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草馬
五月的藩國朝貢給全國子民和朝野上下帶來了極大的震動。
百姓們不谙朝事,看那白象游街只是感覺新奇、華麗、有趣。一時間胡服興起,胡器胡樂胡女被炒起了高價,這場盛事給民間商業的刺激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才消退。
然而朝堂之上的有識之士們,卻在這極致繁華的背後看到了藩國的野心和本朝令人不安的未來。五月朝貢結束之後,以謝氏、言氏為首的世家及禦史臺等諸多文武百官紛紛上奏,懇請洪武帝下旨兵部徹查上至禁軍、下至邊疆駐軍的編制問題,嚴審軍部賬目,開源節流為未來用兵北部做準備。
然而徹查軍隊編制、審核賬目又狠狠戳到了邝正的痛點。這位權傾朝野的天子寵臣奮起反擊,率領一衆門生子弟及吏部元老們連連上疏,一方面高歌本朝國泰民安、洪武帝英明神武;另一方面則暗戳戳地指出,任何在此等盛事請求囤兵駐軍的無疑都是亂臣賊子。
兩撥人再次在朝堂上鬥得滿地雞毛。
洪武帝煩不勝煩,連罷了兩次早朝才讓衆如狼似虎的臣子們稍微消停一點兒。随即這位皇帝并未急着表态,而是按下了所有的請奏和彈劾,仿佛是想來一個眼不見心不亂。
世家和禦史們都開始暗中着急——難道這一次,又讓邝正那老賊搶了先機?看似風平浪靜的朝堂之下,湧動的皆是百官的不安與焦慮。
“越是這個節骨眼兒上,越急不得。”沈梒對謝琻說,“你讓令兄和同僚們都把手裏的奏折按下,給皇上點考慮的時間。”
最近已經入夏,京城四處都燥得如同窯爐一般。唯有沈梒這小院背陰,又有一棵大桂樹做遮擋,夏夜裏擺個竹椅躺在院中乘涼最是舒服。謝琻已經連着三日翻牆而來,賴在桂樹下不走,沈梒拿他沒辦法,只好随他去了。
謝琻側躺在竹椅上,一雙眼睛黏在了沈梒的背上,懶洋洋地笑道:“我也是這麽說的。偏偏二哥他急得很,生怕錯過這個良機。”
沈梒手裏拿着個木桶,正在澆花。他在三月份的時候往院子裏挪了幾株白木香,本是愛這花生得團團簇簇,半是鵝黃半是茭白,頗為可人。細聞幽香撲鼻卻不濃烈,根莖又可入藥,有理氣疏肝、健脾消帶之效。
可是養起來了卻才知此花麻煩,不耐酷暑亦怕淹泡,澆水施肥都得小心翼翼。愁的沈梒每日拿着本《群芳譜》,如照顧孩子般呵護着那幾株嬌貴的花骨朵。
謝琻嫉妒他一門心思都放在花上,故意發出些哼哼唧唧的怪聲。然而沈梒卻似沒聽到般,蹲下身手指輕按着花根的泥土,随口對謝琻道:“皇上此時不動,是因為邝正那句 ‘亂臣賊子’戳中了他多疑的軟肋。但皇上也不傻,你們所說的那些兵馬廢弛、将帥缺乏的問題他心裏也都有一本賬。此時要做的,就是靜待皇上自己把這事兒想清楚。若是此時你們再咄咄相逼,不正中了所謂’亂臣賊子’的圈套了麽?”
謝琻愛極了他這副醉心花鳥風月,卻又能信手指點江山的模樣,便想逗他多說兩句,“你怎知皇上是真的在仔細考慮?而不是被邝正給蠱惑了?”
“我亦是猜測,但起碼有七分把握。”沈梒站起了身,瞥了他一眼,“若想不着痕跡地推皇上一把……你倒是有個不錯的門路。”
謝琻其實早就盤算好了,此時被他說破,心裏更是歡喜得癢癢。立刻從竹榻上一躍而下,撲上去一個熊抱摟住了沈梒,笑嘻嘻地蹭道:“良青真乃我知己!你怎麽這麽了解我在想什麽,愛死我了……”
沈梒羞得面紅耳赤,木桶“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一雙手推又推不開他,被這個登徒子上下其手摸了個痛快。
六月初的某日,洪武帝信步游訪至東宮,正好碰上謝琻帶着太子在讀史,那日恰好學到了祖皇帝建立木蘭圍場之初的盛況。
洪武帝默默地站在旁邊聽了半晌,末了後問太子今日讀史心得,太子恭謹答道:“兒臣以為,秋彌之際,內可強兵健馬,外可交際北部,更彰顯了我朝揆文奮武的風習。逐鹿林間,也是另一種開疆拓宇。”
洪武帝聽了,當場沒說什麽便走了。但卻于第二天發了道旨意,要于今年九月恢複荒廢了近二十年的木蘭秋彌。
這道旨意無疑讓謝氏等世家和禦史們大松了一口氣。木蘭圍場緊鄰北境,之前秋彌之時都會要求所有北部部落首領前來觐見,從而進一步穩固對北方少數民族的控制。想必這一次洪武帝決定再臨木蘭圍場,便已側面證明他對北方軍事部署的關注。
而邝正一黨也并未因秋彌之事太過跳腳。圍獵又不等于查賬,反而是此次的圍獵給了他們一個喘息的機會,能夠趁洪武帝離京之時趕緊填窟窿、擦屁股。
一時間,兩下相安,皆大歡喜。禮部開始着手準備洪武帝出京儀仗,并宣少數民族首領們前來觐見的文函,沈梒頓時又忙了起來。
洪武二十五年的八月初三,洪武帝自京城啓程前往木蘭圍場,臨行前命太子監國,兩位親王、一位大學士及內閣首輔邝正總理諸事。
此去圍場,路上便走了十多天。皇帝出行儀駕浩浩蕩蕩,自随行的文武大臣侍衛,到宮妃侍女內監,至拉運禦用物品的馬車,一隊行人車馬綿延鋪陳了總有五六裏路。自藺溝至喀喇河屯,每日換一個地方走了九日,第十日上到達十八裏營地,與前來恭迎聖駕的少數部落首領會晤,這才紮下營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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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
入目望去一片風吹草場的壯麗景象,然而偏偏是這回蕩在車輿一角的嘔吐之聲,聽起來讓人有些倒胃口。
沈梒扶着車軸,吐得渾身發抖,最後午膳時吃的東西都嘔了個幹淨,便開始幹吐膽汁。與他同車的是個叫劉潭的翰林,此時被沈梒陣陣的嘔吐聲弄得臉色發青,遠遠躲在車輿一角捂着口鼻悶聲道:“良青你怎麽回事兒,坐個車吐成這樣?”
“我、我家是南方人……”沈梒抖着嘴唇,又吐出了一口黃膽汁,“坐不——不慣車馬——嘔……”
劉潭深吸了口氣,有些厭惡地側過頭來,想找個借口先行離去。此時卻忽聽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踏草之聲呼嘯而近,擡頭一看來的竟是匹神駿的黑馬,馬背上的騎手還未等馬身站穩便飛躍而下,足尖在地上一點便飛奔至車前,将将一把扶住了沈梒往後踉跄了下的身形。
“良青,你怎麽樣?”謝琻急聲問着,将沈梒整個身子靠在自己胸前,又擡袖毫不嫌棄地為他擦拭嘴角,“怎麽越吐越厲害了?”
沈梒還是覺得頭暈眼花得厲害,說不出話,只是無力擺了擺手。
謝琻見他臉色青白,雙唇沒有半點血色,額頭更是一層冷汗,頓時心疼得厲害。當即二話不說,雙臂一用力,打橫将他抱了起來。
沈梒吓了一跳,連忙掙紮:“像什麽話!快點兒把我放下來!”
“你都吐成這樣了,逞什麽強!”謝琻斥道,轉頭又對劉潭随口吩咐道,“麻煩劉大人拿一下良青的包裹。”
劉潭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謝琻已抱着沈梒大步走遠了。他臉上閃過一絲怒色,卻又不敢反抗,只好悶聲扛起了兩個人的行李跟在後面。
八年前他也曾是二甲第九金榜題名的進士,亦入了翰林院,然而相貌平平、出身微末、不會鑽營只知道苦讀書的他,在翰林院一耗便是八個春秋。他看着同在一個屋檐下修過史、如今卻已成為天子近臣的沈梒,心中沒有怨怼嫉妒是不可能的。
憑什麽這個與我一樣出身寒門的小子便能在短短一年之間平步青雲呢?雖然他的确有點小才華,但有九成都是被吹噓出來的,根本名不副實。說到底,沈梒的幸運還不是因為那張秀美端麗的漂亮臉蛋?
不然能惹得堂堂謝家三公子都圍着他鞍前馬後得伺候?
劉潭扛着行李,緊盯着謝琻與沈梒二人的背影,目光中盡是怨毒及鄙薄之色。
謝琻抱着沈梒大步穿過營地,無視周遭衆人的側目,一路進了帳篷才将他安置在床上。沈梒早窘得滿面通紅,身子一觸床面便坐了起來,無奈道:“我早說過了,我只是暈車而已。你大庭廣衆之下這般抱着我,太有失體統了。”
謝琻不以為意地笑了聲。他一向不拘禮法慣了,再說剛才看到沈梒難受又一時情急,哪會顧得了這麽多?他假裝沒聽到沈梒的埋怨,從懷裏掏出了個小布袋遞了過去:“這個你随身帶着,再不舒服了便聞一聞,能稍微好點。”
沈梒接過放在鼻端一嗅,一股沁涼的薄荷香通鼻而上,直竄腦門,頓時将他胸腔中悶滞的濁氣驅散了幾分。他心中一舒,不禁笑道:“多謝你。”
謝琻還是不放心,又擡袖幫他拭了拭額頭的冷汗,恰巧此時劉潭抗着二人的行禮吭哧吭哧也進了帳篷,謝琻便起身對劉潭道:“劉大人,能不能辛苦你幫良青打點水來?我想幫他擦擦身子。”
劉潭這前腳還沒把行李放下呢,後腳又被使喚去跑腿,渾身一僵,臉色頓時不好看了起來。
這也不能怪謝琻。他出身世家,哪怕當年沒有高中榜眼也會是位有恩蔭庇護的世家公子,而這些苦苦鑽營了近十年還沒有出頭的小翰林在他眼中簡直如街邊的螞蟻一般。此時他吩咐這人辦事,能稱呼個“大人”又說句“辛苦”已經是給足了面子了。
沈梒見劉潭臉色難看,知道謝琻這霸王又得罪人了,趕忙道:“不用不用,我不過是暈車,現在又好多了,打水這點小事便不勞煩劉兄了。”
謝琻挑挑眉,看着劉潭沒有說話,那意思卻是再明顯不過了。
劉潭恨着兩人狠得牙根癢癢,偏偏又誰都得罪不起。更重要的是,這個與沈梒一同作為起居注修撰随駕前來秋彌的機會,是他花了大半年的時間上下打點才征求來的,可以說是他官場生涯中的最後一搏了。現在再有千百般的不願,他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裏吞,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
想到此處,劉潭勉強往外擠了個難看的笑容,低聲說了句“無妨”便拖着腳步打水去了。
謝琻的目光追着他出了營帳,漆黑的瞳孔中閃過幾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沈梒對他這般使喚人有些不快,皺眉道:“劉兄我們倆算是同級,而且他比我資歷還要老,你如此指使人家未免擡不尊重了。”
謝琻哼笑了聲,不以為意:“你是荊州汀蘭,他是什麽東西,狗尾巴草一根罷了。”
“你——”沈梒氣結。
謝琻輕輕将他按回到了床上,淡淡地道:“此人無節,茍利輕義。你要與他同住好幾日,不敲打一下我怕他對你不敬……好了別管此人了,你還難受嗎?要不要我去喚醫官來瞧瞧?”
索性沈梒平素身體還算不錯,這次只是少許有些水土不服,在謝琻的細心照料下到了正式行圍的那一日已經完全恢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