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快樂
門廊下燈光晦暗,在易安蹤的眼下打了一小圈陰影。
宋清迦心下怔忡,一時語塞,只惴惴不安地望着他的眼睛。
易安蹤沉沉地說:“從前跟你在一起,你最黏我的那段時間,是高考後的那一年。我總在想,你的那些照料和關懷裏,是不是心疼大過于喜歡。好像只有在我脆弱的時候,你才會對我主動一點。”
他說到這裏,宋清迦已不敢再看着他。她低眉颔首,長發從兩肩垂落。
易安蹤繼續說着:“以我對你多年的了解,要想與你和平相處,最舒服的距離就是像現在這樣。你對我沒有任何要求和條件,也不必有身為女朋友的負擔。這樣你才心安理得,是不是?”
等不到宋清迦的回答,他深深嘆息:“但我不願意。”
宋清迦無意識地摩挲着手裏的包鏈,聲音細如蚊蚋:“那,你想怎麽樣呢?”
“我不想永遠只靠自己想盡辦法制造機會,我不想一直追着一個默不作聲的背影。”他慘淡地笑了起來,“四年前分手的時候,我是不是說過這句話?你還沒忘吧。”
宋清迦忍不住擡起頭,嗫嚅着想要說點什麽,但易安蹤卻不給她機會:“也許我們真的只适合做朋友。”
她一時怔忪起來,眼圈不住發酸:“你是這樣想的嗎?”
“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宋清迦忍不住脫口而出:“那我今天為什麽要來你家?”
“我不知道,”易安蹤搖頭道,“或許你也可以跟着齊開去他家?”
宋清迦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你看見了......”
“我不止看見了,我還知道你們一起去看芭蕾舞劇,你明明說跟他沒有聯系了,轉頭就當着我的面接他的電話。”
易安蹤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但此刻他就是忍不住,一氣全說出來了:“怎麽?都是前男友,讓你選擇困難了嗎?”
宋清迦杏目圓睜:“你在說什麽?”
易安蹤突然不再說下去,他轉頭看向另一邊,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
再看向她時,他的目光碰見了一雙氤氲着朦胧水汽的眼眸。
他心下便有些不忍。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這麽激動。”
宋清迦看着他連連搖頭。
易安蹤深邃的眸子望住她:“宋清迦,我別無所求。你知道我要什麽。”
而宋清迦已微微哽咽:“你不會以為,我跟你分手,就是為了去跟齊開在一起吧?”
他垂着頭自嘲地笑起來:“我确實給了他一次機會,畢竟連我都覺得你們相配。”
宋清迦不敢相信般地後退一步,眼眶裏聚集的淚光愈來愈多。
易安蹤見不得她這泫然欲泣的模樣,心裏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
他閉了閉眼,終于嘆息道:“太晚了,先送你回去吧。”
說着,他探出手去,将她身後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縫。
門廊裏的照明燈壞掉了,宋清迦回過身去,定定地看着門縫外寂寂的一片陰影,突然伸手,将門給帶上了。
這一聲悶響,讓易安蹤心頭一震。
眼前的人仰起頭,胸腔微微起伏,帶動着衣領下蝴蝶胸針的觸角也随之顫抖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抖:“我今晚可以留在這裏嗎?”
易安蹤沒料到她會來這麽一出,畢竟以他對她的了解,她此刻應該順從地走出門去。
但見她深深蹙眉,目光決絕,似是一副“慷慨就義”的神情,他心下頓時有些不豫。
宋清迦已經明白過來他今晚是怎麽了,他就是在激她。
“你想讓我向你證明嗎?那你過來一點。”
易安蹤不知她葫蘆裏買的什麽藥,只好湊近一些,将頭低下去。
她還穿着高跟鞋,兩個人已經挨得很近。他這才看清,宋清迦白皙的臉上已有一道微弱的淚痕。
她不緊不慢地說道:“我那天晚上其實已經說過一次,但是你喝醉了,什麽都不記得,這怨不得我。但我現在可以再說一次,你聽好了。”
易安蹤深深凝視她,不由自主地“嗯”了一聲。
宋清迦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心裏,從來沒有別人。”
她的聲音像是一陣清冷的三角鈴音,又像是九天雲外的瑩瑩月華,易安蹤的眼底霎時間似有流星劃過。
她去抓他的手,握住以後輕輕往自己心口帶了帶,繼續柔聲強調:“只有你,易安蹤。我今天晚上,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的手又涼又軟,拉着他的手掌,仿佛真的要領他去自己的心田裏瞧一瞧。
易安蹤的這個夜晚終究是徹底淪陷。那團火焰燃起來了,讓他拿一切交換也甘願,一顆心早已抛在她懷裏,沉醉不知歸路。
因為她最後說:“現在你可以吻我了嗎?”
從門廊一路到主卧,要先經過一排米白色的北歐風格立櫃。并排三束筒形吊燈均勻地灑下香槟色的輝芒,正好将兩人都籠罩在朦胧而眩目的光暈裏,宋清迦需要微微低頭,來回應易安蹤的吻。
櫃面上靠牆擺着鐵質藝術品太硌腰,她實在沒法專心,輕哼出聲。于是易安蹤又将她抱下來,讓她像一只小熊一樣挂在身上。
他單手擁着她的後背,一手搭住旋轉扶梯的欄杆往樓上走時,她左腳上的高跟鞋掉了一半,挂在足尖。于是她忍不住嘤.咛:“我的高跟鞋......還沒脫呢......”
易安蹤還流連在她耳垂下柔嫩的皮膚,正好趁這個機會朝着她耳際幽幽吐氣:“別脫,我喜歡。”
宋清迦只覺得呼吸困難,心潮洶湧到仿佛要溢出胸腔,天旋地轉間她已經仰面躺在了一片深藍色的大床上。
她上一次來時,還在心中暗暗想過,這張床那麽軟,陷在裏面真有一種在海裏游泳的錯覺。
沒想到這一游,就游到精疲力竭。
窗外雨聲依舊潺潺,仿佛要這麽連綿不絕地一直澆下去似的。
宋清迦縮在易安蹤懷中,眼皮都要睜不開了的時候,卻總覺得之前還有沒說完的話哽在喉嚨裏。
她迷迷糊糊地思索了半天,最後翻了個身,面對着他,悄聲說道:“我還有話跟你說。”
他們剛洗過澡,易安蹤的發尖還是濕的。她伸手将它們從他額頭上拂開去,卻被尚閉着眼的易安蹤捉住了手,貼到唇邊一寸寸地吻着。
他發出一聲懶洋洋的“嗯”。
“你剛才好像說過,齊開也是我的前男友?”
易安蹤頓住動作,微微擡起眼皮,不情不願地嘟囔道:“嗯。”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謠言,但是我只有一個前男友。”
他完全睜開了眼睛,烏黑的眸子鎖定住她。
“我從來沒有跟齊開在一起過,你又一次誤會我了。”宋清迦覺得有些委屈。
黑夜裏,易安蹤眸光微動,他忍不住往前湊了湊:“你說真的?”
宋清迦便用自己的額頭去輕觸他的:“當然了,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他。”
易安蹤很快抓住關鍵詞:“所以他還是向你表白過?”
“這個重要嗎?”宋清迦蹙起眉,軟軟一掌貼上他的胸膛。
他這才笑了:“不重要了......”說着手指慢慢從她光滑的手臂一路摸上去,撫過她纖柔的肩膀和脖頸,移到她微翹的唇角。
他們的額頭還貼在一起,于是易安蹤微微探起身子來,俯下去溫柔地親吻她。
很快,就不僅僅是溫柔。
宋清迦忍不住想去格擋他的另一只手,在綿綿的間隙裏有氣無力地抗議:“我已經困了,真的要睡了。”
易安蹤只是低聲笑:“不,你不困。”
是還不夠困。
“生日快樂,珍珍。”他最後用低啞的聲音呢喃。
*=*
宋清迦醒來時覺得甚是腰酸。
她幾乎已經睡到了床邊邊上,而易安蹤在身後困着她。
她一擡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散落在地毯上的兩只紅色的高跟鞋。這樣鮮豔的顏色很快便提醒着她憶起一些光線晦暗的蒙太奇畫面。
她試圖翻身,但是易安蹤貼得太緊,她動彈不得。于是她只好閉上眼,恍惚間又睡過去。
再次醒轉時,床上便只餘她一個人了。
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雨,此刻已經全然放晴了。明晃晃的天光照進房間裏來,宋清迦條件反射地産生了一種光陰虛度的愧怍感。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來,只覺得渾身上下哪哪兒都是酸中帶痛。床邊疊放着幹淨的白色衛衣和寬松的運動褲,她拎起來嗅了嗅,有一縷洗衣劑的清香。
宋清迦穿上衣服,下床去浴室洗漱。房間外面隐隐約約有琴聲飄進來,她大概能猜到易安蹤正在做什麽。
他的琴房專門做過隔音處理,房門虛掩着,宋清迦推門進去時,他正好彈完最後一個音。聽見嗒嗒嗒的腳步聲,易安蹤便回過頭,招手說:“來。”
宋清迦過去,從他背後虛虛地摟住他的脖子。
易安蹤拿着ipad換譜子,翻了兩頁以後,忽然握住宋清迦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拽,她一個重心不穩便撲在他後背。
他正巧側過臉來,不輕不重地親了她一口。然後稍稍離開一些,鼻尖對着鼻尖,他眼底滿是笑意,又湊過來深深淺淺地膩歪了好幾分鐘。
再分開來時,宋清迦已經順勢在琴凳邊坐下了。易安蹤松松地摟着她的腰,笑說:“是我家牙膏的香味。”
宋清迦餘光瞥見牆上的挂鐘,後知後覺地叫起來:“都十一點了?”
“對啊,”易安蹤刻意去捏她的臉,“你可太能睡了。”
宋清迦皺着眉頭:“今天星期幾啊?”
“星期一,”易安蹤回答,“怎麽?你需要去實驗室報到嗎?”
她想了想,懶散地駝起背來,整個人都挂在他身上:“導師出差,例會周六已經開過了。”
易安蹤剛松了口氣,又聽見她嘀咕起來:“不過下午還得回去。”
“這就要走了?”他不滿道。
“畢竟是工作日呀,不像你還有休假。”宋清迦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窩。
但易安蹤并不買賬:“我下周就要進組了!”
這麽說來,兩個人還能常常見面的日子又只剩下短短一周。
“之前就跟師妹約好了,今天要去幫她調代碼的。”宋清迦解釋道。
“好吧,”易安蹤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淩亂的頭發,“車借你開。”
宋清迦看了他一眼,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
雖然她覺得開車去學校實在不怎麽低碳,而且學院停車位本來就少,大概還不如坐地鐵方便。不過望着易安蹤那雙秋水蕩漾的眼睛,她也只能說好。
易安蹤“得隴望蜀”地勾了勾唇角,曼聲道:“等我進組了,你有空去魔都看我嗎?我幫你買機票。”
宋清迦搖搖頭,目光誠懇:“你還是專心工作吧。”
易安蹤能料到她的答案,畢竟以前她也從不探班。
她見他又顯露出那标志性的無辜眼神來,只好溫聲說:“殺青後告訴我航班信息,我在家裏等你回來,這總可以了吧。”
“行吧,下午記得早去早回。”易安蹤這才勉勉強強點了頭,起身出去給她做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