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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若登帝汝為後

母親等人接到地方官員的奏報趕來時我正哭得哽咽,抽抽搭搭的把事情斷斷續續的道出,竟還帶着些許孩子般的驚慌與語無倫次:“他回頭是要來牽着我的……他還要我小心些……我剛一伸手他就不見了……”

王皇後只是抹眼淚。

皇帝舅舅想說些什麽,看我淚流滿面的樣子似乎又不忍心責備。

我哭噎着問母親:“徹兒會好起來的,是不是?”記憶中母親應下的事,就沒有出過什麽意外。我此時已是彷徨不安到走投無路,只想求個心安。

母親憐惜的為我擦去眼淚,溫和道:“當然!徹兒可是皇太子,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她像小時候一樣輕拍着我的背,我已是兩三天沒怎麽休息,心志一放松便在她懷裏昏然睡去。

醒來的時候已是暮色蒼茫,正欲起身,忽聽門外皇帝舅舅帶來的禦醫竊竊私語:“若能熬過今夜,好好調理個半載,便應無甚大礙。若熬不過,只怕就兇多吉少了!”

我的眼睛又酸澀了,心裏頭也哽得難受,起身匆匆趕往劉徹養病的院子。

推開院門,一陣淡雅的桃花清香便撲面而來。枝條橫斜交錯,花開正盛,豔蕊随風輕顫,漫天紅雨飄灑,在這華燈初上的夜晚沉沉浮浮,極是動人。然而此刻我見着這桃花卻想起了那日我見過的由鮮血染就的最為凄豔的桃花瓣,委實紮眼的緊!

進了屋子,床榻上的劉徹仍平靜的沉睡着,額上覆着一圈白绫。燭火搖曳中,我看着那俊朗的容顏由于失血過多平添了幾分蒼白,我的徹兒,從未睡過這麽久。

我輕輕執起他的手,摩挲着那掌心的薄繭,認真道:“徹兒,你忘了對阿嬌姐的承諾嗎?”将臉頰貼上他的手心:“你若肯醒來,阿嬌姐便嫁與你。”

我突然發了狠,擡頭盯着他:“你不在也沒有什麽,皇帝舅舅有那麽多皇子,哪一個都能讓我當皇後,你就看着我嫁給旁人吧!你若不肯醒來……你若不肯醒來……”我眼圈又紅了,恨恨道:“你敢不醒來?”

手裏卻依然攥着他的手:“阿嬌姐等你醒過來。”

第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自窗格灑落進來,我睜了睜眼,心裏疑惑不已,什麽時候趴在床頭睡着的?猛的擡頭,床上已沒有了人影,徹兒呢?直直起身,一件外裳自肩頭滑落,這衣裳,是徹兒的!

我急急的奔出房門,剛想叫人,話語卻在開口的瞬間止住。

我看見那個于漫天花雨中站立的少年,他的頭上仍纏着白绫,黑發披散兩肩,以手輕撫過一枝桃花,淺淺嗅了嗅,嘴角揚起一抹滿足笑意。

他回眸見了我,眼中再次露出我所熟悉的晶亮色彩。暖暖一笑,恍若春風吹拂水面,漾開一圈圈波紋。輕輕的将那枝桃花折下,他自滿天紛飛的粉色花瓣中直直的朝我走來,将桃花枝遞與我,以少年特有的沙啞嗓音微笑吟誦:“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阿嬌姐,待我身子大好了,你可願做我的太子妃?”

我突然覺得桃花似乎也不是那麽惹眼了,至少此情此景,我的心湖被攪亂了。從前我想,若是必須得做皇後,那麽與這樣一個肯為我造金屋對我唯命是從的男子共度一生,似乎也不壞。然而如今,我知道自己動心了。

許多年後,當我獨自幽居長門,不禁猜想,徹兒他,要的便是我的動心吧?而那時的我,竟還怨恨不起他來。果然,愛情,會令一個女人變得死心塌地,可憐可嘆。

第二年,在劉徹十四歲這年,我成為了他的妻子。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終于到了最後一步,親迎。

那一日,長安街鑼鼓喧天,車水馬龍,人山人海。百姓們都看着,大漢朝最為嬌貴的女子婚嫁排場是多麽盛大!蜿蜒數十裏的紅妝隊伍從堂邑侯府一直延伸到北宮,風光浩蕩,恍若一條身披紅袍的長龍。

我坐在花轎裏,撫着玄色禮服上的暗紋,聽着轎外百姓的贊嘆歆羨聲,心中的不安忐忑沖淡了不少,反而多了幾分滿足與期待。想到方才在閨房裏的手忙腳亂,一會兒嫌妝容太過濃豔,一會兒又抱怨頭上的金釵花钿太過沉重,最後竟發覺翹頭履不見了一只,不由得有些好笑。

大氣古樸的雅樂聲中,我與劉徹在華堂上萬衆矚目下一一行過沃盥禮,對席禮,同牢禮,合卺禮,交拜禮,結發禮,執手禮。一整套繁複肅穆的禮儀下來,我盡管心中對這樣神聖端莊的場景充滿着虔誠震撼,但身子卻着實有些乏累,耳中悠揚的雅樂和着禮官冗長的唱詞,叫人恨不能快些結束。

終于聽得一聲:“禮成!”

暗暗松了一口氣,劉徹執過我的手,實則在寬廣的袍袖下穩穩托住我的小臂,帶着我往洞房走去。十四歲的身形已近如我長,眉宇間的輪廓更加鮮明,今日的他也是一身玄色暗紋禮服,更襯得他多了幾分沉穩拓朗。金鳳銜珠步搖垂下的流蘇随着步伐的移動輕輕敲擊着我的側臉,心裏止不住的喜悅與幸福,“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便是這樣的吧。

耳畔飄過母親欣慰的笑聲:“佳兒佳婦,不是嗎?”

皇帝舅舅與王皇後也笑着應和。

徹兒,真好!我們的婚禮是受所有人矚目與祝福的。

暮色深沉,更漏殘,柔柔的月光透過窗紗灑落進屋。喜床上,劉徹已擁着我沉沉睡去,許是白日裏應酬瑣事過多累着了吧。我卻有些睡不着,睜眼靜靜看着床頭徹夜燃燒的龍鳳雙燭緩緩淌下蠟淚,幾縷晚風自菱花窗格吹進來,層層朱紅绡帳随着燭光搖曳。

相識十多年,我從未像現在這般貼近過他。這一天起似乎一切都變了,又仿佛什麽都沒變。我終是嫁給了劉徹,終是成了太子妃,終是入了這皇宮。我還會是我嗎?往日的悲歡眷戀走馬燈似的自我腦中流轉,恍惚間眼前竟浮現燈火闌珊處劉榮依舊清淺溫潤的容顏。榮哥哥,我嫁人了,我的夫君會待我好的,是不是?

夜漸漸的涼了,我下意識地往身後的溫暖靠去,擁着我的懷抱也随之緊了緊。我略略轉頭去看,劉徹依舊沉靜的睡着。回想起花前月下他在我耳邊的溫柔呢喃:“劉徹從前便立誓,若能登上帝位,定要以皇天後土為證,江山為聘,金屋為婚房,迎娶阿嬌做皇後。如今,只能暫時先委屈你了。可你要相信徹兒,這些我都會給你的。阿嬌,你信我!”他眼中的真誠光芒閃耀若星子,由不得我不信。罷了,罷了,若真能如此,我陳阿嬌當不枉此生!

後元三年春正月甲子日,皇帝舅舅駕崩未央宮,谥號孝景皇帝。

同年,劉徹即皇帝位,我成為大漢皇後。

由義而濟曰景;耆意大慮曰景;布義行剛曰景。景帝舅舅,委實算是個出色的皇帝。我想起小時候聽外祖母講,舅舅十歲被冊為太子,卻不到一年只因為下棋起争執就砸死了堂兄劉賢。當時還頗覺得好笑,舅舅幼時竟如此冒失愛闖禍。如今,又一個真正疼寵我的人去了,我心裏卻難受得緊,腦中浮現的全是他的音容笑貌。

而今已是太皇太後的外祖母更是悲恸,大病了一場,心情仍是低迷。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都一個個先她而去。長樂宮越發冷冷清清,于是我便時常過去陪她解解悶。

這日母親也在,位及大長公主的她已被劉徹尊為窦太主。她拉了我至偏殿,悄悄問道:“你與徹兒都成婚兩年了,怎麽肚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大是羞窘,對母親卻也實在沒什麽好隐瞞的:“我也不知道。”

母親肅容一整:“可不能這麽下去!他如今已是皇帝,若你總不能有子,是要遭朝野非議的,時間一長,恐怕劉徹的心也會轉移。”

我微微驚訝,立即反駁:“徹兒不會的!這兩年他待我極好!”

母親冷笑,發髻上的累金絲攢東珠鳳頭釵劃出清寒的光輝:“他敢不待你好?”

朝堂上的事我雖不大理會,卻也不是一點不知道,隐約聽聞母親自恃有功,氣焰愈盛,對劉徹索求無度。

明知道勸不動母親,我還是忍不住委婉道:“他如今方登基,至少為他顧全些許帝王尊嚴吧!”

她皺眉,有些惱怒:“這個你別管!還是操心下自己的事要緊!”略平了平氣,又嘆道:“嬌嬌,你不記得你景帝舅舅的第一位皇後小薄氏是因何被廢的嗎?”

怎麽會不記得?景帝舅舅還是太子時,娶小薄氏為太子妃。登基後立為薄皇後,自始至終無子,無寵。薄太後駕崩,薄皇後亦随即被廢。心不禁猛的顫抖,何其相像,我真有可能重蹈小薄皇後覆轍?徹兒會這樣對我嗎?

不!不可能!劉徹不是皇帝舅舅,我也不是小薄皇後,我們還年輕,況且劉徹待我的心意怎會就因為孩子而動搖?

母親看着我神色不定的樣子,又替我正了正鬓發,和顏悅色道:“總之,這個事你得聽我的。你難道就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一顆嬌嫩的白菜終于被豬拱了。。。

下一章金屋亮相,嬌徹矛盾初現,阿水要開虐了。。。

喜歡窦漪房的下兩章可要好好看啊,窦太皇太後要大發雌威了,吼吼!

明天0:00準時更新,其實比起點擊我更希望有人評論收藏下,看了就走真的很打擊信心呢,畫圈圈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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