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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白象

入夏後的時間似乎過得格外快,轉眼便到了洪武二十五年的五月份。這時,京城傳來了一件極大的喜事——

再過幾天,朝貢的番邦便要抵京,這次他們将帶來幾只稀世的白色巨象作為祥瑞的象征進獻給洪武帝。據說到時候這些白象會從朱雀街列隊而過,一路來到東華門,随即輾轉前去西苑。

白象入京的前五天,朱雀大街兩側酒樓的包間雅座便被預定一空,不難想象當天那萬人空巷、摩肩接踵的盛景。這幾日連番邦服飾都變得暢銷起來,街上多了不少身披錦袍、頭戴小帽的公子小姐。連禁軍和順天府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加緊了巡邏和守衛,靜待幾天後的盛景。

沈梒本無意湊這個熱鬧。他這日依舊是懶洋洋地起來,打算在院子裏看書打發掉,這時老仆卻忽然來報說有客到訪。

“言大人?”沈梒來到前廳,看着那正吃茶的客人不禁有些意外,“倒是好久不見了。”

言仕松連忙起身行禮,笑道:“沈大人,前段時間因聖喻不好前來拜會……這段日子可好?”

沈梒點了點頭,客套道:“謝大人挂懷,都好。大人您今日——”他還是沒鬧明白言仕松忽然上門究竟所為何事。

言仕松也不拐彎抹角,徑直笑道:“是這樣的。我在朱雀街旁的酒樓上包了間屋子,正好能看到巨象游街,這會兒是特地來邀請大人去觀賞這百年難見的盛景的。”

沈梒一愣,随即便明白了過來。他與言仕松并不算熟稔,言仕松此次特地上門來請,只能是因為一個人——

想到此處,他的笑容略淡了些,委婉推辭道:“多謝大人盛情,但我一向不喜歡人多嘈雜的地方。如此好的位置,別因為我浪費了。”

言仕松忙道:“怎麽會,酒樓上清淨得很,若大人嫌嘈雜,咱們也可以拉起簾子來喝酒,也是一樣的快活。”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謝讓之他不在的。”

沈梒:“……”

言仕松偷眼看着沈梒有些難看的臉色,不确定自己有沒有弄巧成拙,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大人別怪,我、我是知道你們前陣子鬧了點不愉快,但謝琻也沒細說是因為什麽……我們一幫人都想結識你,但又顧及着謝琻,不好意思貿然邀你出來。反正今天他不在,我就想着不如正好趁此機會邀請你出來,和幾個朋友喝酒結識一下,豈不美哉……”

沈梒神色莫辨地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手中的茶,喝得言仕松一顆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沈梒緩緩地開口:“好罷。”

言仕松大喜,還沒來得及說話,沈梒便已放下茶杯徑直起身去後院更衣了。

快步走出正廳之後,沈梒才任怒意攀上了自己的眉角。

他知自己是中了言仕松的激将法了,但他還是忍不住着惱,一聽到言仕松那句“謝讓之他不在”,心頭的火苗便忍不住往上竄。

謝讓之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他沈梒又沒做錯什麽,憑什麽要躲着謝琻?難道在別人眼裏,他沈梒脾氣已經好到懦弱的程度了麽?還怕他謝琻不成?

明明知道自己走入了一個圈套卻又無可奈何的沈梒懊惱地将木屐踢到了床底下,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二人出了門後,發現果然是人滿為患,只要是通往朱雀大街的街道巷子裏都已經擠滿了人。沒過一會兒沈梒在馬上便已被擠得頭暈眼花,深悔自己不該被言仕松一句話給激了出來。

然而眼下已容不得他後悔。二人慢吞吞地一點點往前挪,直至日頭偏中的時候才來到言仕松定好的那座酒樓。此時樓內外已經都堆滿了人,從窗戶往外一看,只要能站人的地方也都滿登登地塞滿了黑漆漆的頭頂。朱雀大街平日裏本也算是繁華,但從未有過如此萬人空巷的景象,此時簡單一眼便也知道這街旁的酒樓僅憑今天一日便能賺的盆滿瓢滿。

果如言仕松所說,包廂裏并不見謝琻人影,在的僅有幾個與言仕松玩得好的京城纨绔。他們一見沈梒,都是個頂個得熱情周到,又是斟酒又是布茶。但若真的坐下了,幾人寒暄幾句,卻又很快陷入了無語的尴尬。

也是,他們無論是出身還是成長環境都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又怎麽會有共同話題呢?

現在想來,他能和謝琻有聊不完的天,真是件奇事。

想到此處,沈梒又不禁有些煩躁。自那日謝琻在禦橋之下對他剖白心意過之後,沈梒便有意無意地躲着他,而謝琻也沒有故意來糾纏,說起來二人已經兩個多月沒有碰過面了。

然而不知為何,只要在這座京城裏,每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卻都在提醒着謝琻的存在。

沈梒深吸了口氣,愈發有些胸悶。他坐在窗邊,此時已快到游街的時刻,只聽一波接一波的歡呼叫喊聲如浪潮般湧來,弄得他心煩氣躁。他扯了扯領口,終究還是無法忍耐,起身對周圍幾人笑道:“我失陪一下。”

言仕松忙阻攔他:“沈大人去哪兒啊,游街馬上要開始了。”

“我去去就回。”沈梒平和地笑笑,語氣卻不容執着,抽身出了包間。

出了屋子,沈梒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他有些懊惱地靠在走廊裏,揉了揉額頭——果然,今天來這裏是個完全錯誤的決定。就因為聽到了“謝讓之”三個字,他如此輕易地就被言仕松牽着鼻子走,這完全不像他沈梒會做出來的事。

回去吧。沈梒有些倦怠的想,起身向樓梯口走去,同時想道,明日再找個借口跟言仕松解釋一下,但現在他不想再在這裏虛耗了。

然而他的人剛剛走到樓梯的轉彎處,腳還沒踩上第一級臺階,不知從哪兒猛地伸出一只手來将他一把推到了牆壁之上。

沈梒一聲驚呼還沒出口,便對上了一雙圓杏般的雙目,那眼神明亮火熱還帶着些許不懷好意的笑。

“良青。”謝琻将他緊緊按在牆壁上,嘴角含笑,眼睛一寸寸地掃過沈梒的的輪廓,仿佛僅用這如火的目光看着他便已夠解相思。

沈梒被他擠得臉色漲紅,一側頭避開他近在咫尺的鼻息,故作冷淡道:“你怎麽在這?”

謝琻挑眉笑笑:“我怎麽不能來?”

沈梒脫口而出道:“言仕松明明說你不在。”但這話說出口他便後悔了。

果然,謝琻的眼中湧上了明顯的笑意。他似玩笑地撚起了沈梒鬓角的一縷碎發,低聲打趣道:“原來你在故意躲我。”

沈梒心中煩躁,一掌打開了他的手:“誰在躲你,我——”

他接下來的話被一聲悠長轟鳴的號角給吞沒了。

緊接而來的歡呼和吶喊聲沖天而起,震得人耳陣陣發麻。兩人都不禁側過頭去,從走廊的窗戶往外看去,果見朱雀大街上的人浪洶湧,而從遠處街道的盡頭緩緩來了一隊龐然大物。

仿佛是自天邊的正午豔陽之中緩緩破光而出,那巨耳若扇、長臂如笛的雪色巨獸邁動沉重卻優雅的四肢,一步步踩着朱雀大街的石磚向他們走來。鎏金的日光灑在它的背上,那光滑卻紋理深刻的皮膚泛着高貴的華光,那奇異的美麗讓任何一種名貴的皮毛布料在它面前都悄然失色。

它走得緩慢,沉重的身體落在地上發出悶響。如此的體型本應顯得笨重,但那蒲扇的象耳和甩動的鼻子卻給這具身軀增添了幾分奇異的曼妙。街道兩側的人們本來都在歡呼,但那嘈雜的聲音卻漸漸靜了下來,人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白色的巨獸靠近,巨大的陰影鋪天蓋地般罩來,如天降神宮般将每一個凡人都深深震懾。

開邸除暴,時邁勳尊。

三元告命,四極駿奔。

金枝翠葉,輝燭瑤琨。

象德億載,贻慶湯孫。(《郊廟歌辭享太廟樂章文明舞》)

謝琻和沈梒默然望着這片雪色的神物如雲霧般從窗口飄過,良久皆是無言。

“攝人心扉啊……”半晌,謝琻才追着象隊遠去的背影,低低嗤笑了一聲。

街上被震懾的人們此時才緩緩回過了神來,嘈雜的人聲再次響起,這次充斥着狂熱的驚喜和興奮。沈梒抿唇望着窗外,神色中閃過些許複雜。

謝琻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若有所思道:“藩國物産豐富,為何卻單單送來這種東西?”

沈梒嘆了口氣:“如你方才所言……攝人心扉啊。”

謝琻“噗嗤”一笑,颔首道:“唔,英雄所見略同。”

此時沈梒的眉眼間才染上了濃濃的愁色。他明明站在這片疆土的心髒之上,幾步外便是鱗栉次比和熙來攘往,觸目可及之處無不是珠玉珍寶、錦繡織羅,可說是傾盡世間之奢靡富麗也不為過。可便是在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時刻,他的目光遠眺,卻似看到了烏雲、不詳和漸漸聚攏的陰霾。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沈梒微微閉上了眼睛,似再不忍看般,如夢呓般輕聲道,“我國,實已處在高峰的脊背,多走一步、走錯一步,便是萬丈懸崖。”

近年來,國力昌盛、民富力強,但與之相伴的卻是邊境的兵馬廢弛,京城貴族的奢靡之風盛行,貪污腐敗的風氣愈發嚴重,官場之上經邦濟世的良才沒落,反而擅場面、好鋪張的邝正之流得到重用。

一切的一切,都還是隐藏在這繁華盛世之下的細絲微毫。但智慧之人縱觀經史,心懷四海,已能從蛛絲馬跡中看出衰敗的征兆。

萬民同慶的極樂景象倒影在謝琻黑色的瞳孔之中,讓他的雙目看起來有些淡淡的妖異,他涼笑着道:“北方邊境蠢蠢欲動,兩年之內必要用兵,而我朝已經十幾年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仗了。老将已經挂甲,新将卻尚未長成,我們看似強大的外殼下掩藏的确是不堪一擊的空心。藩國此時送這麽一隊龐然大物來震懾我們,其心可誅。”

“若是将來對北方用兵敗北……”沈梒的聲音低了下去。而不用他說,謝琻也明白。

成一夕,則四海來朝;敗一夕,則倒戈相向。

心頭仿佛被沉重的巨石壓住,沈梒深深嘆了口氣,再無心看下去,轉身便要離開,卻被謝琻拉住了手腕。

他定定地凝視着沈梒的眼睛,如同發誓般沉聲道:“讓我幫你。”

沈梒一愣。

“我知道你打算做什麽,讓我幫你。”謝琻微微上前一步,靠近他,低下頭像望入他的靈魂那般看着他,“我八年前便讀過你的文章,那時我便知道我們志趣相投,天下再沒有我們這般默契般配的人。你的所思亦是我的所願,良青,別再拒絕我。我們攜手,來讓這錦繡江山再延綿百年。”

沈梒渾身不可抑制地一顫,謝琻的眼睛仿佛有蠱惑人心的魔力,讓他多看一眼便要淪陷。

“你若與我志同道合,自會幫我。”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卻顯得有些蒼白和無力,“跟我們攜不攜手,沒有關系。”

謝琻揚眉一笑:“怎麽沒有關系?與你攜手,我便感覺自己有使不完的勁兒。”

說着,他的手慢慢下滑,找向沈梒藏在廣袖下的指尖。沈梒猛一抽袖,狠狠瞪了他一眼,再不願多說一句轉身向樓下走去。

謝琻沒有追,他站在樓上,眼中閃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低笑着追着那倉皇離去的身影問道:“良青,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承認,這世上除我之外再無能與你相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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