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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給手機充上電,去廚房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客廳裏一邊看電視,一邊等他,或者說是等他的電話。

沒想到睡着了。

又是那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巷子,家門口的巷子。

黑水污染過的青石板松垮垮的墊在泥土上面,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咚的響聲,像是老人的拐杖敲在空心牆上發出的聲音。

看見還是孩童的自己慌慌張張地奔跑。在這老舊、昏暗的巷子裏面,年幼的自己穿了一件發了黃的大人的汗衫,寬松的衣擺随風飛蕩。

有好幾次,那大了一半多的拖鞋跑掉了,猶猶豫豫不敢回頭去撿,盡管後面什麽也沒有。

記憶裏永不會磨滅的東西。

無數次跌坐在肮髒的青石板上,茫然地望着頭頂那條狹長的灰色天空,望着那坍塌了一半岌岌可危的圍牆,望着那飄着密密麻麻蒼蠅屍體的臭水溝,望着那條看不見一絲光亮的黑色長巷……

母親将我冷漠地推開,我摔倒在地上。

即使滿腹委屈,也不敢像其他孩子那樣哭鬧,打滾;我知道她不喜歡我,撒嬌只會更惹她的厭惡。

“媽媽,我的爸爸在哪裏?”我不死心,在她離開的時候,連忙爬過去抱住她的腳。“媽媽,你告訴我吧,你告訴我好不好。”

她一腳将我蹬開,“不要叫我媽媽,我不是你的媽媽。”

我趴在大屋中間的地上,盯着自己黑乎乎的小爪子,手心裏的眼淚越積越多。

“我的孩子已經死了,你不是我的小孩,我也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誰,你是我從垃圾堆撿回來的。”

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我知道的那個垃圾堆,在巷子的最深處。

它的旁邊長了一棵老桑樹。桑樹太老了,只頂端還殘留着幾根枝幹,樹葉也稀稀拉拉

沒有多少,大部分樹根糾結着□□在黑色的泥土外面。

我踩過那些馊掉的剩菜剩飯、破碎的玻璃碗碟,踢開那被勺子掏空了的半個西瓜皮,躲開容易勾住腳的花綠的塑料袋……

我抱住老桑樹大哭:“沒有人要我了,媽媽也不要我了。”

陽光從稀疏的枝葉空隙中掉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我揚起的臉上。

風輕輕地穿過住我手指的縫隙,老桑樹揮舞着枝幹,發出簌簌、簌簌的聲音,我安靜地聽,它一定是在同我說話……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聽不懂呢?

逆光中少年的臉看不很清楚,刺目的白光從他蓬松的發絲縫隙中穿透出來。

“還以為你是金剛不壞之身,竟然也會生病。”柔軟的手指撫上額頭,少年彎下身将腦袋湊近了。

投下來的陰影蒙在臉上,我終于看清楚少年臉上的假笑,想要叫他滾開,嗓子裏卻像塞了一把棉花。幹瞪了他半晌,最後只能無力地合上眼皮。

“要不要我幫你請假?”少年的呼吸噴在鼻頭癢癢的,“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

身上的被子被掀開,弄整齊後又重新覆蓋在身上,每一個角落都被掖得嚴嚴實實的。

少年的聲音漸漸地遠去:“放心,給你請完假我就回來,不會丢下你不管的。”然後是宿舍的門被打開又被合上的聲音。

四肢灌了鉛一樣的沉重,像是誤入了沼澤,眼睜睜看着自己越陷越深卻無能為力。

沒有救贖,沒有憐憫,只能一個人在無盡的黑暗裏掙紮;明知道掙脫不了,明知道注定會被黑暗吞沒,卻也還是要拼命掙紮。

眼睛很痛,可是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補充淚腺。

“起來,喝點水。”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機械地張開嘴,吞咽送到嘴邊湯匙裏的液體。

涓涓細流逐漸将幹涸的喉嚨濕潤,意識慢慢地複蘇。木然地轉動眼珠,視線渙散,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似乎摟着我,輕輕地笑:“再動來動去,我就用嘴巴喂你啰。”

如今生病,真正體驗了一回人在刀俎,任人宰割。

肢體交纏在一起,察覺到自己沒有穿衣服坐在他腿間,貼身的也是□□的肌膚,唯一的阻隔大概是他身上那條不算太厚的內褲。

皺緊眉頭,強忍着沒有動作,聽他溫軟的聲音耳邊輕輕地吹:“再吃點粥。”

湯匙攪動米粥,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濃郁的米香飄過來,忽然就憶起學校食堂裏的飯菜味,油膩膩的。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哎,你怎麽了?”

撲到在床沿,他伸手過來要拉我,被我一把推開。

“你又要跟我犟是不是?”他的聲音冷下來,輕而易舉将我推到床裏面。炙熱的呼吸噴灑在臉上,“信不信我□□你。”

我冷冷睇他,啞着嗓子:“不信。”

他怔了怔,突然發笑,捏住我的下巴,濕軟的唇急迫地壓了上來——濕漉漉的,像棉花糖一樣柔軟……

方辰,我喜歡你。

藍天下,所有的人都在抛帽,他卻動也不動,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不要。

方辰,我喜歡你。

不要。

你是我的。

不!

早上在沙發上醒過來,電視機開了一整宿,正在播報早間財經新聞,畫面切換,播音員平淡地陳述,然後聽到穆恒父親的名字。

洗了把臉,擡起頭看着鏡子裏面的男人,面色陰沉,眼眶泛紅,唇部線條冷冽,實在不是一張好看的臉。

換好衣服,拿了條領帶走出房間,習慣性地叫道:“穆恒,幫我看看顏色對不對。”

整個房子裏,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再沒有其他的聲響。恍然回過神來,他離家出走,整個晚上沒有回來。

我不太能分辨相近顏色的差異,過去都是他幫我搭配領帶,現在他不在,我索性扯領口的扣子。

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沒住進來之前,我一個人,也不覺得冷清,現在他突然不在,我似乎不太适應這種一個人的感覺。

餐桌上孤零零地擺着一個花瓶,裏面的花萎焉了,要死不活地垂着。

沒有大碗裝的熱豆漿,也沒有油膩膩燙手的麻團,更沒有人幫我拿包,站在門口目送我離開。

只有一個人的早上,太冷清,空氣也是涼飕飕的。

車開到一半,調轉車頭,朝小區的另一個出口駛去。

他經常光顧的那家早餐店。

我是一個懶惰的人,休息的時間永遠睡不夠,他偏偏喜歡大清早就拖我起來,拉我去吃一碗面或馄饨,而自己則拿個油乎乎的麻團,吃的一手一嘴的油,還哈哈笑不停。

窄小的店面,油膩膩的桌子,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都坐在一起,我靜靜地坐在其中,等待老板送餐過來。

也不知道是心情的緣故,還是師傅今天的技術确實不到位,豆漿沒有以往的好喝,麻團也比以前冷硬了,吃了一半便不想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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