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下
秋高氣爽,自聖駕抵達圍場的那日起便是碧空如洗的大好天氣,此時獵場內水清草茂、野獸肥美,正是行獵的大好季節。八月十四的這天清晨,自帳外的露水還打在草尖兒上起,一聲疊一聲的悠長號角便吹遍了整片千裏草場。待旭日東升、晨霧退散之時,方圓幾十裏已經此起彼伏地回蕩着人聲要喝、馬蹄奔騰和獵狗嚎叫的聲音了。
今日洪武帝要邀一衆部族首領共同行獵。卻見營地前旌旗飄揚,往來的具是比中原人要高大威猛許多的草原漢子。他們穿着少數部落的騎裝,腰間紮着錦彩的腰帶,一個個往那一站都如猛狼悍虎般健碩,讓人不敢逼近。
與這群草原人共同騎馬圍獵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這些漢子從小就生長在馬背上,騎射功夫極為高超,又加之有心與中原人比拼,他們縱馬跑起來之時皆是橫沖直撞十分兇猛。
前一日沈梒本來是跟在洪武帝的近衛隊裏随駕的,然而半天跑下來便被颠得頭暈眼花,連□□的馬都被那群草原莽漢驚了三四次。洪武帝笑話了他一番“江南人弱不禁風”,但總算開恩讓他今日不必随駕伺候了。
不用跟在夾在草原人和近衛隊中間看他們逞兇鬥狠,沈梒的心思終于輕松了不少。待洪武帝率領大部隊拔營而起,浩浩蕩蕩地離開後,他便牽了馬往圍場的另一邊走去。
整個圍場裏的野獸都被禁軍帶着獵狗趕到東北角去了,南邊十分靜谧,連個走獸的聲音都聽不到。沈梒信馬由缰走在林間草場之上,放眼望去卻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風吹草色綠無涯,草波如浪。這天地間仿佛只剩了他一人和一馬,在這仿佛靜止的絕景中随意游蕩。
不過一會兒,沈梒來到了一片河灘之上。卻見清靈見底的溪水自遠方潺潺而來,流過翠□□流的草叢,形成一片小洲。沈梒看那水色澄澈,不禁心中歡喜,跳下馬來甩去鞋襪赤腳淌入了水中。許是被大日頭曬久了,水竟是溫的,流過腳背極是舒服。沈梒坐在岸邊青石上,不一會兒竟昏昏欲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
忽地一道悠悠的低笑聲自他頭上響起:“誰家的岸芷汀蘭,如此郁郁青青?”
沈梒猛地睜開了眼睛。
謝琻背着光站在他面前,修長高挑的身影被日頭勾出了一圈金色的輪廓。他白色的騎服緊窄貼身,更襯得肩寬腰細腿長,但衣擺的一角卻已被泥點弄髒了,似剛縱馬飛奔過一段時間。
青年穿着被風塵染過的衣服,帶着笑意低頭看向他,眸中閃爍着遍尋不見、卻又失而複得的明亮。
“你怎麽在這裏?”沈梒擡手擋了擋刺眼的日光。
“方才皇上提了一嘴你臭不可聞的騎術,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我左右一瞥見你不在,便知你躲遠了,循着蹤跡追了過來。”
沈梒頓時有些窘迫。他身為文官,又在水鄉長大,不善馬背功夫也是正常。但被洪武帝單獨拎出來在百官面前說笑,終歸還是有些讓人臉紅的。
謝琻見他耳廓偷偷熏紅了一片,含笑蹲下身來,伸手抓起沈梒的腳踝将他濕淋淋的腳掌放到了膝上。
沈梒一驚抽腿,卻被謝琻按住,提起衣擺仔細将他腳掌擦了個幹淨,又幫他套上了鞋襪。
被山泉水洗過的皮膚細若瓊脂,沈梒身為南方人,手腳又都生得修長秀氣,此時被陽光一照更是如玉似雪。謝琻一手抓着他的腳踝,終于明白了何謂“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越女詞》李白),一時間滿腔都是心猿意馬。
終于穿戴完畢,謝琻起身笑道:“走吧。”
沈梒有些遲疑:“去哪兒?”
“教你騎射啊,我謝讓之的朋友,練馬都騎不好也太丢人了吧。”
沈梒一驚忙道:“不必,我——”
話音未落,他忽覺腰間一緊身子一輕,下一瞬竟已被謝琻攬着飛身翻上了馬背。沈梒低罵一聲掙紮着要下馬,卻被謝琻緊緊固定在自己身前動彈不得。随着一聲呼哨,駿馬如離弦箭般飛射而出,帶着謝琻放肆的大笑消散在了風裏:“這可容不得你!”
二人同乘一騎,馳騁于天空地闊的草場上之時,如駕舟破浪一般,縱橫于風浪草波之中。謝琻催馬飛奔,跑至盡興處在沈梒耳邊盡情呼哨大笑起來,如直上九霄的鷹唳,響徹重關。
“良青!”他逆着風大喊,“沈良青!沈梒——”
他像是歡喜到了極致便忍不住要大吼幾聲的毛頭小子,真是幼稚到了極點。沈梒知道自己本該嫌棄他浪蕩形骸、不顧禮儀,然而在這天穹闊野的情景之中,他竟不由自主地随着笑了出來,大聲回問道:“幹什麽!”
謝琻卻不再說話了,只是低笑着将下巴卡在了沈梒的肩膀上,親昵地磨蹭着。
二人盡情跑馬了一會兒,終于慢了下來,謝琻這才認真開始教他如何騎馬。
“首先你不能怕它。馬這畜生也機靈得很,他若感覺出來你騎術不佳,便更不會聽你使喚。”謝琻毫不客氣地拍了下沈梒的腰腿,“你看你這身子,硬得跟塊木板似得,能不能放松點?”
人在馬背上,不得不低頭。沈梒依言盡力放松了腰背,這一下整個身子便都靠坐在了謝琻的懷裏。
謝琻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輕咳了一聲,繼續講道:“最基本的你都會,現在主要是掌握一個節奏。你看這馬跑起來的時候上下颠簸都有規律可尋,你若是不随着它的節奏,或不主動引導它,自然被颠得七葷八素。好了,你現在自己感受一下。”
沈梒一向敬重師長,見謝琻認真教他,便也不疑有他認真學了起來。他放松了腰腿的力量,腰身随着馬背起伏,潛心體會着謝琻所說的節奏和規律。
“對啊,這不是做得挺好?來,上下,上下……”謝琻一手扶住了沈梒的腰跨,忍笑道,“上上下下——”
沈梒覺得他語氣有異,一怔低頭時發現兩人不知何時已緊緊貼在一起,而他一直都是在謝琻的懷裏——上下起伏。
“謝讓之!”
沈梒大怒。
“怎麽了怎麽了?”謝琻連忙無辜道,“我這不是教你呢嗎?”
沈梒寒聲道:“你下去,我自己騎一個馬。”
謝琻叫道:“哎呀剛才帶你跑出來的時候另一匹馬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你現在讓我下去哪兒?步行跑在後面麽?”
沈梒被他氣得胸口發悶,直起腰背怒道:“我早跟你說過尊重二字,你要是再不放在心上我便——”
“好好好,我知道了,但我不是混慣了麽。”謝琻一見他真的生氣了,連忙求饒道,“我剛才說的那些也不是诳你,你自己體會一下,我不鬧你了。”
不一會兒,二人跑入了一片松林之中。謝琻拉着缰繩放慢了馬的速度,目光四下搜尋着,不一會兒便輕輕“噓——”了一聲,擡手摘下了背後的長弓。
沈梒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果見不遠處的草坷裏蹲着一只紅褐色的野狐貍,許是之前逃過了獵狗的驅趕,此時正悠閑地瘙着癢,渾然不覺遠處已然靠近的獵人。
謝琻摘弓搭箭,将沈梒的雙手分握在弦和弓上,引着他三指勾弦緩緩拉弓至臉頰之側,箭尖對準了那只狐貍腦袋。
因要瞄準,謝琻的鼻尖就靠在沈梒的側臉上,炙熱濕潤的呼吸撲在沈梒的面唇上,弄得他一陣不自在。
“別動。”
謝琻唯一用力锢住了沈梒輕微的掙紮,将兩個字吹進了他的耳廓。
“你看這小狐貍的毛……像不像你那件大氅的護領?”
嗖——
話音落時,箭矢破空而出,如割風裂錦般,“嘙”得一聲正中狐貍頭。沈梒被這把硬弓的弓弦餘韻震得半邊臂膀發麻,三根拉弦的手指半晌都無法彎曲。
謝琻躍馬而下,跑過去撿起了獵物,笑嘻嘻地轉了回來:“喲,看來冬天能給你的大氅再加一層毛了。”
他的笑容太過燦爛。沈梒有些莫名臉紅,輕咳了一聲,側過了目光。
“啧啧啧——”謝琻站在馬下,擡手牽起了沈梒被弓弦勒得紅腫的手指,嘆道,“我家良青真不是耍刀弄槍的料子。”
沈梒被他說得有些不悅,皺眉道:“若是認真學我也可以——”
“我知道。”謝琻笑着一揚眉。
“但你只管穩坐朝堂,筆指江山就好了。橫槍立馬,不還有我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