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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橋

然而已經晚了。

在衆目睽睽之中,只見一位窈窕佳人正從不遠處的堤岸之上,拂柳款款而來。

這位楊小姐無疑是最符合本朝審美的傳統佳人。她生得體态修長,削肩窄腰,柳态玉骨,一件普通的天青夾襖配素色百褶裙由她穿來,竟如秋日海棠一般,嫣然出凡塵。

她一張容長臉不見得有多麽豔色逼人,卻雍容大氣,貞靜素雅。她鬓邊僅用犀玉簪兩根,烏色如瀑的發絲間簪着一朵盛開的姚黃,于她走動之際嬌軟的花瓣随風微微顫動,可憐動人。

真是位極妙的佳人。

這位楊小姐翩翩走到幾人面前,杏眼微微一擡,便似已知他們的身份關系。她先默不作聲地向洪武帝行了個蹲禮,沒有開口點出他的身份,随即轉身點頭沖謝琻謝華兩兄弟含笑示意。

最後,她才終于轉身面向沈梒,月容浮上了淺淺的紅妝,似不生嬌羞似地垂下了眼簾,玉臂微擡手中的團扇半遮住了側臉,輕啓朱唇道:“沈公子。”

沈梒也拱手一禮,似被面前佳人的容色震懾而避嫌一般垂着眼簾,回道:“楊姑娘。”

在場的人瞬間都看了出來,這二人站在一起竟是極其得賞心悅目。并非只因為他們皆生得姿容曼妙,更因為二人身上皆有種不争不搶卻怡然出衆的高華氣質。

此時他們只是如此一左一右立于這垂柳如縧、湖光水色的堤岸之上,便如共同入畫一般,惹得路過游人紛紛側目回顧。

當即,除了謝琻之外的所有人心中都不約而同浮上了四個字——

佳偶天成。

同時,謝琻一片冰涼的心中也湧上了四個字——

雞飛蛋打。

偏偏他那個憨蠢的妹妹還在旁邊傻笑道:“楊姐姐和沈公子真是般配呢!”

楊小姐雙頰微醺,似嬌嗔地低斥道:“瞎說什麽。”

但她偏偏說完之後,又不生嬌羞地微擡眼簾瞥了一下沈梒,如同期待他的回複一般。

沈梒清咳了一聲,沒說什麽,白皙的側臉似也有些羞意。

謝琻看得雙目血紅,心頭火辣辣地燒得灼痛,脫口而出怒斥道:“就知道胡說八道!姑娘家能不能有點兒矜持!”

所有人幾乎同時皺眉瞥了他一眼。謝琻渾不在意,一雙眼睛狠狠地瞪着沈梒,仿佛打定主意只要他敢看這姓楊的姑娘一眼便當場發威。

在這僵持之際,洪武帝忽然笑了:“是了,令尊是都察院禦史楊鐮大人吧?”

楊小姐輕聲應“是”道:“先生認識家父?”

“十分熟悉。”洪武帝含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沈梒,笑道,“他以前曾提過一句,說家中有掌上明珠一枚,只恨世間男兒大多粗鄙,不知何等才子才能配得起家中的千金。”

謝琻心中頓時“咯噔”了一聲。

謝華并不知楊鐮本就有心将女兒嫁給沈梒,但他此時單看洪武帝神色,便知這位萬歲爺是有心給這一對兒郎才女貌說媒。若是此事能成,也正好打破了之前的緊張僵持,是個不錯的臺階。想到此處,便開口笑道:“說到才子,眼前不就有一位?還有誰家兒郎能比得過本朝的 ‘荊州汀蘭’呢?”

那位楊小姐一張臉更是紅了個徹底,玉面粉黛,十分地嬌俏好看。

謝琻急得恨不得一腳踹翻表妹,再一手堵住二哥的嘴。他身上一層接一層地出盜汗,目光在幾人之間不停徘徊,知道若是此時洪武帝再開口說話那這事兒就真是管材板上釘釘了。

他不敢再耽擱,但也沒想出什麽對策。大腦一片空白,還沒想明白前,竟“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幾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紛紛詫異地看着他。洪武帝也十分稀罕,問道:“你怎麽了?有什麽話要說?”

謝琻那張對策清談皆是流暢敏捷的一張嘴,此時生生張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字而來。

洪武帝更是被他弄得摸不着頭腦:“謝三,你到底怎麽回事兒?中風了?”

謝華也是一頭霧水,但他看着自己弟弟那張又急又怒、滿臉通紅卻偏偏說不出一個字兒的樣子,電光火石間整個人“咯噔”一顫,猛地想到了個可能——

自己這風流二世祖弟弟不會——不會——

不會喜歡上了這位楊小姐吧!

他這麽一想,頓時覺得恍然大悟,整件事情都想得通了。看看謝琻的神色,的确是害怕洪武帝賜婚的樣子;再看看楊小姐那模樣氣質,也的确是謝琻喜歡的類型。

這下可怎麽辦!謝華頓時也覺得眼前一黑。自己這傻弟弟,怎麽也不知道和家裏面提前通個氣兒呢,若是早知如此他剛才也不會說沈梒和楊姑娘相配了。

但這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如果洪武帝真要賜婚,他還能怎麽辦,還能抗旨不成嗎?他這弟弟怎會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

然而被謝琻這麽一打岔,洪武帝雖然奇怪,卻也沒再說什麽。楊小姐和謝嬌憨兩個人獨自出來,不好與外男在一起呆太久,稍頃後便告辭了。

君臣幾人先是遇上了小販的事情,又遇上了這莫名其妙的賜婚之事,都是身心俱疲。洪武帝興致已不如之前高漲,又轉了一小會兒,便說要回宮了。

那邊早有禁軍和禦前侍衛的車馬來接,謝琻謝華和沈梒将聖駕送到了車邊,躬身靜候。

洪武帝在上車前,卻忽然停住腳,回頭看着沈梒微微一笑:“良青,督查院楊禦史早就提過想将女兒許配給你。今日楊姑娘的人你也見到了,的确是位佳人,你若有意便說出來,朕可為你做主。”

謝琻驀然一驚,捏緊了衣袖,緊張地看向沈梒。

在幾人緊迫的注視之中,沈梒卻只是淡然地垂下了眼簾,波瀾不驚地道:“臣年紀尚輕,還無成家之意。”

謝琻那口憋在胸口的氣兒頓時一松,渾身一軟,差點兒踉跄了一步。

洪武帝聽了這話也沒有着惱,只是微微哼笑了一聲,轉身上車離開了。

待車馬遠去之後,三人方直起身來,各自沉浸在複雜的思緒之中半晌無法回神。

沈梒怔怔地看着遠處,秀眉微蹙,半晌微嘆了口氣。謝華有些尴尬,左右看了看,正想說點什麽卻忽被謝琻一拉,只聽這小子沉聲道:“哥,你先回去吧,我與良青說點事兒。”

謝華一驚,以為他要與沈梒争風吃醋,忙急道:“同來的便同去,你有什麽話不能等到——”

然而那魔王弟弟已一把拉起了沈梒的手,幾步離開了。

————

謝琻扯着沈梒飛快走着,只覺渾身血管都在咚咚跳,太陽xue也碰碰地漲疼。

沈梒任他一路将自己拉到了禦橋下的河濱長廊,左右看四下無人,便一扯自己的衣袖頓住了腳。

謝琻跟着站住了,有些僵硬地回過頭來,卻見沈梒正神色複雜地凝望着自己,欲言又止,半晌嘆息道:“你有什麽話,就在這說罷。”

“我……”謝琻哽住了。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沈梒的手腕,許是捏得重了,沈梒輕輕往後一抽胳膊。他頓時有些不安,忙放松了些手勁,五指卻還是牢牢箍着那只手腕。

沈梒又嘆了口氣:“放開我。”

謝琻有些惱,賭氣道:“不。”

沈梒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麽。

兩人一時間沉默了下來。他們此時正站在禦橋之下,四五步外便是春和盛景,暖陽明媚。有錦衣華服的姑娘公子們攜伴相游,還有總角的稚童嬉鬧着,扯起五彩的紙鳶。潺潺河水,柳條婆娑,垂絲水面,配着蘭草的少女們正在水邊盥洗,發出陣陣嬌嗔笑語。

然而他們卻遠離這一切,面對面站在橋下的陰影之中。喧鬧人聲褪去,他們彼此注視,一種一觸即發的張力正在沉默中不斷壘高。似乎在無聲的對視中,事态正拖離他們的掌控,向既定的命運一寸寸滑去。

是沈梒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任謝琻扯着自己,目光望向橋外的春光,低聲道:“那日我偶遇了王鄲先生,他說他曾托你來問我,是否願意與楊禦史家結親。”

謝琻心中一澀——原來他竟早就知道了。

那他為什麽從沒提過?

“嗯。”他終于幹澀地應了聲。

沈梒将目光轉了回來,複雜又嘆息地落在了他臉上,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半晌,他輕聲道:“可是你從沒跟我提過。”

“嗯。”謝琻又應了聲。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梒又抽了一下手,這次謝琻松開了他,深深凝視着他站在自己幾步之外蹙眉揉着手腕,微微垂着秀目不知在想些什麽。謝琻只覺自己的心已經呼嘯着要沖出自己的軀體,打破這冰一樣的沉默,撲上去抱住正站在自己幾步外的心愛之人。然而理智卻又不斷地拉着着它,告誡着它不要沖動,不要因一時的魯莽做出令自己懊悔的事情。

這種撕扯,讓他的胸口不住地鈍痛。

最終他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問道:“你曾跟我說,願意娶妻成家。為何今日皇上問起來,又推脫說不願?”

沈梒垂着眼,安靜了片刻,低聲道:“那是皇上在試探我。我剛剛挑戰過他的底線,若再貿然表現出願與禦史大人結親的想法,更會惹皇上猜忌……”

謝琻心中的焦躁不斷攀升,聽到最後脫口而出打斷了他:“胡說!”

他激動的聲音回蕩在空蕩的橋洞裏,如一頭發怒的野獸,左沖右撞。

沈梒住了口,沒有看他,嘆息着颦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方。

謝琻捏着拳頭,胸口中的拉扯愈發激烈了起來——

那層窗戶紙就在眼前。

他到底要不要捅破它?

他曾設想過無數次自己對沈梒剖白心意的場景。可能是在某個莊子裏,他們相依而坐,賞着春雨或冬雪,氣氛剛好的時候他便可以娓娓道來,将自己所有的相思和依戀都說給他聽;又或許是在某個月圓之夜,他們或登高望遠,或泛舟江面,在萬物寂靜之中他們可能什麽海誓山盟都不必說,便能自然地相擁在一起。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必須是他确定沈梒也喜歡自己。

他從不做無把握的事,他要的東西也一定要得到。他本來計劃,在二人定情之前,自己有大把的時間用善意和溫柔将沈梒一點點蠶食,如蜘蛛的網将那勢在必得的獵物慢慢包圍。

然而。

然而事态瞬息萬變,有太多事情他無法掌控。比如洪武帝的态度,比如端嫔和楊鐮,比如沈梒的婚事,更重要的是——

比如沈梒的心意。

謝琻忽然明白,原來他所有的計劃根本就是個死局。任他步步緊逼,撒下天羅地網,若沈梒不喜歡他,那他也半點辦法都沒有。

他一向倨傲,自視甚高,縱橫風月無往而不利。

此時卻生生感到了挫敗。

此時的沈梒還站在幾步之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麽。

在一片寂靜之中,謝琻聽到自己的聲音重破重圍,顫抖着又問了一遍:“……為什麽說自己不想成婚?”

他沒等沈梒回答,便又追問了一句:“……有沒有……是、是不是因為——我?”

最後的那個字仿若千斤巨石,他用盡了全力,方吐出了嘴唇。

你既然早就知道楊鐮想與你結親,卻又為什麽一直故作不知?

有沒有一星半點的可能,你做這一切的原因,是因為我呢?

謝琻問完這句話,近乎顫抖地屏住了呼吸。他橫行霸道了一世,連在洪武帝前也敢談笑風生,可此時卻竟不敢去看沈梒的眼睛。

似乎又沉默了很久。他終于聽到對面的人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讓之,你這是何必……”

那聲音極輕,與其說是埋怨痛恨,不如說是無奈感慨。然而卻是這一句輕若鴻毛的話,砸在謝琻的胸口卻如同巨錘擂石般轟然暴響。

“何必?!”他猛地回過了頭,猩紅着眼睛,兩步沖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沈梒的肩膀,“你這麽聰明,不知道我為什麽這樣麽?我、我——”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卻終究義無反顧地啞聲道:“——我心悅你,已再難捱。”

我這麽喜歡你。不能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漫長的折磨。

沈梒任他抓着自己,颦眉望着他極怒的眉眼,表情似乎還算平靜。但若細瞧便能發現,那纖長的睫毛如同被暴雨打濕了的蝶翼,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你不過是弄錯了。”沈梒最終還是避開了他火熱的注視,輕聲道,“你我要好,又曾生死相交,你便以為你自己喜歡我。但其實——”

謝琻打斷了他:“少搪塞我!這京城裏多得是想要與我同席的好友,也多得是想要與我同榻的佳人!可他們都不是你。我喜歡你,就算是你也不能否定我的心意!”

他一把抓起沈梒的手,緊緊将他的掌心貼在了自己脖頸的脈搏處。沈梒一驚,只覺掌心觸上了一片蓬勃的火熱,仿若噴發的火山岩漿,正以萬分熱烈的咆哮和怒吼證明着那炙熱躁動的情誼。

他幾乎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抽回了手。

謝琻緊緊注視着他,不容他有半分逃離:“你感覺到了嗎?”

沈梒扭開頭,被他目光逼得無處可逃般,嘆息道:“謝讓之,你胡鬧也該有個度數。我們二人都是男人,且都當朝為官,你想讓我怎麽樣呢?娶你為妻?我們兩人,根本沒有下一步,何必要将自己陷于這進退兩難的境地……”

“怎麽沒有?”謝琻反問,“朝堂上、百官前、禦座下,我們既可以是天子朝臣,亦可以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但只要脫下這身官服,無人巷、空橋洞、春帳裏,你我便是愛人。只要你說一句話,我便願為你終身不娶,今生今世,只有你一人!”

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仿若烙鐵般刻入沈梒的心頭。沈梒幾乎是不能承受般地退了步,怒聲低喝:“說什麽終生不娶,你要怎麽給家裏做交代?莫要将我陷入這種窘地!”

“你怕了?”謝琻目光灼灼,“只要能得到你,只要你給我同樣的承諾,我能說到,便能做到。沈良青,你我并稱 ‘琅玉汀蘭’,除了我,誰還能要得起你!”

沈梒倒抽了一口冷氣,狠狠怒瞪了他一眼:“你少逼我!現在住口,我還能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

“不可能。”謝琻斬釘截鐵地拒絕,“話已經說破。沈良青,這輩子便是天王老子也別想要走你了。”

說罷,他一步上前,左手一卡沈梒纖秀的下巴,一低頭狠狠吻了上去。

當兩人唇齒相觸的那一剎那,似乎世界萬物都在迅速倒退,春水逆流,微風止息,孩童噤聲,車馬凝滞。上至三千世界,下至浮沫微塵,他們在一片寂靜凝滞之中,只有彼此。

謝琻這一生吻過不少美人,但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強烈的幸福和悸動如兜頭巨浪般幾乎将他淹沒。當他的唇齒輕覆着沈梒的唇,并感到他正在自己的緊貼下不斷顫抖時,那從尾椎骨沖上的麻酥感如電擊一般讓他整個人都在戰栗。

鼻端是只屬于沈梒的味道,那幹淨的皂角味,和帶着些許甜味的草木香氣,仿佛是春桂和蘭草的混合芳香。謝琻幾乎不可抑制地加深了這個吻,盡情地低下頭去纏綿親吻舔舐着沈梒的嘴唇,糾纏着他的舌頭,如野獸般激烈又堅定地表達着自己的愛意。

謝琻的心髒顫抖着,腦袋一片空白,只回蕩着一句話:

媽的,只要沈梒願意,他想要星星月亮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啪!”

沈梒猛地從他懷裏掙脫了出來,甩手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謝琻被打蒙了,整個人還沒從剛才的熱吻中回過神來,猛地踉跄了一步。

沈梒猛喘了口氣,手背狠狠一擦嘴角,怒意十足地瞪着謝琻。他本就生得秀美,平素那矜持端雅的儀态讓他顯得如高嶺之花般有些高不可攀。然而此時,方才短暫的情熱給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薄紅的情意,平白給雅致的五官添上了層豔色。那幹淨到極致的誘惑,讓人只看一眼,便能沉淪。

可沈梒的眼神卻如寒冰一般,近乎極怒地低吼道:“謝讓之,我早就警告過你,少把我沈良青當女人!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看了一眼我這身皮囊,便自覺懂我、知我甚至愛我的人。你若是想以色侍人,便上青樓楚館裏去,有的是人願意給你自薦枕席!但你哪怕還有半分想與我相交的意思,便先給我學會 ‘尊重’二字怎麽寫!”

謝琻有些狼狽地站在原地,沉沉地垂着眉眼。

半晌,他沉聲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沈梒捏緊了衣袖,近乎是瞪視般狠狠盯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謝琻擡起頭,追着他的背影道:“但我不會放棄的。”

沈梒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匆匆離開這一方無人的橋洞,轉瞬消失在了外面的春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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