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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Try

電影《琥珀》首周上映,主創演員全國各地跑路演。

易安蹤身為男三號,宣傳任務倒不重,主要在包郵區參加了幾場影院見面會。

女主角恬晶晶繼續發揮敬業精神,出席了百分之九十的路演。在魔都的首場見面會,她剛下飛機就冒着風雨趕過來,粒米未沾,從休息室出發時,剛一站起身就頭腦發暈。

工作人員連忙遞過去一根士力架,但恬晶晶搖頭不肯接,說巧克力會粘在牙齒上,只剝了顆潤喉糖先含在嘴裏。她一走進影廳,整個人便立刻精神煥發,絲毫不見先前的疲憊之态。

與觀衆們近距離互動完,又被工作人員推到小型會客廳裏,緊鑼密鼓地進行了幾輪大同小異的采訪,然後再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影院。

因為車子上路時預計是晚高峰,團隊刻意預留了一段緩沖時間。沒想到今日路況不錯,他們提前了四十分鐘就到達目的影院。

休息室裏,導演和幾個演員圍成一圈閑聊,話題多是近兩天微博上關于電影的讨論。易安蹤在片中的戲份不是最吃重的,但是用導演的話說,影片的幾個高光時刻之一,就是他最後那個悲情的眼神。

易安蹤自己沒空看網絡評價,倒是豆哥圍觀了一下反饋後告訴他,粉絲們都覺得他這個鏡頭将會入選某站“深情/悲壯/一眼萬年”系列混剪素材庫。所謂入選素材庫,就是說以後只要有剪刀手想剪類似風格的演員群像,就一定會使用到易安蹤的這個鏡頭。

茶幾前人多,很快大家便分成了好幾個聊天陣營,

易安蹤坐在恬晶晶旁邊。原本沒想到她會搭話,而恬晶晶一開口就是猛料:“尹總和Susan姐一起開發的那個醫療劇,聽說已經定了你了?”

易安蹤愣了愣,客氣地笑道:“我都不知道定了我了,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本來想争取下演女一號的,”恬晶晶實話實話,“聽說原著作者是業內人士,情節寫得很精彩。不過我們的劇本策劃認為女主角人設很扁平,跟男主角之間也沒什麽火花,感情戲寫得太爛了,還不如直接删掉,總之還得看編劇怎麽改。”

易安蹤挑了挑眉,沒有接話。他自己前幾年拍過基層警察的戲,還演過運動員,都是些冷門題材,別說感情戲了,甚至都沒有女主角。當然劇有沒有賣出去就另說了......

至于恬晶晶說的這部醫療劇,尹總确實有意推他去擔綱主演。上周,尹總和公司的制作部總監Susan姐專門叫上他,和幾位甲方老總一起吃了飯。暫時只是初步接觸,據豆哥內線消息,除了他以外還有好幾個男主角人選,其中就包括Brandon麾下的姜新雨。

不過現在判斷局勢還為時尚早,畢竟項目才剛起步,連劇本都還沒寫出來。在看到最終劇本之前,易安蹤也只能随緣。

晚上的見面會反響出奇得好,觀衆興致也高漲。易安蹤還在觀衆席裏瞥見了幾枚寫着自己名字的小手幅。

如果說內心沒有一點點膨脹,那一定是假話。他面上淡定,但也數次朝着揮舞手幅的角落揮了揮手。

回到酒店又是淩晨。他一整天沒怎麽看手機,這時拿出來,發現母親大人給自己發了一條微信。

“偷偷告訴你,今天珍珍陪我去醫院,好像碰上個熟人。我從診室裏出來,看見他倆在走廊裏說話。”

易安蹤知道顏妍的個性,要真覺得有事,一定不會自作主張地告密。多半宋清迦已經好好解釋過了,她是故意來吓唬他的。

顏妍這幾年情況好了很多,焦慮驚恐的次數越來越少,但還在按醫囑服藥□□。

他摸了摸眉骨,轉而點開宋清迦的聊天窗口,給她發送了一張剛才在影院裏和五歲小影迷的合照。

方才與小姑娘對視的時候,易安蹤心裏淡淡地,在想如果以後生女兒,眼睛一定要像宋清迦。

在醫院神經內科的診室門口,宋清迦意外地碰見了陳景然。

如果是在醫院門口,或是在取藥的窗臺遇上,也許陳景然都不會這麽慌張。在診室外焦急候診的人群中,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宋清迦送顏阿姨進診室後,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候。沒過一會兒,有個人在她面前停下。

她擡起頭,聽見陳景然虛弱頹唐的聲音:“能說兩句話嗎?”

宋清迦心中躊躇了片刻,起身跟着他走到透風的複道上。外面下着雨,潮熱的空氣被推進窗內,地面上粘着幾枚髒髒的腳印。

幾天不見,陳景然似乎恢複了一些元氣,但臉上還是沒什麽氣色。

他覺得宋清迦差不多能猜到自己是什麽情況,因此也不再隐瞞了:“可能要求你幫忙的事又多了一件。”

他說完這句,自嘲般地笑了笑。

宋清迦也不知為何,竟覺得他這個樣子,看起來挺可憐的。

“什麽事?”

陳景然揚了揚手中的塑料袋,裏面裝了幾盒藥。

“我有病的事,拜托你不要告訴我導師。”

宋清迦頓時明白了。

“我知道之前釀成的惡果,我死一百次也不夠你原諒的。”陳景然的聲音很輕,“但我也有的時候,很想活着,不想看着自己從一堆腐枝敗葉,變成更加臭不可聞的一灘爛泥。在我還想活着的時候,也能拉以後的自己一把。”

宋清迦的情緒被很多突然擠進來的思緒弄得很複雜。原本她才是受到傷害的人,可是當加害者本身也需要救贖時,一切就變得更難衡量了。

“我一無是處,已經不配喜歡你,不配站在你跟前......但如果還有那麽一丁點希望,能讓我看到光亮的源頭,我還想抓住這最後的一個機會。在這之前我已經半年沒出過宿舍門了,但因為之前申請了碩轉博,我現在好歹還有一絲盼頭。如果你向導師告發我,很可能這個機會就沒有了。”

宋清迦心中隐隐生出一絲悲憫:“你有沒有想過,讀博本身就是一件精神壓力很大的事情。”

“我知道,但我已經不能再堕落下去了......”陳景然頹然地搖頭,“我以前唯一值得驕傲的資本就是考上了這樣的大學,但以我現在的狀态,根本不可能去找工作,所有的用人單位都有心理測試,我根本通不過的,作假也不行。”

複道上沒有冷氣,又悶又熱,幾縷雨絲飄進來,拂到人臉上,令人無端有些煩躁。

宋清迦轉眼朝窗外看去,隔着細密的雨霧,望見一片陰沉沉的天空。看起來像是個密封的穹頂,裏面充斥着密度最高的氣體,沒有一雙翅膀可以承受得住這種高壓,沒有一只鳥兒可以飛得出去。

“我不會告訴你導師。”她嗓音清冷。

陳景然嘴唇抖了抖,憔悴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謝謝。”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陳景然,是別的什麽人,她可能還會多說一句:“但也希望你珍惜做學術的機會,積極治療,不要放棄希望。”

但她只是個普通人,沒有包容一切的大愛。

**

時間一晃就到了七月底。

課題組裏暗流湧動,短短幾天內至少冒出了四五個私密小群。

這次“地下行動”由小九師妹和溫寧寧牽頭,大師兄和元淇師姐負責場地,小師兄帶領一批師弟負責物資接洽和多媒體調試。

到了晚上八點,在衆人興奮而焦急的等待中,唐曉和宋清迦手挽着手回到了辦公室。

衆人都神色如常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溫寧寧拉着小師弟在雙排,大師兄靠在躺椅上悠閑地看着野外徒步直播,元淇師姐正在給大家分酸奶,小師兄正全神貫注敲着代碼。

唐曉回來的路上就在跟宋清迦介紹葉禹乘風的新劇,她坐下來以後仍在興頭上,剛拉着宋清迦聊了一會兒,突然眼前一黑。

頭頂的燈滅了。四下裏一片黑暗,只有不同的手機和筆記本屏幕還亮着。

四周頓時響起各位同門抱怨的聲音:“停電了嗎?”“不會吧,天氣這麽熱,讓不讓人活了?”“是不是保險跳閘了?”

大師兄剛說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不知哪個角落裏傳出一陣玻璃破裂的聲音,他立刻叫道:“都別動!小心玻璃渣!溫寧寧你離門口最近,你出去看一眼。”

他話音剛落,所有發光的屏幕頃刻間都滅了下去。房間裏徹底陷入黑暗。

再沒有人說話了。

唐曉徒然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弱弱地說了一句:“你們怎麽不開手機電筒啊,很黑诶。”說着便去摸自己的手機,但是她在桌上探來探去,啥也沒撈到。

就在這時,耳畔驀地響起一段和弦,像是什麽歌曲的前奏。

宋清迦在她身邊輕聲說:“什麽聲音啊?”

她已經顧不上搭腔,因為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光源,是頭頂的投影儀開始工作了。

下一秒,被光照得空白的牆面上出現了一行字:“If I walk, would you run?”

還沒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一個微微顫抖的男中音在房間門口響起,和着伴奏唱了起來:

If I walk, would you run

If I stop, would youe

If I say you’re the one, would you believe me

If I ask you to stay, would you show me the way

燭光簇擁之下,一個身穿白色T恤、戴着圓眼鏡的男生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朝着唐曉緩緩走了過來。

空白牆壁上打出一張照片牆來,每一幅畫面都是缪笛抓拍的。有很多是在博物館,他看似在拍文物,其實鏡頭的中心都在唐曉身上;還有一些是在學院樓門口,他站在草坪上等她步履如風地從玻璃門後面走出來。

唐曉呆呆地望着那些照片,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突然捂着臉大哭起來。

缪笛眼中映着盈盈的燭火,他站到唐曉面前,繼續唱着:

And maybe I’m not ready

But I’ll try for your love

I can hide up above

I will try for your love

在唐曉泣不成聲地說出“好”之後,大師兄點亮了房間內所有的燈,大家抱着氣球興奮地大叫着,向二人沖了過來。

宋清迦手中舉着一串藍色的氣球,還沒走兩步就被溫寧寧故意紮破了,連鎖反應一般地,爆破聲頓時此起彼伏,就像是煙花之夜響徹夜空的轟鳴。

她擠在人群裏,笑出了兩行感動的淚水。

坦白講,宋清迦一直很反感任何公開的表白行為,但今天作為旁觀者和助攻者,她第一次感受到,衆人一起見證美好感情的快樂,是無與倫比的。

但她更沒有想到的是,大家一晚上都在忙着幫缪笛表白,沒人有閑心去網上沖浪。因此當她回到家後拿起手機,才知道易安蹤的名字已經在熱搜榜首“爆”了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Try  :電影《名揚四海》插曲  歌手:Asher Monr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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