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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巳

在謝琻還未徹底與沈梒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前,洪武二十五年的春天先到來了。

暮冬的涼意一直蹉跎到了二月末,京城才遲遲褪去了那股刺人的寒意。禦河兩岸的垂柳抖去了凍在枝條上的霜雪,在某個春意浮動的夜晚裏,悄悄抽出了嫩綠的柳芽兒。至此,真正意義上的初春便真正降臨了京城。

入春後的頭等大事,無疑便是三月初三的上巳節了。自古以來,人們便習慣于春和景明之日走出家門,聚于水岸之邊舉行祓禊儀式,正所謂“是月上巳,官民皆潔于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潔” (《後漢書》)。

而在本朝,祓禊的意義已然削弱,人們更喜歡借此初春之時縱情山水,游湖玩樂。而此等佳日,脫下厚重笨拙的冬裝,“男則朱服耀路,女則錦绮粲爛” (《夏仲禦別傳》),才子佳人于柳蔭橋頭相遇,驚鴻一瞥,頻頻傳出佳話。由此,上巳也逐漸蛻變為了未婚男女寄情相看的節日。

而洪武二十五年的這個上巳據說會格外熱鬧。自東華橋至東牆根的禦河自去年春日大雨倒灌過一次後,好好修整了一番,栽了很多新柳,又修建了三座禦河橋。已有不少官家貴女和才子王公們已經相約,要在三月初三好好去禦河橋下游玩一番了。

————

在滿園的春景怡人之中,數謝琻的臉色最臭了。

他忍無可忍地轉向跟在他旁邊的謝華,低聲怒道:“二哥我求你了,別在這丢人現眼了行嗎?你一個有妻室的人,來什麽上巳節游春會啊?”

謝華終于脫掉了官府,身着一石綠窄袖對襟衫,頭戴素白方巾,搖一折扇,也是十分的風流倜傥。聽自家弟弟如此懊惱,他笑道:“為兄來這也是為你啊。你看你前些日子鬧那麽大陣仗在京城裏尋女人,也沒找到一個和心儀的。爹和我便想着趁此機會,來此幫你相看相看,有何時的适齡女子也說不定呢?”

謝琻心中叫苦不疊。他驚動了半個京城才從淮華夫人那讨回來的秘籍還根本沒用上,卻先把自己賠了進去,真是得不償失。而且如此良辰美景,他本想約沈梒出來的,卻怎麽就浪費在自家大哥身上了呢?

他越想越是郁結,一甩袖憤然轉身道:“我走了。”

“且慢且慢。”謝華一把拉住了他,伸頭眯眼往遠處看着,“等一下,你看——那個是不是沈良青?還有他身邊的人是不是——”

謝琻在聽到“沈良青”三個字的時候已經“噌”地回過了頭。果然,在堤岸之旁的垂柳之下,那秀頤修長的背影不是沈梒又是誰?

此時他正一手拂開吹面的柳梢,一邊微微低頭與身畔之人低聲談笑。在這滿城錦繡的春日裏,他卻似只需青衣廣袖地站在上風處的柳蔭中,便已成為一道最出衆的風景。

心頭的喜悅近乎瞬間迸發而出,謝琻幾乎是下意識地提足奔出幾步,揚聲高喊了聲:“良青!”

堤岸上的沈梒愕然回頭,恰與謝琻目光相觸。他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浮起了個笑容,但緊接着卻又有些尴尬地低下頭去,側身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了他身旁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個中年男子,身穿尋常團花錦繡寬袍,頭戴方巾,此時正從沈梒之旁意味深長地望向謝琻。

謝琻瞳孔驟然一縮,急奔的腳步一個猛剎沒站穩,差點兒啃了個狗吃屎。他一曲膝,就着絆倒的姿勢想跪又有點兒猶豫,狼狽到了極點。

洪武帝怎麽會在這裏?!

他和沈梒一起來上巳節做什麽?

在這檔口,堤岸上的沈梒和洪武帝已經走了下來。而謝華也跟着匆匆趕了過來,一邊在心中大罵自家幺弟,一邊躬身便要拜倒:“臣參見——”

“好了免禮。”洪武帝一擡手止住了他的跪禮,“朕是微服出來的,不講究這些虛禮。”

謝華連連稱是,目光偷偷掃了一下沈梒,又回到洪武帝身上,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試探問道:“皇——您怎麽會在——?”

洪武帝哈哈一笑沒有回答,沈梒在旁含笑道:“皇上聽聞民間有在上巳節時來禦河附近游春的習俗,便想出宮親眼一見。”他見謝華還是面色猶疑,又道,“大人放心,禁軍與禦前侍衛都已知曉,左右亦有侍衛相随。”

謝華這才微微松了口氣,點點頭。偶遇皇上微服私訪出宮并非小事,他作為臣子此時理應勸誡皇上保重龍體、早日回宮才是,但如今看洪武帝正在興頭上他哪敢開這個口?但若是不說,日後被禦史臺知道了,一人一本奏疏彈劾他“奸媚讒上”又該怎麽辦?

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緊緊跟在了洪武帝身旁,一步都不敢落後。

洪武帝依舊興致勃勃,一邊眺望着禦河兩岸戲水野游的男女老少,一邊與謝華随口唠着家常,信步往前走去。謝琻和沈梒跟在後面,謝琻故意落後了兩步,一扯沈梒衣角又低又急地問道:“怎麽回事兒?是你拉皇上出來的?”

沈梒微微一笑,低聲糾正道:“是皇上 ‘自己’想出來的。”

“你——”謝琻沒心思和他玩文字游戲,急道,“你膽子也太大了!事後不怕禦史臺噴死你?”

沈梒搖了搖頭,平靜道:“無妨,我自有計較。”

看沈梒模樣就知道已有安排,但謝琻還是忍不住替他焦急。但是他轉念又一想,督查院左禦史不正好是楊鐮嗎?要是督查院彈劾沈梒,那是不是就可以順水推舟地讓楊鐮看清楚沈梒根本不是什麽“青年才俊”,順便讓他打消把自己女兒嫁給沈梒的注意?不對,雖說這是個妙計,但要以沈梒的仕途作為賭注,他卻又心有不忍……

謝琻臉上忽陰忽晴,滿腹心事,短短幾步路差點愁出了兩根白發。

另外一行三人根本不知他的千愁萬緒。屆時惠風和暢,盛景頤和,他們便走便聊君臣氣氛亦是十分和睦。未幾,他們路過幾個在路邊叫賣的小販時,沈梒适時停下了腳步向洪武帝笑道:“上巳素有蘭湯沐浴、河畔祓禊的習慣,故而男女老幼皆喜佩戴蘭草。貴人可願入鄉随俗?”

洪武帝見那路邊小販幾只籮筐中果然盛滿了剛打下的蘭草,用紅繩綁成了小束,修長靈秀的草葉上還沾了晶潤的露水,顯得神韻端秀,草木芳香聞在鼻中更是馥郁沁人。不由得心中喜歡,點了點頭。

沈梒來到小販跟前,給大家一人買了一束蘭草挂在腰間。另幾個小販見他們衣着華麗,儀态倜傥,便知是幾位貴人,便适時湊趣兒叫賣道:“幾位可要嘗嘗咱家的米酒糯飯?也是香甜的!”

洪武帝走了一晌,此時的确有些肚餓口幹了,于是便點頭道:“也好。”

謝華怎敢讓洪武帝随意吃外食?若是吃出來了個好歹,他一顆腦袋都不夠賠的。謝華正想左右看看有沒有正經些的茶莊飯肆,那邊兒的沈梒卻已伸手入懷掏錢了。謝華頓時一急心中暗奇:都說這沈梒性子穩健,怎麽此時做事卻如此不知輕重?

“多少錢?”沈梒問道。

那小販讨好一笑,伸手比了個五:“五、五十個銅板。”

對于謝華謝琻兩兄弟來說,五十個銅板就跟牛身上的一根毛似的,根本不值一提;而洪武帝則更不用提,他這輩子都沒用錢買過東西。幾人都不知四碗米酒、四塊糯糕的真正價格價值應是多少,但見沈梒掏錢的手一頓,皺起了眉頭:“怎麽這麽貴?”

謝華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飛快看了一眼洪武帝。洪武帝面色如常,背着手,一雙眼睛專注地看着那小販,并沒有出言阻止的意思。

小販一個激靈,沒想到這位相貌俊秀、姿容出塵跟谪仙似的青年怎麽連五十個銅板都嫌貴。但他的确是敲竹杠了,只好認栽,哭喪着臉道:“三、三十。”

然而沈梒并沒有見好就收。他反而沉下了臉,冷冷地瞪着小販,寒聲道:“兀那漢子,莫非是欺我們幾人不知柴米價格?一袋米不過才百文,你已幾塊米糕就敢賣三十?天子腳下也敢這麽放肆?”

小販本來理虧,不願與這幾位貴人争辯。但一聽沈梒提起米價,頓時勾起了心頭悶火兒,一個沒忍住失聲叫道:“哎喲喂這位小爺啊,那您是真不知道。一百文的米價是幾年前,現在的價格漲得喲,我們這群小平頭百姓根本沒活路,不然怎敢連幾塊米糕的價錢也要漲呢?”

謝華的神色愈發忐忑,謝琻也已經明白了沈梒的計劃,他心中亦有些擔憂,皺着眉沒說話。這群人中唯有洪武帝的神色最為平靜,卻見他掏出了一枚金葉子放在了小販的籮筐上,拿起了米酒和糯糕。

那小販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真金,吓得兢兢戰戰不敢去拿,叫道:“貴、貴人,這實在太多了,小的——”

然而洪武帝已然轉身走了。

幾人跟着洪武帝的身後,氣氛再不複方才談笑風生的平和,反而充滿了一觸即發的僵硬和緊張。謝華尴尬地抿着嘴,飛速盤算着這件事要如何收場;謝琻則緊皺着眉偷看這沈梒;而沈梒卻似已料到了所有的事态發展,平靜地跟着,淡淡地垂着眼睫。

詭異的寂靜維持了小半盞茶時候。洪武帝腳步突然一頓,驀地低聲冷喝道:“沈梒,你好大的膽子!”

謝華心中大震,下意識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謝琻也緩緩撩衣,跟着兄長俯身跪地。

而沈梒面對洪武帝的雷霆震怒,卻一如既往地鎮定,卻見他從容地跪倒,直起身子靜靜問道:“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你不明白?我看你是太過明白了!”洪武帝氣得臉漲紅,原地走了兩圈,指着沈梒的腦門怒道,“你今天安排這一出是什麽意思?嗯?不過就是仗着朕愛惜你便敢如此蠅營狗茍,朕本疼惜你的清高,沒想到你和那些小人有何區別?嗯?”

沈梒半分不懼,垂眸道:“今日的一切,沒有一件是臣安排的。臣唯一多做的事情,便是剛才皇上停下買米糕的時候多問了一句米價。而就連這一句,臣也不是替自己而問,而是替皇上而問,替天下蒼生而問!”

洪武帝勃然大怒,額頭青筋暴起,憤聲道:“好!好!你要替朕問,要替天下問……你這麽知道朕和天下需要知道什麽,不如這個天下你來做主罷了!”

這句話,是要活活誅人的!

謝琻猛地磕了個響頭,膝行兩步急聲道:“求皇上息怒!求皇上看在良青一心為君為民的份上,饒他一命。”

洪武帝方才那句乃是氣話,脫口而出時便已後悔了。他本不是大喜大怒的性子,此時稍稍冷靜了下,便想借着謝琻這句話的臺階下了。誰知此時轉眼再一看沈梒,竟見他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頓時又是一股氣湧上來,竟然怒極反笑,指着沈梒轉頭問謝華道:“你看看他這樣子,倒像是朕委屈他了似得。有這麽當臣子的嗎?”

謝華聽他這麽說,立刻知道洪武帝本心是不願與沈梒計較的,立刻也跟着磕了個頭陪笑道:“良青年少,為人率直,本性卻不壞……皇上明鑒,若他真是那蠅營狗茍之人,今日也不會這麽不識趣兒地在這等良辰佳日敗皇上的興致了。”

洪武帝心中其實也明白,但依舊還在氣頭上,側眼等着沈梒冷笑了一聲:“這兄弟二人都為你求情,你怎麽說?”

沈梒恭敬地俯下身去道:“臣今日所禀之時,無半分虛言說笑。”

此時他竟還敢頂撞洪武帝?謝華倒抽了口涼氣,簡直不敢相信;然而謝琻卻比其兄更能揣摩到些洪武帝的想法——既然已經做了诤臣,不如便做個徹底。若是稍稍吓一下便又将渾身的刺都縮了回去,反倒看着假了。

果然洪武帝并未繼續動怒,反而冷笑了聲,背手道:“罷了,起來吧。沈良青,這個賬朕早晚要與你算幹淨。”

幾人都不敢再說,剛應了聲“是”要起身站起,卻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嬌喚:“——二表哥?三表哥?”

謝琻謝華同時一回頭,卻見幾步外快步走來一二八少女,手舉一柄湘妃文竹扇輕快地向他們揮了揮。只見她內穿一件鵝黃小團花十幅羅裙,外套桃紅比甲,脖頸處一圈雪白的兔毛趁得一張豐韻的團臉十分喜慶。

此時她蹦跳而來,輕快躍起的腳步件裙擺搖曳若迎春之花,仿佛三月芬芳清新的氣息已然撲面而來。

“憨兒?”

謝華有些意外地喚了聲——這位是他們遠方的表妹謝嬌憨,與他們兄弟從小一同在京城長大,關系十分不錯。這位憨兒小姐的性子如她的名字一樣,率真憨直,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做。謝華幾乎是下意識地往邊一側步,擋住了洪武帝,唯恐這位心直口快的丫頭沖撞了聖上。

然而洪武帝似對這位小姑娘很感興趣,笑問道:“是內家妹妹?”

“是……”謝華有些尴尬,低聲道,“從小嬌慣大了,沒有禮數,貴人莫要見怪。”說罷,又轉頭對謝嬌憨斥道,“還不向先生見禮?這位可是謝府上的貴客。”

謝嬌憨笑眯眯地做了個蹲安,神色間半分沒有未出閣女孩見外男的羞色,反而大大方方道:“先生萬安。原來是貴客呀,我說你們剛才怎麽都在跪他呢?”

單反有點常識的人,見到謝華這個三品京官和謝琻這個七品編修同時跪一位華服中年男性,便都該知道這人身份頗不尋常。偏偏謝嬌憨純然得很,直接便信了謝華的話。

索性她的注意力也并沒在洪武帝身上停留太久,那雙圓圓的杏眼提溜一轉,便挪到了沈梒身上。

“哎呀。”謝嬌憨的湘妃文竹扇一掩嘴,驚訝地叫了聲,“這位公子長得真好看,比三表哥都出衆呢。”

沈梒含笑向她見禮。

謝琻見自家表妹那雙好奇的目光在沈梒身上轉個不停,心中湧起些不悅,涼涼地出聲道:“憨兒,你的禮數呢?這位可是前年的狀元郎,你眼中圖有外表,實在是唐突了人家。”

謝嬌憨一驚,忽地用湘妃文竹扇一敲手心,喜道:“我說呢,原來你是沈郎君呀!”

謝琻忽然有種作繭自縛的感覺。

果然,他眼睜睜地看着這蠢笨憨傻的臭丫頭一回頭,舉着她那柄小破扇子沖不遠處又揮又叫道:“楊姐姐!快來啊!沈郎君在這裏呢!”

謝琻眼前頓時一黑,恨不得一腳将這聒噪丫頭踹入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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