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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Wonderful tonight

房間裏冷氣開得太足。

宋清迦掀開薄被下床時,角落裏的音響已經循環了兩套《四季》,正播放到第四首,松雪草。

她第一腳就踩到一個十分硌腳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她的choker,上面墜了一顆渾圓的人造珍珠。剛才易安蹤直接用牙咬着摘了下來。

易安蹤有件藏藍色的睡袍搭在立式衣架上,她直接扯下來套上了。

他望着她的足尖發着呆,一邊下意識地摸着眉骨。她在厚厚的絨毯上踮着腳,循着旋律中明澈輕盈的跳音,邁着小碎步跑出去倒水。她找到一只方形的玻璃杯,一邊順手挑了一冊易安蹤的劇本,拿到床上來看。

她指着其中一段詩句:“這不是門德爾松那首《Hunting Song》的靈感來源嗎?”

“對,是歌德的詩作,《獵人的晚歌》。”

宋清迦一時興起,将連着藍牙音箱的手機取過來,在音樂APP上挑了一個美籍鋼琴家演奏的版本來播放。

易安蹤懶洋洋地伸臂将她撈到胸前趴着,右手掌輕輕撫着她的背。

“要不你念給我聽吧。”宋清迦将劇本遞給他。

他單手接了,握着劇本的邊沿,就懸在宋清迦的頭上。

易安蹤的嗓音有種餍足後的閑散輕佻:“槍膛頂着火,我狂野而寂靜。”

宋清迦哼哼了兩聲,表示不滿。

他便停下來,挑眉看她。

“你聲音再緊一點兒。”宋清迦提出指導意見。

易安蹤便懂了:“你要那種所謂的公子音?給你來一個蘇青鶴吧。”然後又念了一遍。

“太貴氣了,再低沉些?就像......楊立深那樣?”宋清迦不懂專業詞彙,但仍然有板有眼地說道。

“楊立深不就是個,普通的二愣子嗎?”易安蹤狐疑道。

“不是,他是那種砂礫感的低音。”

易安蹤十分給面子地讀了下去。

“到處都見你可愛的面影,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此刻,你一定溫柔而寂靜......”

宋清迦滿意地點了點頭:“就這樣,原本就是一首獵歌,要有一點楊立深抱着槍,在田野裏肆意奔跑的那種......顆粒感。”她幹脆亂說一氣了。

“你就不想想此人——他漫游世界,

滿懷煩悶和悲哀,

他東游西走,漂泊不歇,

只因無緣和你同在。”

易安蹤念到這裏,嗓音愈發低沉了下去。

宋清迦不由得聯想起他那只黑色的行李箱。

但他的耐心只夠讀到這,很快就扔了劇本,就着宋清迦手裏的水杯喝了兩口。

“你知道這首詩是寫給誰的嗎?”他懶洋洋地說。

宋清迦輕笑道:“就不必深究了,寫詩之人與讀詩之人不必仰望同一片星空。”

就在這時,音樂軟件開始自動播放下一首。開頭重複的和弦一出來,兩個人俱是一愣,然後相視一笑。

竟然是門德爾松的《婚禮進行曲》。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好半晌都沒有人說話。

還是宋清迦率先開口:“這人怎麽彈得......像一首夜曲?”

她還是委婉了,易安蹤直接說:“這是催眠曲吧。”話音剛落,他忽然抽搐了一下,癱倒在枕頭上,舌頭挂在一邊,但是一雙手仍不肯離開她的後背。

宋清迦笑出了聲。她掙脫易安蹤的懷抱,将睡袍攏好,盤腿坐起來,開口道:“我有個問題。”

易安蹤的眼睛仍然閉着,但他把舌頭收進去了,語氣輕閑:“什麽?”

“蘇青鶴的眼角眉梢,是你嗎?”

一旦知道是他,一切就能串起來。她玩這個游戲時,時常在微博上分享截圖,他要找到她的ID是輕而易舉的事。

易安蹤沒有動,但嘴角抿出了肉眼可見的弧度:“你猜。”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做這些事,又不讓我知道,意義何在?”

“誰說我不想讓你知道?”

宋清迦挑了挑眉,願聞其詳。

“我天天在你面前打游戲暗示你,是你自己洞察力不夠,好嗎?”易安蹤半睜開眼,漂亮利落的雙眼皮線條立刻顯山露水。

“幹嘛暗示呀?直接說不好嗎?”

“不好。”

“為什麽?”

“這樣不酷。”

宋清迦笑出聲來:“你以為你是在演偶像劇嗎?”

“這叫有戲劇性,沖擊力強。你自己發現和我主動告訴你,直觀感受肯定不一樣。你看,你這不就破例來探班了嗎?這可是古往今來前所未有......”

宋清迦打斷他:“我園子裏的神獸,都是你替我養的?”

易安蹤喟嘆道:“花了我好多錢,我自己玩網游都沒這麽氪過金。”

她心中十分動容,伸出雙腿來,隔着一層薄被輕輕搭在他腿上。

“既然這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

聽見她這樣說,易安蹤便撐着身子坐起來,與她相視而對。

“你說。”他這時的聲線有種不自知的溫柔。

宋清迦斟酌了一番,卻似乎在回憶裏越陷越深,一時蹙着眉沒有開口。

“珍珍?”

宋清迦很快輕笑着搖了搖頭,說道:“也沒什麽,就是四年前,Brandon找我談過話。”

他的神情并不驚訝:“我知道。”

“他想讓我勸你去接那個仙俠劇。”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

“我當時想,你不肯接,一定是因為有更好的劇本......”但是沒想到,那之後他幾乎再沒演過主角。

易安蹤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我跟他鬧翻之前,連着好幾個本子的意見都不和。那時候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總是很容易火,什麽題材爆了,大夥就跟着一窩蜂上去,他給我找的全是這類本子。殊不知每一類題材的IP小說,真正寫得好的鳳毛麟角,而那些一般都遞不到我這。所以又何必跟風蹭熱度呢?”

“你說得對。”

“這就是你的秘密?”易安蹤狐疑道。

她點頭如搗蒜:“就這個。”

他似是有些失望:“我還以為是什麽感天動地的故事呢......”

“哪有那麽多深情款款的故事可以編呀?”宋清迦撐着臉頰道,“但是,我并不是因為別人說了什麽而同你分手,這個你要明白。”

易安蹤挑眉道:“是,你是遵從本心才分手的。”

這個梗是不會過去的,這她早有準備,因此也十分坦然。

二十出頭的時候,人總是幼稚且沖動,卻永遠覺得自己是對的,一旦争吵,往往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宋清迦是個冷心腸,打着理智的幌子任性卻不自知,而易安蹤又是個易碎的玻璃心,最受不得冷言冷語。從小到大但凡兩個人吵架,易安蹤從來沒有贏過。

他那時連求婚戒指都買好了,可是戒指的唯一一次亮相卻是在毫不相幹的Brandon面前。

最後是宋清迦揣着好意卻說了重話,于是覆水難收。

她那時諸事纏身,但心裏至少還存有一點僥幸。可真正分開了以後她才幡然醒悟,原來這麽多年來的并肩而行,始終是易安蹤在迎着她走。一旦他不再靠近了,兩個人便山海相隔。

好在他們有個共同點:珍視過去,也從來都向前看。

他們仍然處在二十過半的莽撞年紀,要說變得多成熟還真不一定。但是恣意揮霍掉的那些好日子,她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了。這三年于她而言,就像三百年一樣漫長。

“唉,本來我也打算分享一個秘密給你,”易安蹤悠悠嘆息,“這樣我們之間就不剩任何隐瞞了。”

她的好奇心被勾動起來:“什麽呀?你快說。”

他似乎也在思考,想了半天,最後還是說:“你記不記得,初三那會兒,也就是你一直耿耿于懷的,我突然疏遠你的時候。”

“嗯......你怕影響我學習,所以躲起來了。”宋清迦道。

他輕笑一聲:“那時候教導主任和金老師對我雙重施壓,威脅說要取消我進高中部校隊的推薦信。”

“所以你才去了科大附中......”宋清迦錯愕道。

“也不是,我中考成績确實不理想,即使有體育加分,進高中部也卡在線上,得找關系。”易安蹤很坦然。

“但你在科大附中,也沒有進校隊......”

“我要告訴你的秘密,就是......”易安蹤賣了個關子,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那天帶你去看電影之前,宋叔叔找我談話了。”

宋清迦突然坐直身體,雙眼緊緊盯着他。

“你別緊張,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爸說什麽了?”

“他同我做了一個約定。”易安蹤沒有全盤托出,但從他的表情來看,那場談話似乎很愉快。

宋清迦将信将疑:“約定你一整年不許跟我說話?”他大概不知道她那時有多難過。

“真不是,”易安蹤很不好意思地笑着,“我當時的做法是基于我不成熟的大腦,跟宋叔叔無關。”

宋清迦相信他說的是真話。

“但我其實很感激他那會兒對我的信任,他完全可以像教導主任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斥責我,即使我那時不能理解他作為家長的心情,現在也一定能。”

這番話信息量有些大,宋清迦一時有些怔怔地。水杯裏的冰水已經逐漸見底,她下意識地晃着杯底的液體。

“但他沒有,從頭到尾他都是和顏悅色的。他也很誠懇地拿自己的顧慮與我探讨,沒有預先就否定我。所以我當時很認真地思考了自己未來的道路,不想再做一個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不加入籃球隊,是因為我那時已經确定自己想做什麽了,就專心致志地去做了。”

他在高中時期也是科大附中戲劇社的骨幹成員,還曾經參加過幾次電影的海選。有一部商業片的導演和顏妍是校友,當時都已經定下他飾演一個重要角色了,後來因為劇本改動的緣故,他參演的戲份被全部删除了。

“再後來我和宋叔叔一起打臺球,那已經算是第二次‘和平談話’了。宋叔叔身上有很多優點,這些都是我曾經痛恨我爸所不具備的。我尊重他,更珍視你。”易安蹤繼續說着。

聽到這,宋清迦竟然有些眼圈泛紅。

“所以我說,宋叔叔有這麽多優點,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眼光很好。就像買股票,不愧是常年在外‘挂帥’的高管,一眼就相中我。”他越往後說,越像是在自誇。

“你是跟我爸談戀愛嗎?”宋清迦笑意漸濃,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湊了過去。

易安蹤不再調笑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跟前來,用雙手攏着。

宋清迦突然有些感慨:“一晃都十幾年過去了。我記還得你小時候指着電視裏的五阿哥,說長大要成為他那樣的人。”

“太慚愧了,難以望其項背。”易安蹤笑道,“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想做隐士。”

“咱倆好像已經走在追求夢想的路上了,但還都離目标很遠呢。我還沒有成為深藏功與名的科學家,你還沒有成為德藝雙馨的藝術家。”

易安蹤對她眨了眨眼:“那就繼續做兩個普普通通老百姓,兢兢業業地坐冷板凳吧,也挺好。”

此時氣氛已經很好,她幹淨秀氣的一張小臉逐漸迎上來,他以為她要吻他了。

可是宋清迦沒有,她輕輕抵在他溫熱的額前,語氣輕緩地說道:“怎麽辦?”

“嗯?”他低聲應答。

“我以前看《老友記》的時候,特別喜歡一首歌。”

“哪一首?”

她輕輕念出歌名,聲音酥酥軟軟的,舌頭輕輕卷起來,有別樣的柔情和蜜意。那首歌叫作《Wonderful Tonight》。

“然後呢?”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想結婚了,易安蹤。”

在這樣美好的夜晚。

宋清迦的雙眼亮晶晶的,好像藏着一整座銀河。那一刻,易安蹤恍惚間在她眼底看見了六十年後的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大結局,字數不少,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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