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竹箱
洪武帝于上巳節微服私訪出宮的事情果然不胫而走,在朝堂引起了軒然大波。本朝帝王并不盛行微服出宮,這也是洪武帝即位後的頭一遭,惹得督查院衆禦史又驚又怒,紛紛上奏折懇請洪武帝保重身體。天可憐見,這位皇帝似乎好不容易對煉丹沒那麽癡迷了,若再迷上微服私訪,他們這些臣子的心真是要操碎了。
與此同時,不知是從哪裏流傳出了風聲,說伴洪武帝出宮的乃是天子近臣沈良青。這下禦史們可算找到了鑿釘子的縫——罵皇上他們不好罵,罵一個荒唐媚上的臣子還不容易嗎?
一時間彈劾的奏折雪片般紛飛,幾乎要堆滿了內閣,一本本全是斥責沈梒不守本分、阿谀媚上的。而首輔邝正對此更是喜聞樂見,一本不拉地承到了洪武帝面前。
更讓群臣感到微妙的是,一向十分維護沈梒的洪武帝這次竟靜默無聲,面對群臣的彈劾什麽都沒說。這讓衆人不禁猜測——是否帝王的聖心又變了?
在聖上的默許之中,針對沈梒的彈劾聲愈發激烈了。這場讨伐持續了近小半個月,才漸漸平息,洪武帝這是才不痛不癢地下了道旨意,命沈梒在家閉門思過兩個月,罰俸一月。
“沈良青真乃奇人。”謝華感慨道。
此時他們兄弟二人正站在謝府中的蓮池邊喂魚。謝華看着翻滾上來搶躲魚食的錦鯉,長聲嘆息:“他在上巳節的那一出把戲實在算不得高明,沒想到皇上卻只是略施小懲,就繞過了他……此等聖眷,真是令人心驚。”
“跟聖眷沒什麽關系,是沈梒算計得巧妙。”謝琻淡淡地道,“對皇上這般多疑之人來說,越是簡單直白的把戲反而越不容易引起猜忌。而且這出戲也算做到了皇上的心坎上——此時的邝正便像是長在人肉上的那顆瘤子,皇上又厭惡他,又不忍心挖掉他,只好任他生長、腐爛、吸取國家的血肉作為能量。沈梒自己也知道,僅憑這一次不可能拔掉這顆毒瘤,但只要皇上默許了這一次,便會有下一次……總有一天,能挖毒去腐。”
謝華默默點了點頭,搖頭道:“此人手腕高明,揣度聖意之精準令人膽寒……不知是不是李陳輔教出來的。”
謝琻嗤笑一聲:“尚書大人為人刻板,性子更是謹小慎微。他蝸居于邝正手下二十多年都沒能有什麽大作為,直到現在才盼來了沈梒這把好用的剔骨刀……之前教沈梒伏脈千裏的有可能是他,但此次沈梒铤而走險,看起來不像是李陳輔的作風。”
謝華點了點頭,忽然産生了些許對未來的有些憂慮:“此子才敢管仲,又膽大心細,未來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只是他出身寒門,不知此人對我們世家來說,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謝琻失笑:“二哥,你想太遠了吧。良青這人我知道,雖極聰慧,但本心赤誠不會搞邝正那一套結黨營私的把戲。你就放心吧。”
謝華一皺眉,斥道:“你這心思簡單的蠢貨,是怎麽跟人家做成朋友的?”
謝琻撇撇嘴,不以為然卻也沒說什麽。謝華又扔了把魚餌,怔了片刻,低聲道:“眼下斷不能與沈梒為敵……索性,經此一事,楊禦史與他的婚事算是告吹了,也算是緩了一緩他晉升的步子——”
“什麽?”謝琻猛一提嗓門,把謝華吓得差點兒一腳踩空到魚池裏,“楊鐮不打算把女兒嫁給他了?”
謝華驚魂未定地站直身子,甩了甩濕了半拉的鞋子,臉色難看地瞪了一眼謝琻:“喊什麽喊!督查院是罵沈梒罵得最狠的一撥人,都吵成這樣了,怎麽可能還做得成親家?”
謝琻喜得只覺有一萬多禮花同時在心裏綻放,只恨不得現在就沖到紫禁城頂上嚎兩嗓子,再原地做幾個後空翻……
謝華看他樂得合不攏嘴,以為他是聽說楊小姐不用嫁給別人了所以開心,也不禁暗暗替自家弟弟高興。跟着笑了半晌,但還是沒忍住勸道:“你以後也該穩重點,你看看人家沈梒行事作風多麽穩重,再看看你……”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謝華有些悲觀地想,現在就算幹掉了沈梒這個情敵,自家弟弟想得楊小姐青睐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啊。
謝琻哪知謝華早已誤會大發了,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裏沒出聲。
“對了,你有空也該私下裏謝謝沈梒。”謝華忽然提醒道,“這次咱們倆雖然與皇上只是偶遇,但若真被外人知道了,估計也要被罵個半死。但沈梒從頭到尾都沒提過你我二人,想必也是為了維護你,你可要心存感激。”
謝琻哼笑着道:“你放心,我早就感謝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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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足的沈梒近一個月來過得十分悠閑。他并沒有被外面的風言風語所影響,閉門謝客後,每日在家便穿件大袖素袍,蹬一雙木屐,不是讀書便是臨字帖,倒也十分悠閑。
這日,他拿着本游記躺在院中的桂樹下。四月的風吹在人面上不寒不暖,十分舒服,不一會兒沈梒便如陷入了一灘暖洋洋的春水之中,不知不覺便睡着了。
也不知迷糊了多久,家中的老仆扛着個竹箱走了進來,一見沈梒躺在樹下,便趕緊上去叫他:“大人,大人快起了。這風雖暖,但最容易着涼,您前兩天已經感過一次風寒了。”
沈梒朦胧着眼醒了過來,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他從小在南方長大,本就不适應京城這忽冷忽熱的天氣,到了這種季節交換的時候便很容易生病。
他雖貪桂樹下的陰涼和四月的徐風,卻還是依言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指了指老仆扛進來的竹箱問道:“這是什麽?”
“哦,又是謝大人送來的,說是拿給大人解悶兒的。”老仆有些好奇,擡手就想掀開竹箱蓋子看一眼,“他這段時間隔三差五便送東西來,也不知道——”
然而還沒等他的手碰到竹箱蓋子,說時遲那時快,上一刻還懶在榻上的沈梒猛一個鯉魚挺身,一躍下地,整個人如閃電般地撲了過來一掌“啪”地合上了竹箱。
老仆:“……”
他震驚地看着自己大人從靜若處子到猛虎下山的瞬息轉換,差點兒沒回過神兒。
沈梒撲得太快,整個人岔了氣兒,卻還是故作鎮定一手死死壓着竹箱蓋子,一邊暗暗吸氣一邊狀若無事地道:“沒什麽東西。你放在這裏去忙吧,我自己收拾。”
“哦,好。”老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滿腹疑惑地走了。
沈梒一直盯着他,待聽他走出了院子,又合上了門後,目光才慢慢轉回了竹箱。
那竹箱靜靜地呆在地上。
半晌,沈梒珠玉般的耳廓漸漸沁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
桂風暧昧,院內無聲,四方屋檐下只有沈梒一人。良久,他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抿着唇用一根手指輕輕掀開了竹箱的蓋子。
沈梒垂着眼,靜靜地盯着箱子裏面。他耳朵上的那抹緋紅如被滴了水的朱墨一般,漸漸洇開,慢慢染上了他整個臉頰乃至脖頸。
半晌,一向高雅從容的荊州汀蘭,已是滿面燒紅。
箱子裏躺的是一壘書冊。
這本沒什麽,然而躺着最上面的一本書封上卻赫然寫着幾個大字——《龍陽逸史》。
這本書下面的幾本,書名也依稀可見——《玉嬌梨》,《游仙窟》,《隋陽豔史》……
四下裏明明沒有人,但沈梒卻覺得有一萬雙眼睛在默默盯着自己的脊背。
其中有一雙格外可惡。圓杏般的雙目笑眯眯得,眼神又炙熱又專注,此時仿佛是不懷好意地微微眯了起來,似乎格外欣賞他的窘迫。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尤其喜歡得寸進尺。竟彎下了腰,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我心悅你,已再難捱……”
“啪”!
沈梒狠狠甩上了竹箱蓋子,羞惱得胸口猛烈起伏了一下,緊緊閉上了眼睛。
謝讓之……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