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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南柯

這年頭虛假流量泛濫,不管什麽十八線小明星,只要有錢,就可以輕易上熱搜。

但易安蹤這種咖位的小年輕演員,還真的從沒有過“爆”的隆重待遇。這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宋清迦點亮手機屏幕,至少看到十通未接來電,均來自易安蹤。再打開微信,易安蹤給她留了言:“回個電話。”

除此之外還有聶昕發來的截圖,熱搜第一位的詞條是:“疑易安蹤戀情曝光。”

看到這裏,宋清迦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該不會又和梁秋月有關吧。

她懷着忐忑的心情打開微博,進入熱搜榜首的廣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組九宮格的超糊抓拍照。畫面裏一男一女在等電梯,男生個頭很高,穿一件寬松的棉質白襯衫,很低調地戴着棒球帽。但有幾張照片中他露了正臉,隐約能辨認出五官,确實是易安蹤本人。

而畫面中的女生身形嬌小纖細,穿一條素淨的淺藍色無袖長裙。唯一“可惜”的是,這九張圖裏,女生都只是一個背影。

因此評論裏網友聯想不斷,一時間腦內風暴出了很多女星的名字。

但宋清迦看一眼照片,就立刻知道這個女生是誰。

百分之一百能确定,就是她自己。

難怪聶昕在發了那張熱搜截圖以後,在下面加了一句:“我有理由懷疑這是易安蹤找人偷拍的。”

她的理由很充分:都能拍到男生的正面,卻抓不到一張女生的正臉?爆料者明顯是不想讓人家曝光嘛。

不是沒有過心理準備,只是新聞突然擺在自己面前時,仍然有種靈魂驟然脫離軀殼的空洞之感,就像易安蹤以前說的那樣,仿佛是在看別人的新聞。

她給易安蹤撥了電話過去,那邊立刻就接起來。

“看了熱搜了?”易安蹤語氣平靜,倒并不是像是給她連續打了十個電話的樣子。

“對。”

然後,兩個人同時陷入沉默。

過了半晌,宋清迦率先笑起來:“這都多久了才被拍到,易安蹤你是真的糊了。”

聽到她這樣調侃自己,易安蹤反而松了口氣。電話兩頭的氣氛頓時輕松了許多。他知道她不喜歡被關注,但只要他還在演藝圈有那麽一點點姓名,這件事就難以避免。

他先講了個笑話:“這照片還是一個月前拍的,過了這麽久才拿出來,豆哥說,沒準是哪個當紅明星将自己的八卦買斷了,所以才用我的頂缸。”

“這是在瞧不起你的名氣,還是在瞧不起你的財力啊?”

“前者都還好說,後者我是萬萬不能忍的。”

“是啊,怪他們沒眼色。”宋清迦笑道。她知道他名下都有好幾套房了。

易安蹤樂了半天,還是将話題轉到正軌上來:“你介意我發微博嗎?”

宋清迦沒怎麽猶豫:“我沒什麽可介意的。你呢?”她還是順口提了一句自己在學院的“黑料包”,但易安蹤十分不以為意。

“老葉和陸雲泉的公關團隊我都認識,已經在接洽了。”易安蹤說着說着竟然笑了,“再說,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帶你去參加那種慢生活綜藝。你這麽聰明可愛,說不定以後粉絲比我還多,我還要靠你養着。”

宋清迦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也順着這一思路暢想了一下:“那萬一我們又分手了,再回頭看這種節目,豈不如同淩遲?”

隔着手機也能聽到易安蹤聲音裏的憤怒:“不會有這種萬一的,你別想了。”

他那邊還有小會要開,于是很快結束了對話。

宋清迦将手機扔在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倒在了柔軟的床上。她心裏像有一鍋溫水懸在竈上,逐漸冒出翻滾的泡泡和蒸騰的熱氣來。

十分鐘以後,唐曉回到家,用她那尖叫雞一般的搖滾嗓門歡呼着沖了進來,手機被她舉在半空胡亂揮舞着。

“是你嗎?宋宋!我一看背影就知道是你!”

宋清迦翻了個身,向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這回,尖叫的就不止唐曉一個人了,她的手機揚聲器裏也跟着傳來一男一女有些卡頓的呼喊:“是真的!”“我的天哪!”

原來唐曉開了多人視頻,此時屏幕上的小方格裏,左邊的溫寧寧正在吃西瓜,他握着手中的小圓勺,一把戳在了面前的西瓜瓤裏。而右邊的小九正在卸妝,她直接将棉柔巾團成一團扔了。

宋清迦撐着下巴笑道:“我好像有點偷了唐曉的風頭,明明你的事才是我們今天的熱搜榜首才對。”

唐曉霎時臉紅了。

溫寧寧馬上接過話頭:“所以唐師姐你今天到底有沒有拿下他的初吻?快說快說!”

小九驚異道:“什麽?缪笛同學是初戀?”

四個人湊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論了半天,才意猶未盡地收了線。

易安蹤的微博是卡着零點發出的。

他發布了一張四歲時當花童的老照片。

那是在宋清迦的小姨鄒若水的婚禮上,兩個小朋友一個穿着潔白的蓬蓬公主裙,梳着整整齊齊的馬尾辮,頭頂上插了一顆銀白色的小王冠;而另一個則是黑色三件套小西裝,領口處打了個秀氣的紅色領結。

他們坐在開滿鮮花的草地上,張大嘴巴笑得十分暢快,兩只小手緊緊地牽在一起。

“初戀。廣義上來講已經在一起20年了。希望她繼續安安靜靜地做科研,我繼續熱熱鬧鬧地混劇組,不同圈子之間不必互相串擾。請網友們繼續向前沖浪吧,萬分感謝。”

這一晚過後,宋清迦就沒再登錄過微博。她回辦公室去看文獻,周圍氣氛如常,大家熱議的重點還是在唐曉身上。

不過四人小群裏很快截圖滿天飛,她不想看也得看。

昨天晚上,熱搜榜首的“爆”字很快就易主,因為葉禹乘風“在線吃瓜”,評論了易安蹤的微博:“來自見證者的比心。”

小九師妹人就坐在她對面,看似是一臉淡定,實際上正在群裏激動得不行:“師姐你真的與他近距離接觸過嗎?有握手嗎?我現在來握握你的手還來得及嗎?”

宋清迦有意逗她:“也就打過一次麻将,吃過一次火鍋吧。”說得可都是實話。

“打麻将......”小九興奮了,“我現在就要我媽教我!”

晚上缪笛請客吃飯,四人小群又聚在了一起。

這次是吃泰國料理,很不起眼的小店,開在一條小巷裏。缪笛表示這是全城最好吃的東南亞菜,他們一開始還将信将疑,到了餐廳門口看見裏三層外三層的排隊者,這才信了。

等位期間,大家一起去街角火爆的奶茶店排隊。

缪笛和唐曉在前面下單,宋清迦站在人群邊緣等着。她身後有個小朋友正坐在臺階上,埋着頭用手機打游戲,一旁的家長不時提醒他:“再玩五分鐘就要沒收手機了哦。”

小孩忙着單挑,十分不耐煩地嚷嚷道:“知道啦知道啦!啰嗦!”

宋清迦不由看了一眼這個小孩。他玩的是個古風游戲,從擴音器裏傳出來的游戲配樂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音樂她在別的地方聽到過,還不止一次。

宋清迦拍了拍溫寧寧的胳膊,悄聲問:“後面那個小孩,他玩的是什麽游戲呀?”

溫寧寧從自己的手機前抽離,回頭瞄了一眼,随口道:“應該是《南柯清夢》吧,這游戲上線好幾年了,還有人在玩呀?”

宋清迦卻愣住了。

這個游戲,她以前玩過一段時間。

她其實很少玩游戲,平常最多玩一些解謎類,也多是三分鐘熱度。開始玩《南柯清夢》,是因為那會兒她剛分手,想找個目标分散注意力。基于自己不喜歡升級打怪下副本的游戲,蘇砺寒向她推薦了這款新出的沙盒手游。

在這款游戲裏,她日日上山入水,觀光看戲,後來還積極參與新推出的“奇珍異獸”活動,在自己的宅院裏開起了動物園。她收集馴服的神獸品種之多,一度使她的ID長期高懸在排行榜首。

不過後來系統推出新神獸卡牌的頻率逐漸降低,制作團隊明顯将精力傾斜向了更有盈利能力的項目,像宋清迦這樣的玩家便逐漸感到無聊,慢慢地不再上線了。

看來這幾年游戲系統不斷更新,連标志性的配樂也換成了新的版本。難怪她之前一直聽到易安蹤打游戲的聲音,只覺得熟悉,卻并沒有同《南柯清夢》聯系在一起。

宋清迦沒有問過,易安蹤也沒主動提。她竟然不知道,易安蹤這麽巧合地與她玩了同一款手游。

吃完泰國菜,宋清迦一回到家就立刻将iPad翻了出來,找出《南柯清夢》的APP,經過了長達兩個小時的補丁下載,她終于在轉鐘前登陸了自己的賬號。

主界面剛浮現出來,宋清迦便被聊天列表上的三位數消息提示給吓到了。

她那時為了收集建築材料給神獸們建園子,加了不少好友。其中有幾個關系不錯的,經常用跟随模式一起滿世界摸金淘寶,只為搜羅一些随機掉落的稀有材料。

點開好友列表,排在第一位的便是一個ID叫“蘇青鶴的眼角眉梢”的網友。

她當時通過這個人的好友申請,純粹是因為看見了“蘇青鶴”三個字。雖然此人的性別選填了“男”,但是宋清迦明白,能用這種格式取名的,多半是女生,同時還得是《青簫淩雲紀》的粉絲。

這位好友財大氣粗,異常慷慨。由于宋清迦從不下副本,有好幾種只有副本通關才會掉落的神獸種子都是這位好友送給她的。

宋清迦逐漸戒掉這款游戲後,沒有專門上線去和好友們告別。

可沒想到,她園子裏那些神獸竟然都還生活得好好的,甚至新增了很多她沒見過的品種。而這位“蘇青鶴的眼角眉梢”,直到上個月前,還在向她贈送“蓬萊青羽鳳凰”的幼崽。

其實她與這個人加了好友之後,幾乎從未說過話。

他們好像永遠是通過好友圈的小喇叭進行聯絡的。她在系統裏邀請好友去山上采雪蓮時,這個人一聲不響地就申請入隊,開啓跟随;她在圈子裏詢問稀有材料報價時,這個人又突然冒出來,二話不說賣給她自己的存貨。

她那時只覺得這樣的游戲好友實在很貼心,完美滿足她不想游戲社交的心願,便真心實意地信賴他。

可是此刻往上不斷翻閱聊天記錄,她才發現自己離開游戲後,這位沉默的好友仍然在不停地贈送她神獸幼崽和稀有建築材料。

不僅如此,他還給她留過一次言,唯一一次。

宋清迦的手指被屏幕磨到發澀,但她已經管不了這些,在看見那行文字的瞬間,她忽然眼前一片模糊。

“珍珍,我後悔了。你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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