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山來就我
蘇青鶴拂了拂袖子上的積雪,仍盤腿坐在挂滿冰淩的檐下,視線投向白茫茫的山崖間,眼角眉梢寫着一個“癡”字。
——摘自小說《青簫淩雲紀》
易安蹤從酒店健身房回到房間時,豆哥和子由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椅子上打哈欠,等着給他錄公益宣傳片的口播。
“我先洗個臉。”易安蹤摘了發帶,頭也不回地走進隔間裏。
最近他的戲份快到尾聲,這一周拍攝的幾場戲都是陸雲泉的戲份更吃重。
豆哥趴在玻璃隔斷牆上同他閑扯:“話說你猜,尹總會不會已經知道,你戀情曝光的熱搜是Brandon做的?”
“你這就确定了?有證據嗎?”易安蹤随口道,然後掬起一捧清水潑在臉上。
“還需要什麽證據?制作部給這個醫療劇定級這麽高,Brandon想推姜新雨,他要是一點動作都沒有,那才可疑呢!”豆哥一臉憤慨地分析道,“雖說其他公司也有可能搞你,但是為什麽只發女生的背面,還不是因為了解你不想曝光家人的原則。所以只有Brandon才會這樣,又想搞你,又不敢鬧得太大驚動尹總。弄張朦朦胧胧的背影,暗示你如果有競争的野心,他就把正面放出來。”
易安蹤抽了張棉柔巾,往臉頰上貼了貼,語氣很随意:“他一直以為很懂我,其實還是不了解我。”
他回身去茶幾上拎起一頂漁夫帽戴在頭上,對子由說:“錄吧。”
子由忙拿出手機來:“等等我找一下稿子。”
易安蹤往牆上一靠,抱起手臂來,悠閑道:“說起來,姜新雨下個月要開演唱會了,他給了我幾張內場票,你倆有興趣嗎?”
豆哥嘴巴抿成一條線,“嗯”了半天,然後勉為其難地說:“我對嘻哈音樂不是很感興趣。”
“朋友裏沒有喜歡他的?”易安蹤問道,“小姜同學很有才的,你去聽他十幾歲時寫的詞,很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靈氣。”
豆哥不禁發出感慨:“為什麽娛樂圈永遠都是這種年少有才但越往後越寫不出好作品的故事?”
“你聽過姜新雨寫的歌嗎?”易安蹤問道。
“沒有。”
“那你怎麽定義好作品?傳唱度高的嗎?那你聽不聽搖滾樂,聽不聽民謠?”
豆哥一時語塞。
“有的人能一首歌就封神,但那需要運氣,也講究語境。寫歌又不是單純的活字印刷,靈感也不是每天都有,如果強迫自己創作是很容易崩潰的。”
豆哥挑了挑眉毛:“易條杠老師,我認輸,好嗎?可以開始錄口播了嗎?我給您打光?”
易安蹤一邊接過子由遞來的手機,一邊蹙着眉無奈地笑起來:“我真的沒有在杠,不是在随便讨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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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迦下飛機前自己叫了輛車,豆哥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剛剛在車後座上坐穩。
豆哥再次提醒了她酒店位置和房間號,并告知她自己會在大廳裏等她。
宋清迦再次誠懇道謝。
“都算是朋友嘛,老這麽客氣幹嘛?”豆哥怪不好意思的,并告訴她,“他下午出去參加同學聚會了,估計會晚一點回來。你吃飯怎麽辦?”
“我自己可以的。”宋清迦明白他一向周到。
她來魔都的事刻意拜托豆哥先替她保密。其實做決定也就是一分鐘的事,她沒怎麽收拾行李,拎了個迷你輪箱就出發了,正好銷掉她剩下的一半暑假。
到了酒店,豆哥果然在大門口迎接她。在豆哥的熱情勸說下,兩人一起在酒店餐廳裏吃了晚飯。
宋清迦拿到門卡,終于進到易安蹤的房間。此時離她決定過來探班的那一刻,正好過去36小時。
他在這間房住了有兩個多月了,裏頭到處堆滿了他的生活用品。
茶幾上堆放着的墨鏡盒以及各式帽子仿佛是在現場集會,開封了的礦泉水瓶随處擺放,甚至有一只空瓶像個體操選手一樣被他穩穩地戳在落地燈的頂罩上。
她送給他的香薰蠟燭擺在電視櫃上,前面居然按大小順序排排坐了五只柑橘,以及一樽奇異博士手辦,氣氛實在詭異。貼滿彩色sticker的劇本冊子更是散落在各處。
幾只大號的行李箱排列在牆邊,地上還有一只箱子開着大口平攤着。宋清迦将自己的迷你輪箱也推過去,跟他的巨無霸箱子排在一起。
他從來懶得撕行李标簽,箱子上貼得亂七八糟。
宋清迦不知為何,忽然回憶起去年,他突然出現在自己家裏的場景。當時好像就是這只黑色箱子,很低調,但又很強勢地占據了沙發後的寶地。
她順勢蹲下來,伸手撫摸了一下挂在把手上的膠紙。她曾經非常想要撕掉它們,但是此時此刻,她竟然津津有味地研究起行李牌上的标簽來。
在她不知道的日子裏,他去過哪裏,從何處歸來,竟然都有跡可循。
***
大學同學聚會一年一度,換着城市開,今年是魔都的同學做東道主。
雖然易安蹤這兩天上過熱搜,但因為對象是圈外人,同學們也不好意思調侃。于是桌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邢暢和莫丹霓身上。
酒過三巡,勸酒的表演隊伍已經拉扯到了房間的邊緣,就快破門而出了。席間煙味缭繞,他揣了手機起身去了小陽臺。
樓下正是一條繁華的商業步行街,沿街挂滿了亮晶晶的LED燈串,燈幕之下行人如織,一派熱絡繁榮景象。
身後的推拉門突然響動了一聲,有人鑽了出來,在他身旁站定。
易安蹤閑閑地望過去,輕笑道:“祝賀你簽了新公司啊。”
梁秋月客氣地搖了搖頭:“換個地方打工而已。”
“最近上微博,看到你的新東家已經開始造勢了。”
“正在接觸新項目,競争很激烈。”梁秋月很不好意思。
易安蹤了然地點點頭。
梁秋月側過頭去看他,目光很誠懇:“其實還是得感謝你,要不是你牽線,我也演不了《柳葉新》,更不用說簽建國老師的公司了。”
“我也只是提了一句有這個試鏡機會,我們公司的制作部我是說不上話的,後面的路還不是你自己踩出來的?”
梁秋月抿了抿唇,感慨道:“你真的幫我太多了,包括你借錢給我的恩情,我一定會還的。”
“不是早還清了嗎?”易安蹤笑道,“再說你也知道,那錢是我爸的。”
她當時怎麽也不肯拿他的錢,他只好告訴她,自己跟易江和早就沒聯系了,剩下這張卡在他手裏,給他也不想用。
“還沒算利息呢。”
“當時也沒談利息啊?怎麽,你想用央行基準利率算?”
梁秋月便也開起玩笑來:“等我以後紅了,你只要有合作需要,我随叫随到。”
易安蹤笑得很開懷:“行。”
梁秋月這幾年成長很快,校園裏那股子柔和勁兒到如今變得更有韌性,也更有彈性了。
易安蹤還記得大二那年,某個秋風掃落葉的夜晚,他剛從校外回來,路過風波浩渺的人工湖時,聽見有個女生躲在柳樹下偷偷地哭。他還以為那人想不開要跳河,走過去一看,是班上年紀最小的梁秋月。
他耐心問過以後才知,她表妹被男朋友騙着在網上搞校園貸,欠下的錢利滾利,拖的時間太長,數額已經大到不可能還得起了。表妹不敢告訴家人,只能求她幫忙籌錢。
梁秋月心一橫,答應了一部小成本電視劇的邀約。但她自己也害怕,那個選角導演說話時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她聽過太多不好的故事,直覺這次也難全身而退。
當時斷斷續續聽完梁秋月的解釋,易安蹤皺起眉頭看她:“你是不是發燒了?知道有坑還往下跳?”
梁秋月邊哭邊說:“但我妹妹的事......要是告訴她爸媽,會把她腿打斷的......她爸爸酗酒,脾氣一直不好......”
而她自己家境也普通,父母是小城公務員,家裏一直在還房貸。
易安蹤沉吟片刻,叫她馬上打電話拒絕那個副導演。
“當着我的面打,現在。”他當時說。
至于那筆錢,易安蹤想都沒想,從他爸給他的“成年基金”戶頭取出來借給她了。
其實那會兒他倆根本不算熟,而正是因為梁秋月執意要幫表妹還債,她當時的男友氣得跟她分了手。
不過現在來看,她還得慶幸當時分得早。因為後來她這位前男友腳踏多只船的事鬧得全校皆知,此人再也沒擺脫過渣男的名頭。
在這方面,她有時确實運氣不太好,會碰到些奇怪的人。
這會兒她想起什麽來,于是詢問易安蹤:“最近喬夜柏老約我吃飯,他一直說跟你關系特鐵,你說說,他這人怎麽樣啊?”
易安蹤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做朋友的話,還是挺不錯的一個人,很仗義。”
梁秋月懂了,颔首道:“我明白了,謝謝你。”
作為朋友,易安蹤很仗義,梁秋月自然也是。
他有女朋友的事,梁秋月早就知道。後來他們合作多次,網絡上老是傳兩個人的緋聞,梁秋月每次都不厭其煩地發微博澄清,态度誠懇,語氣嚴肅而活潑。這也是易安蹤的粉絲一直不反感她的原因。
他們只是短暫地在外頭聊了幾句,包間裏的人就來召喚他們進去拍大合影了。散場後,易安蹤搭了同學的車回酒店。
他明天下午還要拍戲,晚上只是象征性地喝了點紅酒。
刷卡開門的時候,他發現屋裏竟然亮着燈,這讓他有些詫異。
“豆哥?”他關門的時候順便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不對,房間裏有音樂聲。是老柴的《四季》,六月船歌。
他心裏逐漸升騰起一絲不可思議的、難以名狀的雀躍之情,在這種漸強漸濃的情緒驅使之下,他邁着緩慢的步子踏過地上的絨毯,往裏間走了過去。
卧室裏僅開着光線柔和的閱讀燈,有個紅裙姑娘正趴在他雪白的大床上看書,雪紡的裙擺四散開,纖細的腰塌下去,美妙的曲.線在其後一起一伏,小腿反勾起來,玲珑的一雙腳丫正下意識地随着鋼琴旋律擺動。
易安蹤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觀賞了半天。
宋清迦不是沒聽到聲響,只是她太沉迷于小說劇情,以至于大腦對于新插入的進程響應太慢。
她過了很久才突然從跌宕起伏的情節中驚醒,意識到自己是在易安蹤的房間裏,而剛才有個人在外面叫了一聲。
她回過頭去,見易安蹤抱臂靠在門口,像極了易拉寶上的廣告代言人。
寬松的黑T被他寬厚的肩肌撐得很有線條感,腰下松松地系了條襯衫做修飾,讓他看起來像是剛從練舞室回來。
易安蹤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嗓音低沉:“什麽時候來的?”
“在你去同學聚會的時候。”
宋清迦放下kindle,順勢翻了個身側躺着,單手撐住下巴。她戴着一枚白色絨面的choker,襯得她的脖頸愈發修長,像只高傲的孔雀。
易安蹤一條腿已經跪在了床沿上,他勾起半邊唇角,雙瞳剪水的深邃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嗓音十分慵懶:“是啊,喝了好多酒......認識一下,我叫易安醉。”
宋清迦清泠泠的笑聲被他封在了一腔濕.潤.微.醺的旖.旎中,化作輕飄飄的一聲嘤.咛。
她今夜十分主動。明明喝了酒的是他。
而他沒有說過,他其實很喜歡看她穿紅色。因為那時,她是最美豔萬方卻毫不自知的一朵玫瑰,開在他胸膛上,迎風招展,柔馨滿懷。
她俯下身來吻他時,長發率先垂落在他肩上。随後是更柔軟的。如同催化劑一般,讓他情不自禁低吟出聲,本能地擁住她光滑的後背。
他願做她的助燃劑,她平素有多冷,他便要讓她此刻有多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