周,算起來易安蹤應該是要回來了。
信息剛發出去,又意識到時差問題,于是那句“我碰到你爸了”原本已經打出來,又全部删掉。
她有太久沒見到他爸爸,但老實說在讀大學以前就已經很少見到了。
于是當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西餐廳裏,各自看着菜單時,宋清迦心裏還是隐隐有種怪異感。
對面的易江和顯然也有類似的困惑,他明顯不太自在,不斷地将鼻梁上的眼鏡摘下來,拿桌上的方巾擦拭着。
他不說話,于是宋清迦也只好一直低着頭,假裝研究每一道菜名下的英文翻譯。
服務生過來引導點餐,易江和這才開口詢問她想吃什麽。宋清迦表示随意,易江和便代她點了個推薦的套餐。
菜單收走後,更不知道手該往哪裏放了。
易江和終于想好要說什麽,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你現在還在念書吧?”
“對,讀博第三年了。”
“哦,是博士啦,這麽優秀呀。”易江和笑了笑,“有男朋友了嗎?”
宋清迦舔了舔幹裂的下嘴唇,回答:“沒有。”
“你們學校優秀男生這麽多,也不考慮找一個?”易江和小心翼翼地與她套近乎。
“還沒找到合适的。”宋清迦笑了笑。
“那也沒關系,多看看,不着急。”易江和也跟着笑笑。
宋清迦也點點頭。
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她望着易伯伯那張明顯蒼老太多的臉,心下也有些不忍,于是主動說道:“您找我,是想問問易安蹤的事兒嗎?”
易江和眼裏立刻有了光,但他張了張嘴,似乎又不知道說什麽,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也沒什麽,就想知道,他們現在好不好。”
宋清迦明白這個“們”指的是什麽,便回答:“都挺好的,今年過年還一起吃飯了。如果您想知道易安蹤工作上的事,看看電視和微博就行,他現在人在國外錄節目。”
易江和連連點頭:“我知道,知道,電視劇我也看了,每集都看。”
他略微傾了傾身子,還想繼續問,這時服務生過來上菜,他便眨了好幾次眼,一邊幫服務生擺盤。
菜上完後,他揮了揮手:“先吃,吃完再說。”
兩個人便對坐安靜吃飯。
易江和明顯沒有什麽胃口,盤中的意面動了幾口以後,就擱下叉子,從兜裏掏出手機來看。
一直等到宋清迦吃得差不多,他才放下手機,命服務生撤了餐具,再上一壺茶。
“珍珍啊,伯伯考慮了半天,想請你幫個忙,我想也只有你能幫得上了。”他言辭懇切。
宋清迦便說:“有什麽事,您說吧。”
"是這樣,蹤蹤的奶奶年後住院了,情況不是太好......老人家沒有別的心願,就想見長孫一面......但是你也知道,現在這個情況......求他媽媽是絕對行不通的,既然今天正巧碰見你,我覺得可能是上天注定......大概也只有你去勸勸,蹤蹤還有可能會聽......"
宋清迦沉吟道:“您是讓我去勸易安蹤,讓他回去見奶奶一面嗎?”
“就是這個意思。”易江和鄭重地點頭,“畢竟是親孫子,老人家哪裏舍得,且按家族倫常來講,蹤蹤也該回去孝敬老人的。只是這事別讓他媽媽知道了,否則是決不能成的。”
宋清迦思考良久,還是答應了:“我可以去跟易安蹤說說,但是到底能不能成,還得看他自己的意願。”
“這個是自然,這回就拜托你了。”
易江和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宋清迦身上,臨分別前還不住地叮囑她要怎麽說動易安蹤。
最後将宋清迦送回會場以後,他還站在酒店與餐廳的連廊那頭,久久凝望,任那裹挾着春雨的瑟瑟涼風将他一頭銀發吹得淩亂。
她回到家以後,易安蹤還沒有回複消息。于是她又發送了一句:“你回來以後給我打個電話吧,我有事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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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蹤的電話是周二早上打來的。彼時宋清迦正因為前一晚通宵改講義,正在家裏蒙頭補覺。
電話鈴聲響起來時,她從床上一下子坐起來,用力有些過猛,一邊接起電話一邊撐着膝蓋站起身。随着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等她恢複意識時,自己已經面朝着天花板仰躺在地了,額頭還磕在床頭櫃上,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覺瞬間席卷而來。
易安蹤被她那聲驚呼吓着了,連聲問道:“你怎麽了?是摔倒了嗎?”
宋清迦艱難地坐起來,眼前還在冒金星:“嗯,沒站穩。”
“我剛到家,你有事找我?”
“是......”
“那你等一會兒,我過來接你。”易安蹤二話沒說,便下了決定。宋清迦還沒來得及反駁,他就已經挂了電話。
她在地上坐了半天,腦子裏還模模糊糊地想着:明明電話裏說就完了,幹嘛興師動衆地跑過來呢?
易安蹤車子開到樓下時,宋清迦隔着車窗看他,發現他是剛洗過澡,頭發還是濕的。
上車以後,她便說:“其實也沒什麽大事,給我十分鐘就行。”
誰知道易安蹤單手一掄方向盤,車子便開了出去:“到家再說吧。”
其實宋清迦一共才睡了三個小時,路上又堵車,她沒一會兒便昏昏沉沉又睡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時,車子已經停在地下車庫裏了。易安蹤正坐在她身邊低頭玩着手機。耳畔隐約飄過一點游戲音,又是那段十分熟悉的背景音樂。
見她醒了,易安蹤便将手機收回兜裏,示意她上樓。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門。宋清迦望了一眼電視牆邊上的歐式擺鐘,才發現這會兒已經十二點多了。
易安蹤脫了牛仔外套搭在沙發上,一面說:“我剛點了椰子雞外賣,中午在家裏吃飯。”
他點了兩份湯底,一份專門用來喝湯,另一份專門給宋清迦下食材。他還記得她喜歡多加檸檬汁,所以點單的時候多要了好幾份小米椒和青檸檬。
煮過馬蹄丁以後的清湯喝起來清甜爽口,連素來不大愛喝湯的宋清迦都多喝了兩碗。
涮雪花牛肉的間隙裏,她擡頭瞧了幾眼易安蹤,發現他眼下泛青,看上去跟自己這個剛剛通宵熬過夜的人一樣,氣色不太精神的樣子。
“節目錄得辛苦嗎?”
易安蹤道:“還是挺累的。說是去旅行,實際上還是在工作,尤其是最後幾天,行程非常緊。”
“不是說去哪兒玩都由你們自己定嗎?”
“導演組擔心素材寡淡,要是一直那麽悠閑,後期的工作人員也會很難辦的。”
宋清迦輕笑道:“你們還挺會為他人着想。”
易安蹤也笑:“若不是葉禹乘風擔了個出品人的名頭,這趟錄節目也走不了這種悠閑的風格。他得替播出效果着想,所以我們比其他兩組嘉賓多跑了一個城市。”
蔬菜下到鍋裏一燙就熟了,但考慮到宋清迦喜歡吃煮軟了的食物,易安蹤便一口氣将所有的蔬菜都下了進去,拿湯勺底壓了又壓。
他想起宋清迦找他的初衷來,便問道:“你說找我有事?”
宋清迦聽聞,放下手中的湯碗,拈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是這樣的,我前天遇到你爸了。”
易安蹤手中動作停下來,他緩緩将視線移上來,與宋清迦對視:“他......來帝都了?”
“對,碰巧在酒店遇上了,他要我轉告你一件事。”
易安蹤沒說話,凝神等着她的下文。
“你奶奶住院了,特別想見你。”宋清迦将語氣放得很輕柔,眼神也是。
易安蹤眸光閃了閃,又繼續捏着那湯勺,下意識地壓着鍋裏的白菜梗,嘴裏輕聲說着:“按理說,我應該現在就買票回去......”
宋清迦明白他的為難之處:“但是如果這樣做,就等于背叛顏阿姨。”
易安蹤點點頭,不禁皺起眉來,陷入一番糾結的沉思。
宋清迦望着他,眼中有憐惜意味,但又想起易江和殷切的囑托,只好斟酌着語氣道:“你自己......想見奶奶嗎?”
易安蹤沉沉嘆道,“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不喜歡我媽,很多言語上的暴力行為甚至都不避諱我的在場,我一直都清楚她那樣是不對的......”
宋清迦也犯了難:“最怕的就是至親之人不講理。”
“她不喜歡我媽,順帶着也不太喜歡我。她對我的好,可能只因為我是所謂的‘長房長孫’。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是她和我媽之間宣示主權的一個工具。”易安蹤垂着眼皮,曼聲說道。
宋清迦也嘆了口氣,忍不住回想起對于易安蹤奶奶的記憶。
她自己從小就備受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的疼愛,便以為所有的老人都是和藹可親的。
可是見到了易安蹤的奶奶以後,她才明白,有些長輩莫名其妙的“護犢之心”可以表現得多麽明顯。他奶奶甚至對來家裏做客的幼年宋清迦擺過臉色,只因為顏阿姨總是教育易安蹤要讓着女孩子。
可是她真的有在“護犢”嗎?易安蹤小時候最不開心的日子就是被奶奶照顧的日子。宋清迦還記得小學三年級時,某一天在回家路上,易安蹤悶悶不樂地對她說:“我今天能不能去你家吃飯?”
宋清迦詢問為什麽,他便很沮喪地回答:“我在家做什麽她都要糾正我,從吃飯到寫作業。她明明看不懂我寫的是什麽,卻還要板着臉教育我不可以練習冊上亂畫。”
總之是一位集否定式教育之大成的長輩。
宋清迦思忖良久,最終還是開口:“本來易伯伯叫我來勸你的,我覺得還是算了......去不去都應是你自己做決定。考慮到老人家和顏阿姨之間的龃龉,我想如果你決定回去看她,那一定要先想好,如何在顏阿姨那邊做好鋪墊。”
易安蹤明白她是在遞臺階,擡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無奈地說道:“你說得對,我要是一回去,保不齊我奶奶明天就有力氣下床,給我媽打電話炫耀......”
宋清迦正想附和,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易安蹤關切道:“你昨天熬夜了?”他想起來自己上午打電話時,她好像還在睡覺。
她誠實地點了點頭:“通宵。”
易安蹤眼睛睜地大了些:“難怪你一上車就睡着了。”
他說着,往她杯子裏加了熱奶茶,提醒她将蔬菜撈出來慢慢吃。然後便起身上樓去了。
過了将近五分鐘的樣子,他從扶梯上走下來,回到餐桌前,手搭在椅背上,問道:“你要不要去我房裏睡一會兒?剛換了床單和被套。”
宋清迦猶豫了一下:“剛吃了火鍋,還喝了一杯奶茶,這時候有點反常地興奮,可能睡不着。”
易安蹤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兩下。
他說:“要不我讀書給你聽?”
宋清迦聽聞,一時便有些發愣。而易安蹤目光清冽,正十分坦然地投向她,在她有些失焦的瞳孔裏落下一小片影子。
她以前有過失眠的毛病,慢慢就養成了睡前聽白噪聲的習慣,很長時間都戒不掉。而易安蹤為她讀書時的嗓音,曾經是她聽過的所有白噪聲中,最對症下藥的一味。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進回憶副本,一共兩個副本串聯,合計五章。人到齊了就開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