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大漢無為之治久矣,要變動豈是一朝一夕可成的?建元新政大刀闊斧的改革勢必會觸犯不少人的利益。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到底還是太過年青。
我微微嘆息,道:“徹兒畢竟是您的親孫兒。”
“孫兒?”她連連冷笑兩聲道,“難道那十多個已封王的便不是我的孫兒?不是他的兄弟?”
印象中外祖母從未如此氣勢迫人的對我講過話,即使她正怒其不争的訓斥景帝舅舅,轉過頭來也依舊會笑眯眯的對我說:“嬌嬌,吓着你了?”若是從前,我定會羞惱惶恐得說不出話來,然而,此次我卻是在承受她對劉徹——我的丈夫的怒氣。
深吸了一口氣,我極力語氣平靜道:“外祖母其實也沒有那麽想廢黜徹兒吧!”
她撫額的動作頓了頓,不怒反笑道:“哦?嬌嬌以為呢?”
“一來,徹兒到底是外祖母的親孫子,更是從小便由您與景帝舅舅訓導長大的,他的品性才能您應當了如指掌。他如今正是方即位雄心萬丈的時候,自然想大大的做出一番事業,只是終究失于冒進,考慮欠妥當。您是歷經三朝的太皇太後,定然能夠體諒,難道文帝外祖父和景帝舅舅在他這個年紀就做得很好?”
她略皺了皺眉,卻仍靜靜聽着。
我稍稍放松了緊懸着的心,繼續道:“二來,嬌嬌從小便聽您講黃老之學,大漢朝經過幾百年的休養生息,國力已漸漸恢複,但若要開創盛世,卻還差了一口氣。您心裏應該也明白,黃老之道不可能支撐着大漢一直走下去。所以您默許了徹兒登位後的一系列政令,縱使是設立明堂之制您也只是稍稍不滿并未發作。然而,徹兒大概是被縱得無法無天了,一時不察,才會使大逆不道之人上書。”
她用那黯淡無光的雙眸對着我,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再度俯身下拜:“徹兒年歲資歷尚幼,還勞外祖母細心輔佐。我與母親定會規勸于他,必不會再讓此類事情發生,惹外祖母動怒。”
她反問道:“倘若哀家要動他手底下的人呢?你就不怕他因此對你有了芥蒂,你們夫妻感情生出裂隙?”
我心頭一跳,仍恭謹道:“徹兒定會明白外祖母的良苦用心。”
這是一個賭局,我不過是将外祖母心裏的話說了出來。劉徹啊劉徹,你不要恨我,在旁人與夫君之間,我只能選擇我的丈夫。你會明白我的,是不是?
良久,她幽幽一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哀家從前教你的,如今竟用來勸說外祖母了嗎?”
我不敢答話,心裏卻被交織着的不安與愧疚擾亂了。
她又溫和嘆道:“嬌嬌從來不曾在外祖母跟前如此拘謹,如今就為了劉徹,值得嗎?”
一句話牽動了我的心腸,心口頗有些酸悶委屈,口中卻仍澀聲道:“外祖母就當心疼心疼嬌嬌吧!嬌嬌不過是也想要您與文帝外祖父那樣的相濡以沫,夫妻情深。”
“相濡以沫,夫妻情深?”空靈渺遠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燭光下美好的輪廓依稀可以想見年輕時的容顏是怎樣的明妍風華,她似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那時他還是代王,進獻的家人子中他一眼就看中了我,他說,‘漪房,你與你的名字一樣美!’,整個代宮他只寵愛我一人,連王後都比不上。之後,我們的孩子一個個出生,嫖兒,啓兒,武兒,他歡喜得抱住了我。那時候,幸福是多麽簡單。我最初是想回趙國的,一路上哭着來到代國,後來卻總是在想,當真是陰差陽錯,這樣好的姻緣,可是上天憐惜我窦漪房?”
“終究是‘彩雲易散,琉璃易碎’,他當了皇帝,我也成了他的皇後。到底是心大了,先是有了慎夫人,尹姬,後來竟還多了個鄧通!我窦漪房竟會輸給一個男人!我甚至慶幸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見倒幹淨!”說到這裏她抑制不住悲憤的拍了拍桌案。
“他終是先于我去了,那是他最後一次抱着我,在我耳邊說,‘漪房,我待你不夠好,對不起。’我扶持了啓兒上位,前朝後宮,勞心勞力,這是我丈夫的江山,他不在了,哀家便他守住!但啓兒卻也早早的走了,哀家腦中一直記得他臨終前的那句‘兒子不孝,今後這大漢基業還得由母親看顧’。”
一行清淚自毫無光澤的雙目流出,順着已歷經滄桑的面龐緩緩淌下,給那依舊生動淩厲的眼角眉梢增添了幾分憂傷憔悴。
我自廣袖中取出絹帕小心的替她拭去淚水,輕輕道:“外祖母!”
她定了定神,又平靜道:“外祖母失态了。’知子莫若父’,啓兒臨終前把虎符交到哀家手上,怕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天。一旦他兵權在握,那還得了!你回去告訴劉徹,只要他皇祖母還在位一天,便由不得他胡來!”
這便是答應了,悄悄松了口氣。無論如何,帝位可算是保住了,至于旁的,再慢慢等待,細細圖謀吧。今日一番委實耗費心神,眼盲心不盲,這便是我的外祖母。
怔怔然回到椒房殿,劉徹還在,見了我忙起身道:“如何?”
我直直奔過去一頭紮進他的懷裏,悶悶道:“已經沒事了,只是以後會有些艱難。徹兒,抱抱我!”
這是我第一次在劉徹面前表現出脆弱和悲傷,他一只手緊緊擁住我,一只手安撫似的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阿嬌,謝謝你!”他在我耳邊輕輕說。
我彎了彎嘴角:“說什麽傻話,我們不是夫妻嗎?”
側臉往他的肩上靠了靠,緩緩伸出雙手攀上了他日漸偉岸的背脊。是的,夫妻,劉徹,不要讓我失望。閉上雙眸掩住深思,卻止不住腦中不停回蕩着的外祖母語重心長的嘆息,“傻嬌嬌,帝王家哪裏會有長久的情愛?”
接下來的幾日,劉徹下朝回來時愈加萎靡不振:“阿嬌,朕的丞相和太尉都被罷了,禦史大夫和郎中令獄中自殺了,儒生也全被遣散了,朕連自己的老師也保不住!”我能怎麽說呢?以外祖母的雷厲風行,這些都是可以料想到的。
往後的日子裏,劉徹隔三差五對我旁敲側擊,“皇祖母近來心情可好些了?能否放寬些許政權?”我想起與外祖母的那番談話,便不知該如何回答。一個是我的外祖母,一個是我的丈夫,我誰都不能偏幫,幫哪一個,都會令我于心不安。劉徹,你可知道,我夾在中間該有多難?
漸漸的,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他便不再問了,只是四處游浪狩獵,常常十天半個月都不見人影。我十分氣悶,從前是忙朝政,如今好容易有了空閑,他便不肯多陪陪我嗎?
這天,我又如往常一樣百無聊賴的卧在榻上,透過窗向外望去,天黯沉沉的,幾朵烏雲如同一片陰霾罩在椒房殿上空。屋內也是一片昏暗,宮人皆靜默垂首,聽不見一點聲響。心裏不免有些煩躁,仔細思量,劉徹又是大半月未踏足椒房殿。
正游離間,忽聽珠簾碰撞聲響,我方才正惦念的人可不就出現在面前?尚來不及欣喜,顯然是一副風塵仆仆模樣的劉徹匆匆幾步走過來,劈頭就問:“皇祖母近日在朝中有何動作?”
心裏仿佛被澆上一盆涼水,連日來的委屈氣惱擔憂牽挂一齊湧上來,最後轉變為怒火。我猛的将手中正把玩的暖玉宮縧往地上砸去,晶瑩璀璨的玉石碎片灑落滿地,恍若星子閃耀。我氣憤的第一次當面沖他吼道:“你還知道回來?你來我椒房殿就為了問這個?那你幹脆別來了!我奉勸你安分着點,若再惹得外祖母不痛快,我不一定還有機會再次為你求情!”
他顯然呆怔住了,似乎極為疲倦,微微仰面,雙目輕阖,眉心稍蹙:“阿嬌,你先冷靜一下。我有些累了,過後再來看你。”
話剛一說完我便後悔了,他這段時間的苦悶焦灼我怎會不明白呢?我只是發發脾氣,盼着他能像過去那般溫聲細語的哄哄我。然而,他沒有,他就這樣徑自走出了殿門,沒有回頭。心裏止不住的寒涼,我的徹兒,再不肯為我花心思了嗎?望了望椒房殿外烏霾天幕下毫無精神的花木,似乎要下雨了呢。
黃昏時分,果然下起了潇潇細雨。推開菱花雕窗,凄風夾雜着冷雨灌入暖意融融的椒房殿,叫人頭腦霎時清醒。今日的話原是我太過分了罷!我自出生起便一路順遂,誠然有些嬌縱,不知收斂鋒芒,但絕不是言辭狠辣之人。外祖母和母親等人寵我,愛我,但他們也愛權勢利益。我縱然會有感激,但卻極少感動。真正待我好且能觸動我心弦的除了早早死去的劉榮,如今只剩劉徹了。我從不敢想劉徹待我好,是不是也為着些什麽。徹兒,別負阿嬌,不然我會萬劫不複。
“來人,去打聽打聽陛下在何處。”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膜拜,太皇太後長樂無極!
嬌嬌發火了,下一章衛子夫出現,唉。。。情敵來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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