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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宮門深似海

心緒不寧地回到椒房殿,那是劉徹為我打造的金屋。椒房,以椒和泥塗抹牆壁,取義溫暖、芳香、多子。我看着這幾代未央宮女主人曾住過的地方,高祖呂皇後,孝惠張皇後,外祖母窦皇後,孝景薄皇後,已至太後之位的王皇後,如今,終是到了我陳阿嬌。似乎氣息相同,然而又分明不同。雕梁畫棟,鑲金嵌玉,極盡奢華。金絲楠木芙蓉榻旁的鼎爐中熏香袅袅,宮人卷起東海珍珠串成的珠簾,推開重重鲛绡紗幔。我掀起羅帳于床邊坐下,擡頭望見帳頂以金線勾勒的栩栩如生的鳳凰于飛圖紋,伸手撫着四角懸挂的裝有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意寓“早生貴子”的錦囊。

回想那一日,劉徹以白绫覆住我的眼,牽着我走進這椒房殿。殿外花木繁盛,鼻端暗香浮動,他溫暖幹燥的大手已能将我的手包裹其中,小心帶着我自那條小徑走過。

耳畔聽見他帶着笑意的清朗男音:“阿嬌,看看我為你造的金屋!”

白绫自眼上摘下的那一剎那我畢生都不能忘懷,滿室錦繡輝煌,所擺所設無一不精巧。眼前所見的自是令我驚嘆不已,然而更為感動的,卻是我的徹兒為我花的這一番心思。

回眸去看他,他卻也正唇畔帶笑的望着我,深邃黑眸裏盛滿了柔情:“阿嬌,徹兒對你立下的誓言,如今終于做到了!”

十六歲,風華正茂的年紀,一身玄色繡金龍袍,三千青絲以峨冠束起,更是襯得他英氣勃勃。與他站在一處,我時常要微微擡頭才看得清他眼底的神色。

徹兒,你想要屬于我們的孩子嗎?

不同于從前未嫁時常常與他談論朝政指點江山,自從成為皇後,我便不大管前朝的事。我知他的難處,太皇太後外祖母的大政製肘,大長公主母親的咄咄逼人,以及他十多位諸侯王兄弟的虎視眈眈,若我再加幹預,劉徹将如何自處?昔高皇後呂雉便是因大權在握,敢與高祖分庭抗禮,才漸漸失了丈夫的心。我不想讓旁的影響我與劉徹的關系,這椒房殿,是我和他的家,這裏,只有丈夫和妻子。原來,我陳阿嬌也不過是一個渴望着與夫君百年好合的尋常女子。

然而,我沒有想過,呂後失去高祖皇帝的寵愛,僅僅是因她手握重權嗎?那樣高傲不輸于男兒的女子,怎會像其他妃妾那樣卑躬屈膝只盼君幸?相反,若呂後沒了她背後的外戚勢力,她還能高居皇後之位在這未央宮始終屹立不倒嗎?

劉徹登基那晚,我與他并肩站在未央宮前殿高臺上,那是整個漢長安城的至高之處。幾顆流星迅疾的自墨色天幕中劃過,墜落,剎那間的璀璨動人心魄。廣袤無盡的蒼穹下,未央宮重閣飛檐寂靜無聲,未央宮外的長安街燈火點點,一派安寧祥和。劉徹張開雙臂,清風吹拂着他的玄色廣袖,他用極認真又沉穩的語氣道:“阿嬌,我定要開創一個盛世天下!”

我看着宮燈下他灼灼的目光絢麗的恍若有星子灑落其中,與三年前在岱頂觀日的那個少年重合,于是不由自主的把唇邊剛想道出的那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掩去。徹兒,縱然會十分難,那也是成為一個優秀帝王該接受的考驗吧,阿嬌總是會陪着你的。

夜如何其?夜未央。

可是,我的徹兒畢竟已是皇帝了,他不再只是圍繞着他的阿嬌姐轉,而且似乎變得越來越忙。搬進椒房殿的那一夜他抱着我說:“我會與你同住金屋,晨起從這裏整衣上朝,幕至便回來陪阿嬌你用膳閑話。”然而……

“阿嬌,匈奴又不安定了,近期軍務繁忙,我這幾日便在宣室殿歇息了。”

“阿嬌,我今天很累了,早些歇着吧。”

“阿嬌,我不想與你談論窦太主,說些別的吧。”

……

“娘娘!”劉徹的近侍楊得意過來傳信。

我擡眸,看着滿桌已冰冷的菜肴淡淡道:“今日又怎麽了?”

“陛下傳話今夜宿在宣室殿,望娘娘多進膳食。”楊得意低着頭戰戰兢兢道,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

我再也忍不住,揮袖将桌上的美食珍馐一一掃落在地,羹湯飯菜瞬間弄污了那鑲金描銀的地毯。

“你叫他以後都幹脆不用來了!”我極力維持着儀态冷冷道。

滿屋子的內監宮娥皆垂首跪下,齊聲道:“娘娘息怒!”

息怒?自我入了這皇宮,便仿佛是鸾鳥被折去了半副羽翼。從前不能做的,如今一樣不能。從前能做的,如今為着他也大多都不能了。我知道陳阿嬌該是什麽樣的,卻不知道作為一個皇後我該怎麽做。只日日枯等在這椒房殿盼着皇帝偶爾的踏足嗎?那樣窩囊憋悶的日子不是我陳阿嬌能忍受的!

然而,第二天他便來了。

我知道他會來。

只因今日早朝方結束時,我就收到堂邑侯府家仆快馬送來的一個木匣,匣裏只盛着一方素白帛絹,上書七個大字:太皇太後欲廢帝!

當時驚的我手一抖,絹帕貼着裙裾輕飄飄落在地上。抑制住想要拔腿跑出去的沖動,我努力冷靜跪坐在榻上,腦中一面計較着長樂宮那邊的反應,一面猜想着劉徹會如何向我交代。心中更添了一分惱怒和疑慮,他這些日子裏都做了些什麽?

劉徹來到椒房殿時顯然是經過一番失魂落魄的,十二毓冕冠尤未除,襯着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卻愈顯蕭索。

他似受了極大的打擊,第一次毫不注重儀态的跌坐在地上,幽幽道:“阿嬌,皇祖母真的動怒了。”

我不答話。

他又道:“皇祖母都聽不進我說一句話了。”

我仍舊不作聲。

他隔着華麗古樸的冕毓以手撫額,似喃喃自語:“阿嬌,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句話卻令我頓時酸澀不已,看着他這半年來明顯清減憔悴不少的身形,想起他說起豪情壯志時那燦爛若星辰的深邃黑眸,心腸又軟了軟,我該是懂他的吧。罷了,罷了!

“我去為你說和。”我起身朝門外走去。略停了停步,又道:“徹兒,你記住了,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

長樂宮我來過無數回,如今卻是第一次為了劉徹為了求外祖母改變決斷而來。

外祖母窦太皇太後待人和善寬厚,長樂宮縱然空曠,但也絕不死氣沉沉,今日的氛圍卻有些膠着。剛進殿就見着跪坐在上方桌案後的外祖母将手中捏着的一卷簡牍發狠的擲到地上,“啪”的一聲在這空曠寂然的殿堂裏格外叫人心驚。一旁侍立的宮娥連忙上前去拾,青黛姑姑只是略擡了擡眉,便另拿起一卷為外祖母輕聲讀着。

鼎爐內冉冉檀香升起,跳躍的燭火映着外祖母緊鎖眉頭的肅容越發明滅不定,高髻上的赤金華勝泛着幽幽冷光。我自是不敢再與往常一般玩笑嬉鬧,又想了想此行的目的。咬了咬牙,緩步走了進去。

我于大殿正中站立,一展袍袖,以手交疊觸于額頂,雙膝緩緩跪下,口中朗聲道:“拜見太皇太後,太皇太後長樂無極!”

我極少對外祖母行過如此大禮,如今這氣勢卻壓得我不得不整肅以待。盡管明知外祖母已看不見,卻似乎還是能感覺到那銳利通透的視線。因梳着垂雲髻,兩側的黑發便随着手心觸地的動作輕貼着我的側臉,地面的沁骨幽涼襲卷上身,時間似乎如此漫長,直到聽得那熟悉的呼喚:“是嬌嬌嗎?過來吧!”

我一步步挪過去,跪坐于她下首的席子上。

她微微側頭,以手按壓眉心,了悟似的輕嘆:“你是為劉徹而來?”

我垂眉斂目:“是!請外祖母網開一面,給徹兒一個改過的機會。”

她阖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勉力壓抑了再壓抑,卻仍舊忍不住爆發:“他初初登基,哀家本不想插手太多,指望他做出個成績來。上一年,他下诏求賢,哀家未幹涉;他又令恢複周禮,哀家仍未幹涉;他繼而設明堂之制 ,哀家依舊未幹涉。可他竟如此急躁!這些日子來,我東宮的門檻幾乎被踏爛了!列侯、各宗室貴族都一齊到哀家這裏來告狀哭訴,這些,還有這些,你自己看!好好看看!”她指着桌案上堆成幾摞如小山的簡牍氣急敗壞道。

我取過一卷卷竹簡,驚懼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面以刀筆刻畫的或雜亂或嚴整的小篆,手微微發抖,幾乎篇篇泣淚,句句含怒,來來去去最多的無非五個字:“毀新政日甚!”。

“打他成為太子起,哀家便教導他黃老之道,而今看來,竟全是白學了!哀家不過讓他暫廢棄儒學,可他呢?‘從此國家大事不必請示東宮。’他這是要做什麽?哀家還沒咽氣呢,就如此等不及要争權了嗎?好!很好!不愧是我窦漪房的乖孫兒,夠本事的很!”她怒極反笑道,“真真叫人心寒!哀家歷經大漢三朝沉浮,從文帝的皇後,到景帝的皇太後,再到如今的太皇太後,還沒有人敢這樣給哀家臉子看!哀家守護了一輩子的大漢江山,絕不能毀在小兒手上!”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膜拜窦漪房,太皇太後長樂無極!

明天太皇太後繼續威武,以及淚述她與劉徹的一段情,看嬌嬌如何解決困境,唉,女人都不容易啊不容易

嬌徹矛盾仍會繼續升華,衛子夫也會在不久的将來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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