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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今年長安城的冬天似乎來的特別早,不到臘月就下起了小雪。行走在這漫天飛雪中,眼中所見的是滿世界的晶瑩無暇,讓人心生安寧美好。輕輕伸出手,任細小的雪花飄落,感受着那潔白的六瓣躺在掌心的一剎那冰涼,然後融化成透明的小水珠。

不知不覺行至太液池邊,池上煙波浩渺,雲氣蒸騰。就是在這裏,正戲水的我與劉榮相遇,此後,每次讀到《蒹葭》我都會想到他。那時候,我還不認得劉徹。後來,又是在這裏,母親的一聲呼喚引出了劉彘的那句“如果能娶阿嬌做妻子,我定要造一個大大的金屋子給她住!”。如今,我果然住進了金屋,只是,從前陪着我的人,此刻又在哪裏呢?那時候,我們都還小。

微微搖頭笑了笑,踏雪逆風向來時的路行去。

經過昭陽殿時,忽聽筝聲悠悠,好奇地尋聲而去,這未央宮中誰有如此興致?

展現在眼前的卻叫人精神一振,只見九曲回廊處有一白衣美人在雪中獨舞。精致的妝容,眼角眉梢處極盡勾魂攝魄的妩媚。佳人嫣然一笑,如夜風中含苞待放的幽昙。朱唇微啓,露出白玉般的貝齒。明眸善睐,眼波流轉,欲訴還休。可不就是衛子夫?

玉臂舞動,廣袖曼舒,柳腰款擺,蓮足輕移,每一個舞姿皆透露出無限風情。素手微擡,寬廣的舞袖滑下,露出一截皓腕,九連環銀镯相擊叮叮作響,襯得那冰肌玉骨越發瑩潤。柔軟纖細的嬌軀包裹在重重白紗之中,裙袂翩跹,若流風回雪,仿佛即将羽化登仙而去。驀地一個旋轉,及腰的烏發随着動作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繼而墜回到背後。剎那間恍如一株曠世雪蓮綻開瓣瓣素白清芬,充滿誘惑卻又叫人不忍亵渎。

一舞方罷,我還沉浸在驚豔和酸澀的複雜思緒中。舞姿已如此魅惑曼妙,可以想見歌喉又該是如何婉轉動聽。徹兒,你愛的便是這樣的女子嗎?

尚未回過神來,忽聽“啪!”的一聲,擡眸去看,不由訝然的稍稍睜大了眼睛。那方才還臨袖起舞的絕美女子現在卻捂着右臉俯身卑微跪下:“拜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長樂無極!”

滿臉輕鄙神色的阿绾站立在一旁,氣勢洶洶道:“宮中禁忌穿白,教規矩的嬷嬷沒告訴過你嗎?”

阿绾大約是見我方才只是沉思卻不說話,擔心我是氣壞了,才想着替我出口氣。微微一嘆,不想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衛夫人請起!”

阿绾略帶刻薄的諷笑道:“原來是衛夫人!您從未到椒房殿請過安,奴婢還以為是歌舞坊的哪個下賤女子在此撒野呢,方才真是得罪了!可縱然是夫人,也該守宮裏的規矩!”

衛子夫惶恐得又要拜下:“奴婢知錯,請娘娘恕罪!”

我還未答話,阿绾又氣笑道:“衛夫人又錯了!您如今已被封為夫人,怎可再自甘下賤稱奴婢?況且皇後娘娘又何曾說要降罪于你?怎敢如此诋毀娘娘?夫人莫不是奴婢當久了,始終改不了這小心過頭的性子了?”

“子夫!”過去無比熟悉如今聽來卻覺恍若隔世的聲音遠遠傳來。

所有人都俯身下拜,口中齊齊高聲道:“叩見皇帝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我轉頭望去,只見劉徹正從那九重高臺上的層層漢白玉階疾步奔下來,恍惚間身形與十三歲時同我從泰山之陰下山的那個少年重合,我不禁脫口而出:“徹兒,慢一點!”他怔了怔,卻依言放慢了腳步。

我的心緒卻已飄遠,如果那時我說上一句“徹兒,慢一點!”,他是不是就不會從石階上摔下去,弄得渾身是血了?我也還會就那樣不假思索的答應嫁給他嗎?回過神來,眼前還是戴着尊貴華麗的十二毓冕冠,身着玄色繡金錦衣的皇帝,袍裾上的五爪金龍晃得我眼睛發疼。

向後退了兩步,微微屈膝:“陛下萬壽無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對劉徹行大禮!

他腳步頓了頓,越過我徑直的朝衛子夫走去。一邊扶起她一邊說:“都起來吧。”

他輕撫着衛子夫帶着鮮紅掌印的側臉,溫柔的語氣掩蓋不了怒火:“誰打的?”

衛子夫不敢答話,水波盈盈的美眸只委屈的看向我。

“皇後!”

他第一次這樣喚我!這兩個字讓我的心驀地下墜,頭上金燦燦的鳳冠此刻竟無比沉重。該死的第一次!

深吸了口氣,維持住儀态:“臣妾在!”

阿绾撲通跪下:“不幹娘娘的事,是奴婢做的!陛下要責罰就罰奴婢好了!”語氣中頗含憤憤不平。

他深深的看着我:“告訴朕,是何原因?”

我一點都不想對他解釋,一點都不!尤其是從他嘴裏吐出那兩個字之後,我更是半句話也懶得說了!

然而,終是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平靜自若道:“縱然陛下再寵愛新夫人,也該有個度。宮中禁忌穿白,這可是最低等的奴婢都知道的規矩。”

他溫和的注視着衛子夫,漫不經心道:“就為這個?可朕覺得子夫這樣穿着甚美!”

我終是帶了怒氣道:“那便請陛下帶着衛夫人回殿好好欣賞,想穿什麽顏色都無人理會!這裏到底是皇宮內苑,宮規森嚴,衛子夫如今既已被封為夫人,更得以身作則!”不喜歡便是不喜歡,陳阿嬌不需要勉強自己接受,不需要委屈求全,更不需要強顏歡笑。

他許是一腔怒火得不到發洩,指着仍跪在地上的阿绾道:“大膽奴婢,敢以下犯上!來人,将此賤婢拖下去杖責二十大板,貶到浣衣局!”

“慢着!”我淩厲的掃了一眼正要上前的內侍,“阿绾是臣妾的貼身侍婢,若未得臣妾許可,怎敢任意妄為?臣妾身為這未央宮的女主人,訓導個藐視宮規的夫人怎會纡尊降貴親自動手?若陛下覺得臣妾做錯了,是不是也要杖責臣妾,将臣妾貶到浣衣局?”

一口一個“陛下”“臣妾”,我心裏卻着實痛的很。浣衣局?劉徹,你是想為衛子夫出氣嗎?

我多想聽他說一句“你不會!”,然而耳邊聽到的卻是劉徹隐含惱怒不滿的質問:“阿嬌,你總是這樣,如今為了個奴婢你也要跟朕過不去嗎?”

再次深吸了口氣,我擡高下颌緩緩道:“對于陛下來說,阿绾只是個低賤的奴婢,但是對臣妾來說,她卻是陪伴臣妾從小到大的姐妹!”

在“從小到大”四個字上我咬的很重,劉徹,你也是伴着我從小到大的人,如今更是我的夫君,可是此時此刻卻擁着另一柔媚女子與我對峙,何其悲涼!那衛子夫與衛青,一個歌舞妓,一個騎奴,難道就是什麽高貴的身份?可你得知母親動了他們時,又是如何待我的?

劉徹冷淡的聲音傳來:“敢問皇後訓導完了沒有?”

他有多久沒對我笑了?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紫色輕裘,又看了看身着素白紗衣在漫天雪花中瑟瑟發抖的衛子夫,不由暗暗一嘆,果真是個煞費苦心勇氣可嘉的女子。

白雪依舊夾雜着寒風滿世界飄灑,我移步走到衛子夫面前,她水汽氤氲的瞳眸仍帶膽怯。我笑了笑,似對她說,又似對自己說:“你冷不冷?”

話音剛落,餘光裏就觑見劉徹脫下錦衣徑直披在衛子夫身上,溫柔的對她說:“你剛出月子不久,着涼了就不好了,我們進殿吧。”

“徹兒,我很可怕嗎?”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問出口。

我立在原地靜靜的看着他們遠去,那漫天飛雪中相偎相依的背影恍若一對璧人,讓人不自覺的就想起《詩經》中的句子,“山有扶蘇,隰有荷華”。曾幾何時,他身邊的人是我。我只感覺前所未有的寒冷,從身冷到心,直到聽得阿绾怯怯的飽含擔憂的呼喚“娘娘!”。

心裏堵的厲害,喉頭也哽的難受,迎着風似乎有雪子落入我眼中,極力抑制住即将奪眶而出的水意,輕輕拂去衣上的雪花,淡淡道一聲:“走吧!”多少無奈,傷感與悵惘盡含其中?

作者有話要說: 一邊聽着周迅唱的《越人歌》一邊更文,心都碎成片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兮,心悅君兮君不知君不知”,唉。。。其實蠻喜歡秦漢文化的,樸實卻情感真摯

下一章咱繼續虐嬌嬌啊。。。(作者被PIA飛!)

好吧,下一章嬌嬌就要被流放了

讀者群:342028154 喜歡《嬌傾》和阿水文筆的加一下,咱們也可以讨論讨論劇情結局什麽的

求收藏求評論,不要看完就走了嘛,有什麽好或者不好都說說看,作者一個人自娛自樂很沒動力啊!

周末加更怎麽樣?同意的請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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