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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欲靜而風不止

暮色深沉,驟雨初歇,濕潤的空氣挾伴着冷意飄蕩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來來往往的路人都縮着脖子行色匆匆。

未央宮門口此時卻是燈火通明。

內監宮娥雁翅排開,我從中緩步走出,站定,與剛從車辇上下來的劉徹對峙。

我有多久沒好好看過我的徹兒了?印象中他還是那個于漫天紅雨中折下桃花枝遞給我,笑吟着‘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的青澀少年。此時此刻,我看着這個與我在寒風中對立的身量已長成的男子,一身寬大的玄色銀紋錦袍獵獵作響,峨冠高聳,濃黑的劍眉微凜,一雙本就深邃的漆眸越發深沉得辨不出喜怒。我的徹兒,終是長大了。

腦中浮現數個時辰前宮人來報“陛下今日至平陽公主家赴宴”的畫面,再看看劉徹背後瑟縮的那抹清麗纖弱的身影,心中驀地一痛。母親,我可以體會到栗姬當時的心情了,原來看着丈夫的姐姐為他安排其他女人,心會如此難受。

劉徹似乎頗有點不自在:“阿嬌,你今日怎的還未歇息?如此大的排場,是要做什麽?”

“我倒想問問陛下您做了什麽?”

今日本是我陳阿嬌出生以來頭一回想拉下面子道歉,他倒有興致去赴宴!至于如此排場,他可有想過現在已是什麽時辰?未央宮的女主人都在此等候,哪個宮人敢歇息?努力壓抑了再壓抑,我陳阿嬌歇斯底裏一回就夠了!

他有些無措道:“這只是皇姐送的宮人,我不好拒絕。”

我竭力冷靜,一字一頓道:“你有沒有臨幸她?”

他面色一變,卻不說話。

“如若沒有,便送她回去。”

他低下頭,終是從唇間擠出了一個“有”字。

我身子晃了晃,苦笑着輕輕撫額嘆道:“既是做宮人,就編進浣衣局當差吧。”我想看看,這個女子在劉徹心中有幾兩重。

劉徹卻一點都未反駁,只是沉默着。

我擡眸盯着他:“她叫什麽名字?”

他怔了怔,卻轉頭問向那個女子:“你叫什麽?”

那原本垂手而立的女子聞言微微曲了曲膝:“回陛下,娘娘,奴婢衛子夫。”

聲如珠玉,溫和悅耳。柔婉謙卑,與我完全不同的性子。

心裏半喜半悲。喜的是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見只是一晌貪歡;悲的是他竟寧肯寵幸一個卑賤的女奴也不願與我共處一室了嗎?心緒複雜,怕再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失态,于是不再多說拂袖離去。

進到椒房殿,身體突然被人從後面緊緊抱住,劉徹似帶笑意的聲音自我耳畔響起,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阿嬌是吃醋了嗎?”

我嗅着他身上明顯不屬于我的脂粉香味,想着這雙臂膀不久前還擁着其他女子,她又是如何在我丈夫身下輾轉承歡,心裏翻湧着一陣陣傷怒排斥,眉心深蹙,我聽見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冷冷吐出:“不要碰我,髒!”

他似不可置信般僵住了,松開了我連連退後兩步。

我也不去看他,徑自走到床榻前,放下羅帳朝裏躺着,以背對着劉徹。

許久聽不見響動,我回首一看,屋內已不見人影,門外月色依舊皎潔如玉,沁涼若水。

“娘娘!”阿绾自門口探出頭來,“給陛下準備的酒食已經熱了九遍,要端上來嗎?”

“再去熱第十遍,你與本宮一道吃吧。”我拔下頭上的金簪,以手梳弄着垂散的長發漫聲回應道,誰也不知道我心裏有多冷。

我與劉徹之間終是産生了裂痕,此時我們成婚尚不到四年。自那日之後,他依舊常常四處游浪狩獵,然而每次回來似乎都多了一分自信的神采,于是我便猜想,他是在韬光養晦。我的徹兒,到底不是池中物。然而,他從未與我說過什麽。夫妻相處,我竟要時時去猜他的心思。每回他出門前,我總想問問,能否帶我一起走?可是,他一次都沒有邀我同去,他總是走得那樣毫無留戀。

偌大的椒房殿,往往只有我一人,每到夜深人靜,便容易做夢,夢裏又回到小時候與劉徹一起騎馬狩獵,談古論今,岱頂觀日,并瞰江山的場景。徹兒,你是篤定了你的阿嬌永遠會原諒你,在原地等你嗎?

然而不過一年,我便又聽到了衛子夫的名字。那日,我正以手支頤側卧在榻上假寐,黑漆浮雕案幾上散落着的《詩經》露出一角,上書“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腦中瞬時浮現出那抹溫柔纖麗的身影,不過只是一面,而且劉徹自那以後再未找過她。原來,我終究是介意的。

耳邊阿绾飽含怒意與不屑的絮絮叨叨仍未停歇:“當真是個狐媚子,就會一味的扮可憐招人疼,聽說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哪個男人不心軟?是她自己甘願做奴婢,還能怪娘娘虧待了她不成?安分了一整年,還以為是個老實本分的,偏偏釋放宮女出宮的名單是要陛下親批的,奴婢倒把這茬給忘了,唉!”

“好了,阿绾!”我閉上雙眼嘆道,“若陛下沒有這個心,她把眼睛哭瞎又有何用?”

劉徹,你我真的越行越遠了嗎?

不久後,阿绾再一次憤慨的告訴我,衛子夫懷孕了。這一年,劉徹十八歲,我陪着他走過了十幾年,伴着他由一個孩童成長為男子,然而,他的第一個孩子,卻不是我跟他的。初為人父,他想必是極歡喜的吧,可惜我參與不了了。這一次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過了吧,我的夫君,勢必要納妃妾了,他會封衛子夫做美人還是夫人呢?母親也定會氣急敗壞不肯善罷甘休的吧。

突然發覺想了這麽多竟都是旁人會如何?我自己呢,我該做些什麽?

輕輕一嘆,我的想法,會有人願意了解嗎?

劉徹風風火火闖進椒房殿那日,我依舊跪坐于榻上,怔怔的盯着案幾上那篇《漢廣》。

“是你們派人捕殺衛青?太過分了!要不是公孫敖相救,朕就痛失一員愛将,阿嬌,你越來越不懂事了!”

我張了張口,卻沒有說話。該解釋什麽呢?在他看來,母親做的,與我做的,又有何差別?

第二日,我便得知,衛青被提拔為建章監、侍中,衛子夫亦封為夫人,地位僅次于我這個皇後。

我于是想,劉徹所需的無非是一個契機與由頭,好名正言順讓我無可反駁的給衛子夫一個名分。他就不肯直接對我說嗎?我們之間已經到如此地步了嗎?

他如今是有恃無恐了,外祖母在前朝壓了他的權,便不好在後宮再過多幹涉于他。那日母親拉了我怒氣沖沖到長樂宮訴苦,一番長篇大論泣涕漣漣下來,外祖母也不過一句話:“她懷的畢竟是哀家的曾孫兒,你也別太過了。哀家當初嫁與你父皇時也只是一個家人子呢!”

又轉而回頭對我道:“嬌嬌,委屈你了,多擔待些。”

王太後也拉了我的手道:“徹兒尚年青,不懂得心疼人,哀家會讓他多去看看你的。”

此刻正值良辰,椒房殿中暖風細細,幽香縷縷,燭影搖曳間的重重紗幔透露出幾分旖旎氣息。我思及母親那日無可奈何的嘆息:“想想你的外祖母,縱使雙目失明,年長色衰,但她育有嫡長子,就算那慎夫人再得寵,氣焰再嚣張,也依然動搖不了她的後位。嬌嬌,很多時候,孩子才是最可靠的。”

然而,我回頭看着明顯心猿意馬的劉徹,自進殿後目光就未放在我身上,只偶爾拿眼睛去瞟暮色四合的窗外。徹兒,你牽挂的是那魅人舞姿,動人歌喉,還是那身懷有孕的衛子夫?

一股氣性上來,本想讓他今夜留宿的話到嘴邊卻換成了:“陛下既有挂礙,便請先行離去吧。臣妾自會同太後娘娘說,陛下已來看望過臣妾。”

又是第一次,我對他自稱“臣妾”。

他似乎頗為震驚,又有些惱怒:“阿嬌,你……”

他終是沒有說下去,拂袖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自諷一笑,我陳阿嬌大概是頭一個敢如此不敬君王的皇後吧!徹兒,若你要的是那樣奴顏婢膝的讨好,阿嬌一輩子都給不了你。

一把将床頭垂挂了近四年的香囊扯落,裏面盛放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早已幹枯。母親,對不起,我不願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第二年,十九歲的劉徹終是有了第一個女兒。長女,真好,劉徹會很寵愛她吧,那個孩子會長得像誰多一點呢?

我靠在紅木雕花門框上,伸出手緩緩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黯然垂眸:徹兒,你有沒有想過,若我們有孩子,該會是什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衛子夫出現了,嬌娘娘的虐心日子也慢慢開始了,唉。。。

下一章,嬌娘娘與衛子夫交鋒,呃,,怎麽說呢?衛子夫虐身,嬌娘娘虐心吧。。。

衆讀者鄙視:你能不虐嗎?

阿水很無辜道:“不能怪偶,要怪就怪劉小豬吧,誰叫他亂招桃花!”

某小豬被PIA飛。。。

讀者群:342028154 喜歡《嬌傾》和阿水文筆的加一下,咱們也可以讨論讨論劇情結局什麽的

求收藏求評論,不要看完就走了嘛,有什麽好或者不好都說說看,作者一個人自娛自樂很沒動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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