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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意林·上

“你想聽什麽?”

“俄羅斯文學吧。”

“好,等我一會兒。”

宋清迦掀開深藍色的被子,躺到床上去,将那觸感輕柔的被子掖到肩下。她是側躺着,目之所及的是床的另一半。與自己靠着的枕頭并排放着的,是另一個枕頭。

過了幾分鐘,易安蹤便捧着一本《蒲寧文集》進來了。他将那個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掀起被子的另一角,輕手輕腳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他翻動着書頁,有沙沙的響動,這已經讓宋清迦開始感到惬意。

“給你朗讀一篇,我高中時最喜歡的課文之一。”

宋清迦半睜着眼睛喃喃道:“該不會是......”

他們異口同聲地念出:“《安東諾夫卡蘋果》。”

兩人都輕聲笑起來。

易安蹤說是朗讀,其實他慣常給她讀書時,用的都是很随性的聲調語氣,沒有那麽字正腔圓,但他音色清沉,那些優美恬淡的文字從他口中念出時如同玉石相擊,十分悅耳。

蒲寧的文字即使沒有強烈的情節來拉動注意力,讀者也能從他精致優雅的細節描寫中獲得無盡的畫面感和想象力。

她聽他不緊不慢地讀着,那聲音仿佛是一枚玲珑的磁鐵,每念出一個字,就将她的心往下拽一拽。就這樣慢慢地,她逐漸陷入空靈缥缈的沉潭。

易安蹤第一次給她讀睡前故事,要回溯到高中時期。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宋清迦的日記本裏,明明白白記錄着,整個高一那一年,她與易安蹤幾乎就沒有聯系。

而日記本外的她,也曾賭氣般地認為,自己和易安蹤不會再有交集了。

但命運的年輪總是在人自以為快要忘卻之時突然大搖大擺地碾過,留下一串模棱兩可的印記,上面隐約排着四個大字:下集預告。

彼時清迦爸爸已經替公司“再披戰甲”,去南美洲“開疆拓土”半年有餘了。

正值高二下學期開學,某天宋清迦放學回家後,書包還沒摘下,就看見媽媽坐在沙發上望着她,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來鄒如惠女士擔任合夥人的公司正到了轉型的關鍵時期,她需要去美國出差三個月。

這件事在她心中已經盤旋了大半個月了,家族中的親戚都問過,各自家裏都有人要管,自是指望不上。

在鄒如惠已經決心放棄這次機會時,她的閨中密友顏妍,一邊嗔怪她不早說,一邊十分熱絡地表示,宋清迦就是自己的幹女兒,論照顧幹女兒,沒有人能比自己更上心的。

于是鄒如惠便帶着一顆憂慮的心回家裏來等着女兒放學。

兩個人促膝長談到深夜,最後還是宋清迦拍板,催促媽媽趕快去訂機票,不必再猶豫。

這便是一幕意味深長的預告了,值得讓人夜裏回味到兩三點還毫無睡意。

半個月後,宋清迦便拎着行李箱,搬進了半座小區之隔的易安蹤家裏。

她過去的那天是個周日的晚上,在兩小時前,安蹤媽媽開着車,和她一起将鄒如惠送上了飛機。

她以為易安蹤也會在家,進門的時候便忍不住有點緊張。

不過安蹤媽媽給她拿拖鞋的時候,解釋道:“蹤蹤和他爸爸一起去他奶奶家吃飯了。”

宋清迦愣了兩秒,不動聲色地将已經浮到嗓子眼的疑問句給憋了回去。

易安蹤和他爸爸回來得晚,進門時宋清迦正戴着耳機在樓上書房裏寫卷子,沒聽到動靜。後來她抱着水杯出去打水時,正看見易安蹤站在冰箱前,身上的棉服外套還沒脫,他握着一瓶蘇打水,仰頭猛喝着。

安蹤媽媽正在烤蛋撻,聽見兒子咕咚咕咚喝着水,頭也沒回地說道:“你奶奶家的菜太鹹了?”

易安蹤一口氣灌了大半瓶,終于停下來喘了口氣:“能齁死我。”

安蹤媽媽擡頭看見宋清迦,連聲招呼:“珍珍過來,學習累了吧,來嘗嘗我新做的蛋撻。”

易安便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用眼神不鹹不淡地打了個招呼。

安蹤媽媽問她:“想喝熱牛奶嗎?我專門替你買了專屬的牛奶杯和小奶鍋。”沒等宋清迦回答,又自顧自說着,“是不是太甜了?我再給你炸點薯條怎麽樣?”

宋清迦端着一塊熱騰騰的蛋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指尖上:“不用麻煩了阿姨。我喝點涼水就行。”

“怎麽能喝涼水呢?現在天氣還冷,萬一着涼了怎麽辦?”

宋清迦牽起嘴角笑了笑:“沒事,我就想喝點冷的,不然頭腦不清醒。”

倒水的間隙裏,她趁着和顏阿姨說話,不經意間回過頭去,瞥了一眼易安蹤,發現他正靠在冰箱門上,目不轉睛地望着自己。

“要是學累了的話,就去睡覺吧,這會兒也九點多了,明天不是還要上學嗎?”安蹤媽媽關切道。

宋清迦搖搖頭:“還能再看會兒書。”

安蹤媽媽不禁感嘆道:“平常聽如惠說你用功,沒想到真的這麽刻苦,連周日也不休息嗎?”說着回頭摸了摸兒子的手臂,“學學人家,你雖然是要搞藝術的,但是文化課決不能落下了。”

“我知道。”易安蹤這才調轉眼神,開口說話。

兩個人在不同的學校上學,宋清迦一般步行去霧外高中部校區,而易安蹤上學則需要騎單車或者坐公交。

科大附中實行監管嚴格的應試教育,每天早上不到七點就要求學生到校參加早自習,因此安蹤媽媽習慣五點鐘就起床準備早飯。

霧外對早自習沒有強制規定,但是實驗班的孩子從來不會缺席。

因此兩個人都起得早,對坐于桌前毫無交流地吃完早飯,各自拎上書包一前一後地走出家門。

他們會一起走過一段林蔭大道,然後易安蹤會在公交車站前停住腳步,微微側過臉去,輕聲說一句:“再見。”

再見的時候,通常已經到了晚上。易安蹤的學校強制晚自習,因此每次他回到家,拎着書包走進書房時,宋清迦都已經寫完作業,開始做競賽卷子了。

他家的書房沒有擺放傳統意義上的書桌,只有一張面積很大的玻璃面的桌子。宋清迦第一天進去時,桌上堆的雜亂無章的,全是易安蹤的書和文具。

後來他仔細清理了一番,将大半張桌子清出來讓給宋清迦。

她其實沒有太多東西要擺放,因此那半邊桌面總是用來擱安蹤媽媽精心制作的各式小點心。

大概是因為易安蹤早出晚歸,而易江和也常常出差,安蹤媽媽已經很長時間獨自吃晚飯了。

宋清迦的到來無疑帶給她很大的慰藉和新的生活動力。

即便每天只有兩個人一起吃晚飯,安蹤媽媽也會做一桌子菜,每個碟子裏只盛一點點秀氣的食物,擺盤精致,配色講究,看起來像是在吃西餐,或者日式定食。而這是宋清迦家裏的餐桌上從沒有過的儀式感。

吃飯時,安蹤媽媽也總愛跟她聊天,會反複詢問她在家裏住得習不習慣,是否需要添置生活用品。但若是到了周末,易安蹤也上桌吃飯,宋清迦便會不動聲色地變得安靜起來,只剩安蹤媽媽一個人絮絮地說話。

偶爾安蹤媽媽還會感慨:“本來以為你和蹤蹤一起長大,會一直很要好的。沒想到青春期一到,就開始男女有別了,現在倒變得這麽生分......”

宋清迦聽了,不知說什麽好,只感到心裏仿佛有一杯泡了苦瓜的水,絲絲縷縷滲透出難言的郁悶來。

她和易安蹤為什麽生分,她到現在也沒有想明白。但她是個清傲的人,既然在日記本上已經做出割裂,就不會想到要去徒勞地質問。加上兩個人現在已經不同校,聽說他高一進班就當了班長,想必現在的校園生活亦是如魚得水。她與他,大概已經走在漸行漸遠的路上了吧。

而易安蹤似乎也沒有再度靠近的意思,兩個人就這樣不鹹不淡地相處,在同一個屋檐下,分別做着最得體的主人和最客氣的客人。

**

某個周末,易安蹤的發小方晨閱到家裏來玩。

他倆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在同一所學校,但從未同班,論感情深厚程度,大約同宋清迦與聶昕是一樣的。

宋清迦有很久沒見到方晨閱,他以前個子不高,站在易安蹤旁邊總像是他弟弟。

沒想到才幾年沒見,他不僅戴上了金邊的近視眼鏡,個子還一下就竄過了一米八,與易安蹤不分伯仲。而他以前一直嚴重偏科,不知為何到了初三的最後半學期,卻仿佛開了挂一樣,成績一路躍遷到年級前五十,成為霧外初中部平行班的學霸之光。

但他在中考時出現失誤,語文和英語都考了雙數成績,最後去了科大附中。

兩個大男生窩在卧室裏打了一上午游戲。安蹤媽媽有些擔憂,怕他們玩太久對視力不好,中午吃飯時就提出:“朋友送了好幾張電影城的禮品卡,要不你們三個人下午出去看電影吧?挑最後一排坐,離屏幕遠點兒。”

宋清迦正悶頭剝蝦,聞言便擡起頭來,有些猶豫地看向兩個男生。

易安蹤專心喝着海帶湯,頭也不擡地說:“行。”

方晨閱便也點頭道:“我沒問題。”

安蹤媽媽便充滿期待地看向宋清迦:“珍珍呢?出去散散心吧,我瞧着你睡眠不太好,總不能老是悶在書桌前,多出去走走也好啊。等會兒看完電影,叫蹤蹤帶你們上公園劃船去。”

方晨閱一本正經地說:“阿姨,現在天氣還挺冷的。”

“沒事兒,今天太陽這麽大,氣溫很高的。”

“日照強,湖面上溫差就大,很容易起風的。”方晨閱道。

易安蹤揚起唇角:“你個學理科的裝什麽呢?怕冷你就直說,到時候你在岸上看我們劃也行。”

三個人就這樣組了個周末散心團,走在路上時,宋清迦和兩個男生之間的距離還能再塞進兩個人,看起來倒不怎麽像是同行的。

不過這對于霧城的高中生來說,也算正常現象。除了明目張膽談戀愛的,其他高中生在大街上走路時,男女生之間多少總要避避嫌。

電影是随便挑的,爆米花商業片,走出影廳就忘了情節,于是三個人也沒什麽共同話題好讨論的。

倒是方晨閱還與宋清迦聊了兩句,因為他在科大附中也是年級前十的成績,兩人便探讨了一番各自學校的教學進度以及上學期全市聯考的各種問題。

這麽一聊,她和方晨閱便走到并排,剩易安蹤一個人在邊上,優哉游哉地邁着長腿。

他們坐公交去煙湖,剛走到濱湖公園的大門口,便有人遠遠地喚易安蹤的名字。

還是個嗓音清甜的女聲。

方晨閱回過頭去,看清來人的長相,便勾起唇角,露出一副悠然看戲的表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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