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煎熬
樹叢背後實在是太黑了,宋清迦朝邊上走了兩步,站到了人行道的中間。陳景然就跪在不遠處的陰影裏,頭垂在地上不停地發抖。
方才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宋清迦被他制住雙臂,心中惶恐萬分,兩眼冒星,已經來不及冷靜地分析形勢,下意識地一腳踹了上去。下一秒鐘,陳景然便哀聲痛呼着彎下了腰。
而宋清迦仍然在喘着氣,她驚魂未定,一時頭腦中如一鍋亂粥,思緒混雜紛繁,閃過無數令人膽顫的記憶片段。
小區裏此刻沒有行人,四下裏一片寂靜,只有遠處燈火聚集的地方,隐約飄過來陣陣模糊的廣場舞旋律。
宋清迦回過神來,轉身就要走。陳景然在後頭艱難地叫道:“別走......”
她停下腳步,冷冷地說:“你有話要說?那還動什麽手呢?”
“我沒想......”他痛到額頭上全是汗,已經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宋清迦站在原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她不可否認自己剛才的反應确實有些過激。
冷靜之後再回想,其實陳景然剛剛拽住她的時候,沒用多大的力氣,是她自己敏感的神經做出了應激的預判,所以放大了一切感官上的知覺。
看陳景然痛成這樣,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憂慮,該不會給踢傷了吧?
想到這,她就有些躊躇。遂站在那兒,等着陳景然的後話。
去年在咖啡館裏那場不愉快的對話之後,陳景然仿佛消失在了她的世界裏一樣。
有幾次跟隔壁課題組的人坐在一起聽講座,他們偶爾提一兩句陳景然,都說他長期不去辦公室,只有當常年在國外訪問的導師回學校時,他才會匆匆現身。
有說他身體不好經常去醫院的,也有說他是精神狀态不好的。當然,還有人煞有介事地說,陳景然精神狀态不好,都是被宋清迦逼的。
陳景然在地上足足趴了六七分鐘才稍微緩解。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望向居高臨下站着的宋清迦,想要說些什麽,嗫嚅了一番,還是徒勞地搖了搖頭。
宋清迦動了一絲恻隐之心:“你需要去醫院嗎?”
陳景然試圖站起來,但腰仍然躬成蝦米一樣。
宋清迦一直僵在那兒,腿上不知道被蚊子咬了多少個包了。她只好先開口:“你是來道歉的嗎?”
可他竟然說:“我不知道。”
他将頭埋得很低,若是這會兒有人從附近經過,大概會以為他在朝宋清迦深深鞠躬。他雙手撐着腿,單薄的肩膀劇烈抖動着,好像是哭了。
“你救救我......”他低低地說。
宋清迦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陳景然稍稍站直了些,往前挪了兩步,宋清迦這才看清,他的臉上縱橫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我在這兒,等了五天......”他嗓音嘶啞。
宋清迦皺了皺眉。她已經說過很多次,叫他不要再這樣做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我看見你們了......”陳景然說完這句後,低下頭去,雙手垂在身側,虛虛地握成拳,然後又松開。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我可能就是缺這一口氣吧......沒有這口氣吊着,我都快死了。”
宋清迦聽到這話,冷汗從背後一直冒上來。她不明白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狀态,為什麽跟去年看到的那個口若懸河的陳景然判若兩人。
眼前的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宋清迦移了眼神,看見一只通身黑色的小貓,先是冒出一顆頭,亮晶晶的兩粒大眼睛不知道是反射的哪裏的光,看起來像某種外星生物。
小區裏一直有流浪貓栖息,但因為保安管得嚴,平常小貓們見了人都是躲着走。
但這只黑貓鑽了出來,先是在垃圾箱附近逛了逛,然後悄無聲息地巡邏到陳景然腳下,繞着他的腳轉了一圈。
宋清迦嘆了口氣:“你到底想說什麽?”
陳景然望向她,眼神裏充滿了疲倦:“我知道我是在奢望,但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她充滿戒備地看着他:“什麽?”
“別恨我。”
宋清迦一時愣住了。
陳景然眼中掠過一絲急切的光芒,他又往前走了兩步,但還沒得及繼續說下去,身後便有一聲怒喝劃破夜空。
“陳景然!你想幹什麽!”
這個熟悉的聲音将錯愕中的宋清迦拉回現實,她調轉眼神,見唐曉拉着一個男生,向這邊跑過來。
唐曉怒火中燒,沖上來便狠狠地推了陳景然一把:“你到底想幹嘛?跟蹤狂嗎你!你要不要臉啊,神經病!”
陳景然生生受了一下,卻并沒有反擊。他往後踉跄了兩步,頭仍然低垂着,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
唐曉還要往前沖,被缪笛一把拽住,護在身後。
這場對話顯然已經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陳景然認命般地點點頭,擡眼看向清泠泠立在一邊的宋清迦,眼眸中的光逐漸暗淡下去,終是說道:“我不會再來了。”
人聲鼎沸的小龍蝦排擋。
已是半夜十一點,店裏生意仍然好得出奇。
半杯透心涼的冰啤酒下肚,宋清迦這才有種從方才的驚吓中抽離的實感。
“怎麽能不吃蝦頭呢?蝦頭裏可是有精華的......”桌對面的缪笛正在很認真地同唐曉交流剝蝦心得。
宋清迦剛放下玻璃杯,缪笛便眼疾手快地舉起啤酒瓶來給她斟酒,随後又給唐曉的酒杯也加滿。
“謝謝。”
“要不要再來個清蒸蝦?”唐曉側過頭來問她,“這家店的份量好少哦。”
“先吃着吧,別點太多了。”店裏太吵了,宋清迦不得不費力地提高音量。
但缪笛已經擡起手來叫服務員了:“您好,我們這兒加一份清蒸蝦!再來個刀拍黃瓜吧!”
宋清迦的手機平放在桌上,下面墊了張餐巾紙。她剛才跟聶昕聊了兩句,這會兒已經被提拔為Lizzy小朋友的教母了。
她還覺得好笑:“我們什麽時候信教了?”
聶昕回複:“仙女教。”
宋清迦:“她确實能入教,我從沒見過剛出生的寶寶能有這麽好看的。”
聶昕:“多謝誇獎。就等你啦,抓緊抓緊。”她還等着定娃娃親呢。
宋清迦退出聊天界面,點開易安蹤的。
他剛下飛機就趕去片場,今天晚上有一場夜戲。一小時前他發來一條短視頻。
視頻裏他整個人都濕漉漉的,劉海分成數縷搭在眼前,頭上松松垮垮地披着條浴巾,看起來像個信奉宗.教的人士。
不可否認,她在剎那間産生了一絲那方面的聯想。
鏡頭下的易安蹤張嘴說了些什麽,但是宋清迦周圍太過嘈雜,她根本聽不清楚。于是她從包裏掏出藍牙耳機戴上。
原來他說的是:“太爽了,剛才拍跳水的戲,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好羨慕我,因為水裏特別涼快。”
宋清迦抿唇笑起來,摘了耳機,打字回複道:“辛苦啦易老師。”
清蒸蝦上桌以後,宋清迦剛剝了兩只,易安蹤就上線了:“一個鏡頭拍十幾條,我腿都快蹬抽筋了。感覺自己像只青蛙。”
宋清迦摘了手套,等不及拿濕巾擦拭,直接摸了屏幕:“現在結束了嗎?”
易安蹤:“嗯,已經回酒店了。”
她趁着擦手的功夫,心下淡淡地思考着是否要告訴他晚上發生的事。她沒有考慮太久,最後只是發送了聶昕和寶寶的合照。
易安蹤一開始沒認出來聶昕:“誰啊?你同學?”
宋清迦:“聶昕,和她的女兒Lizzy。”
他恍然大悟:“哦,已經生啦。這麽快。”
想想聶昕結婚,似乎還像是上個月才發生的事。時間确實過得好快。宋清迦也跟着唏噓起來。
這時,一旁的唐曉碰了碰她的胳膊肘:“怎麽辦,我還是想吃香辣的。這鍋清蒸的不太新鮮。”
宋清迦還沒回答,對面的缪笛就立刻說道:“點啊點啊,蒜蓉的還要嗎?”
“确定嗎?”宋清迦問。
缪笛擺了擺手:“吃不完我拿回去給室友。他們晚上吃雞,來者不拒。”
宋清迦一面笑着,一面拿起手機對着一桌紅豔豔的美食拍了張照片,發給易安蹤看。
那邊很快抗議起來:“你這是在玩火......我已經控制不住點外賣的手了。”
宋清迦刻意道:“乖,忍着點,你還有露腹肌的戲份呢。”
易安蹤回以一個委委屈屈的柴犬表情包。
他拍這場戲是純粹的體力消耗,因此同她聊了一會兒後便先道了晚安。
宋清迦将手機收回包裏,再擡起頭來時,看見缪笛正将自己碗裏剝好的幾只蝦倒進唐曉的碗。
她還沒說什麽,唐曉就笑着解釋起來:“他打賭輸了。”
宋清迦會意地笑了笑,很配合地問是什麽賭。
“賭服務員幾分鐘內上菜。”唐曉心滿意足地吃着蝦,一面說道,“這家店管理很奇怪,你看我們隔壁那桌,過來坐了得有十五分鐘了,一個菜都沒上。”
缪笛也跟着道:“怎麽想到來這家吃啊?我還以為是什麽網紅店,感覺口味一般啊。”他話音剛落,突然間皺了皺眉頭,有些無辜地看向唐曉。
大概是有人在桌下踩了他的腳。
宋清迦坦然笑道:“是我推薦的。因為是我們老鄉在這邊開的分店,總店在霧城很火的。可能是新開業,還在磨合期。”
缪笛哦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一家店,比這家好吃很多。下次有機會,請你們去吃。”
唐曉白了他一眼:“我覺得挺好的呀。就你懂吃?你一個北方人,知道哪裏的小龍蝦最好吃?”
宋清迦一手搭上她的肩:“你這麽喜歡,為什麽上次易安蹤請客你不答應呢?”
“我我我......”唐曉撓了撓頭,“我還沒做好準備,萬一,失态了呢?”
“怎麽?你的性格是只有兩種極端模式嗎?”
唐曉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很早以前是不是跟你說易安蹤的戲路沒走對,我還說他糊了......他那天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這個......我都不敢看他,因為他那眼神,看起來像是會讀心一樣......我說真的!老天爺,我有罪,我不該在背後議論人......”
宋清迦盯着她,哭笑不得。
“你也太可愛了,”她忍不住捏了捏唐曉的臉,“你放心,就算他知道了,也只會說,多謝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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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夜結束,缪笛送兩個女生回家。
陳景然的事,他之前聽唐曉簡略地提過一次。
“你們需不需要考慮再搬一次家啊?”他十分關切,“或者還是回學校去住好了,最近會開放單人間公寓抽簽。”
唐曉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雖然在外面住很自由很舒服,但還是安全最重要,至少這段時間咱倆可都得結伴回家才行。”
宋清迦嘆了口氣:“先抽簽試試吧。”
同缪笛道完別,兩人進了家門。宋清迦突然覺得疲倦極了,仰頭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唐曉忍了半個晚上了,這會兒實在有些憋不住:“陳景然他......都跟你說了些什麽呀?我還以為他又要死纏爛打,但是看他表情,倒是很頹唐的樣子......”
“我也沒有完全聽懂他說的......”宋清迦蹙着眉,坦白道,“太奇怪了,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變了個人?他該不會是......”
宋清迦搖了搖頭,思忖良久,最後說:“他只求我一件事,叫我別恨他。”
唐曉驚異道:“他做什麽夢啊?自己幹了些什麽缺德事,自己心裏沒數嗎?還求你別恨他,他該求你別錘死他,給他留口氣才對啊。”
唐曉的話中有某些字眼提醒了宋清迦,她想起來陳景然當時說,他就剩一口氣了。
她之前覺得錢程是礙于自尊心,道歉的話說得相當勉強。
但此刻,她不知為何,竟覺得陳景然才是被自尊心煎熬得喘不過氣的那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五章啦,順便宣傳一下之後的計劃:先寫冷色系的《問幾時晴》,然後是暖色調的《星球上最特別的你》。是不同的風格,專欄有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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