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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炒茶

時光如流水般逝去。在沒有戰亂饑荒和瘟疫的年代,時光如梭本就是最好的恩賜。冬日飛雪停息,堅冰融化,暖又輕的小風一吹便将姑娘身上的大氅換為了羅裙。再一轉眼看時,竟已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春天。

春暖之後太子迷上了飲茶。茶并不是什麽進貢上來的珍品,而是沈梒帶進宮來的,聽說是他故鄉的特産,名叫坪上炒茶的品種。這種綠茶經過人工炒制,茶葉會由青綠色變為紅褐色,沖出的湯色黃紅,飲入口時醇厚回甘。其品種有坪上綠、米翠綠、本山、黃旦、梅占等十幾種,以米翠綠為上品。

太子一生喝過數不盡的茶中珍品,卻不知為何唯獨這江南水鄉的普通茶種最對他的口味,每日不飲上幾壺便不行。

這日謝琻來東宮講授,一日教習結束後太子照理留他于堂前飲茶,清談些民風政事,當時奉上來的照例是坪上炒茶。謝琻本正講着話,端起茶杯一掀蓋卻頓住了,連到嘴邊的話都忘了說。

“先生怎麽了?”太子不解,一見他皺眉看着手中的茶,便連忙道,“可是這茶喝不慣麽?”

“不……”謝琻緩緩地道,“敢問殿下,這茶從何而來?”

太子笑道:“哦,是沈先生拿來的,聽說是他家鄉的特産,帶來給我嘗嘗鮮。怎麽,先生喝不慣麽?”

謝琻的神色有些古怪,眉眼垂拉着,連嘴角也緊緊抿着。他将茶碗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放,漫不經心地笑道:“這茶乃南方鄉野平民所飲,算不得珍品,略顯粗劣。”

“……”太子有些尴尬,笑道,“我嘗着倒是挺好的。聽說沈先生也是最好這一口,我喝完後想向他讨,他都沒有多餘的給我呢。”

謝琻依舊抿着唇,垂眼看着茶碗,似乎極是嫌棄的樣子。

太子頓時有些頭痛。

謝琻和沈梒兩位先生,他都十分敬重,但不知怎地二人似乎總是不對盤的樣子。特別是今年轉過年關之後,之前關系尚可兩人的二人又不知為何鬧僵了。若是一起來東宮講習,兩人皆是各說各的話,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一個;若是分開來,沈梒倒也還好,謝琻則是完全聽不得他提起沈梒。他偶爾說起沈梒時,謝琻便滿臉的不樂意,似乎聽到這個名字便滿心的不痛快。

太子真是怎麽都想不明白。明明都是滿腹經綸、才堪管仲的國之棟梁,怎麽碰到一起了就變得小肚雞腸起來,難道真的是一山不容二虎?

他有些看不過去二人這麽僵持下去,有心調節,此時便開口笑道:“先生稍後有事嗎?”

謝琻搖頭:“無事,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笑着提議:“如此春景,風和日麗,待在屋裏着實荒廢。不如先生陪我出宮走走吧,去沈先生家看看?”

謝琻猛一擡頭,脫口而出道:“不可!”

太子見他二話不說便如此反對,更是篤定了這兩人咀晤頗深,便道:“有何不可?先生放心,我已禀過父皇,可時不時出宮看看,就當考察民情了。”

謝琻緊緊皺着眉頭,整個人僵得像塊石像,果決道:“沈梒所住之地魚龍混雜,太子殿下乃千金之軀,就算要考察民情也不必去那種地方。請太子三思。”

太子不滿道:“若不是魚龍混雜之處,又何見民間百态?不知萬民疾苦,我這儲君做得又有何意思?”

謝琻往前探了探身,認真勸道:“殿下,若真想考察民情,臣可帶您去——”

“先生,”太子嘆氣打斷了他,“你是不是又與沈先生鬧別扭了?”

謝琻:“……什麽?”

“我在就看出來了,先生別再瞞我了。”太子嘆道,十分不贊成地看着他,“我不清楚二位先生有何私人恩怨,但你們皆是人間龍鳳,何必總是鬧不愉快呢?”

謝琻的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他脫口而出想說什麽,卻又隐忍了下去,只好無奈道:“殿下,你誤會了——”

“那你為何不願陪我去看望沈先生?”太子逼問。

“……臣是為殿下的安全考慮。”

“父皇已同意了,又有禁軍相随,天子腳下有何危險?”太子步步緊逼,“先生莫要拿我做擋箭牌。”

“……”謝琻的額角微微跳動,手指緊緊捏着膝頭衣服,眉頭緊皺沉默了半晌,似徹底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了,才幹巴巴地應許道,“如果殿下堅持的話,便去吧。”

太子終于滿意地笑了起來,喚了人來安排出宮事宜。

換罷衣服又安排好随侍禁軍護衛,二人很快打馬出了宮門,往沈梒所住宅邸而去。

其實自沈梒搬過家後,他住的地方便稱不上魚龍混雜了,反而是處清幽安寧的所在。二人在騎馬的路上,太子一直在不斷勸着謝琻一會兒務必要與沈梒化幹戈為玉帛,只是謝琻的臉色一直都稱不上太好。

未幾,二人到了沈宅門前。謝琻搶先一步上去叩門,應聲出來的是沈梒新買來的一個小書童。這紮着總角的孩子生得珠圓玉潤,一雙大眼睛十分明亮,開門一見是謝琻便頓時喜氣洋洋地笑開,大聲道:“公子你今天怎麽敲門啦——”

謝琻趕着截斷了他的話,咳了一聲道:“沈大人在家嗎?”

小書童有些不解,長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謝琻猛給他使眼色,同時往旁側了一步,露出了後面的太子殿下,語含警告道:“你進去禀過大人,說是有貴客來訪。”

小書童眨了眨眼睛,似明白了過來,清脆地應了聲便要走,卻被太子殿下攔住了。

“不必禀報了吧。”太子笑道,“我們悄悄進去,偷先生一個措手不及,多有意思。”

謝琻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似乎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書童說大人在後面的院子裏,于是太子便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面,謝琻面色陰沉地跟在後面。二人快步穿過前堂,繞過垂花門,朱廊盡頭,風景和麗處,終于看到了沈梒的身影。

那棵桂樹今春似發了更多的新芽,枝葉繁茂得如碧色華蓋,一側枝頭已碰到了緣廊瓦楞的尖尖。在翠影疊綠之下,沈梒正立在春意最繁盛處,微微彎腰似在忙些什麽。他依舊穿着那身居家的素色寬大道袍,腳踩木屐,一頭長發簡單用一根荊簪別了,卻有幾縷青絲滑落在了線條優美的脖頸肩背處。那背影,閑散中亦滿是風韻。

空氣中飄動着股極清新沁人的茶葉之香,又帶着些許的木柴之味,十分的馥郁,一聞之下便讓人口齒生津。

太子眼睛一亮,立刻快步上前幾步,朗聲笑道:“先生,好興趣呀!”

沈梒一驚,驀地起身回頭,見是太子頓時滿面驚詫,再看到後面跟着的謝琻時更是訝異,當即連忙抛了手中的東西,快步上前便要拜倒:“殿下怎麽……”

太子一把扶住了他,笑道:“我拖了謝先生,偷偷出宮散心,便想着來看看。先生你在做什麽?”

沈梒站定,目光迅速無聲地劃過謝琻,方垂眸含笑道:“臣請殿下來一觀?”

太子好奇地湊上前去,卻見地上用紅磚砌了個三鍋相連的竈臺,鍋內盛着的是還冒着縷縷青煙的新茶,空氣中所彌漫着的清新味道便是這炒茶之香了。

太子驚喜道:“先生不是說老家寄來的茶喝完了嗎?現在是自己在做嗎?”

沈梒含笑道:“是,不過這茶不是臣老家寄來的,而是城外一個茶農送給臣的。雖不是南方口味,但這茶也是趁着晨曦露水未落時便摘下的新茶,一早便送了來,臣打算用老家的手法炒制一下給殿下嘗嘗鮮,看與之前的口味有沒有什麽區別。”

謝琻一直冷眼看着,此時忽然涼涼出聲道:“市井粗茶,給殿下喝,喝出了病怎麽辦?”

沈梒瞥了他一眼,似完全不打算理他的樣子。謝琻氣結,正欲再說,卻連忙被太子給攔住了:“無妨,我不是已說過了嗎,我就喜歡這個味道……先生,所以炒茶是怎麽炒的?”

沈梒笑着側身,為他展示炒茶的流程。原來他方才手中拿的便是一根毛竹刷子,三鍋分別是生鍋、青鍋和熟鍋。生鍋殺青,青鍋揉條,熟鍋将茶成型。最後炒出的茶鮮嫩柔亮,色澤翠綠,看着便十分漂亮。

太子興致很高,甚至撸袖子自己嘗試了一把。折騰得渾身冒汗後,沈梒才讓下人在一側的緣廊上鋪了蒲團擺上茶具,自己為他們沖茶。

茶入口中,馥郁濃厚,回甘怡人,太子閉目細品長長地出了口氣,笑道:“不知為什麽,先生炒出的茶就是比宮中的禦茶還好喝。”

沈梒含笑瞥了眼一旁垂眉竈眼的謝琻,微微欠身:“殿下喜歡便好。”

太子惋惜道:“只可惜先生老家的茶喝完了,這京城周邊産的茶,終究是缺了幾分味道。”

“殿下提醒我了。上次臣家裏還寄來了一罐蜜茶,是将炒制過的茶放入蜂蜜水中腌制浸泡,保存半月後再喝也別有風味。”沈梒笑着道,“殿下稍後,我去為殿下取來嘗嘗。”

他撩衣從蒲團上起身,趿上木屐,不急不緩地繞過屏風往屋外走去。

謝琻凝望着他的背影,又喝了口茶,對太子笑道:“不知那茶罐大不大,我去幫良青拿一下吧,殿下稍後。”

太子自然喜歡看他們友好相處,此時連忙道:“去吧去吧,去幫一下沈先生。”

謝琻颔首,也起身随着沈梒走了。

太子一人坐于廊下,微微眯眼品着手中清茶。沈梒這院落極為清淨,一片春光正好之中,不聞人聲,只聽細碎的幼鳥在枝丫間啾啾而鳴。輕風柔和,暖陽無聲,寂靜悠閑到了極點。

太子微微舒了口氣,放松地閉起了眼睛。

忽地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聲木頭“吱嘎”的異響。

太子一睜眼,疑惑地左右看看。然枝葉不動,廊下無人,一切都還是方才的模樣。

可能是聽錯了吧。

太子聳了聳肩,繼續低頭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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