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言疫
流言如瘟疫。一傳十,十傳百,哪有什麽根治良方,非得人人都染上了才算完。
沈梒與謝琻的斷袖傳聞如蝗蟲過境般,幾乎一夜便傳遍了整個京城。市井的百姓平日裏聽不懂什麽國情政策,于此等桃色八卦倒是口口相傳熱烈讨論得緊。每日裏閑得沒事做往門前一坐,嗑着瓜子聊着天兒,連人家帳子裏的事兒都能想出來。一個個說得吐沫橫噴,那激動得像是親眼看到了一樣。
女人聊起來也倒還好,不過是八卦兩位有名才子的風流逸事;男人聚在一起卻直接是破口大罵,兩個帶把的搞在一起不是下作肮髒又是什麽?想這天下無數堂堂八尺大漢,竟被朝廷上兩個斷袖的兔兒爺管着,真是惡心人。
謝琻也倒還好,這世家公子估計是被一時的情熱蒙蔽了眼睛;那沈梒卻定是十足十的賤貨。看長得樣子就像是勾欄裏面的,估計那個狀元來得也不那麽簡單,不知睡了多少人才爬到現在的位置,他底下不流膿才怪呢。
現在想想,那篇備受文人追捧的《南山覓梅林記》如今看來也是兩人的□□,真是胡鬧。
在一片衆口紛纭之中,兩位主角卻異常沉默了下來,沒有出來辯解也沒有否認。在這口舌風波愈演愈烈之際,甚至開始有醉漢于午夜跑到沈宅門前撒尿、總角小兒沖着沈梒的馬車吐口水扔雞蛋的事情發生。
無法,沈梒只好上疏告病在家。至此沈宅大門緊閉,車馬不出。有好事人又每日圍在那四方的青牆外指指點點,但他們卻也只能依稀窺見牆上探出院外一枝桂樹,除此外再無半分主人氣息音訊。想要罵的人無聲躲在這牆內,萬事不理,好事人無可奈何,說幾句卻也只能放棄了。
流言爆發後的第七日,下朝後洪武帝獨召謝琻于文淵閣觐見。
這幾日的天氣愈發冷冽了起來。楓葉已老,枝木幹枯,金秋的瑰麗褪去,初冬的寒意已侵染京城。文淵閣的門前已挂上了厚實防風的門簾,廊下也點上了幾盆篝火,供屋外候駕的臣子取暖。
謝琻直挺挺地跪于廊下,腰杆筆直,脖頸微揚,雙目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洪武帝自召他入宮後便一直讓他跪在這廊下候着,現在已過去了一個多時辰。這過程中也不乏其他的臣子往來進出,路過謝琻之時無一不會扭頭盯視他一眼,再低聲嘀咕兩句,可說是受盡了萬衆的矚目。
然而謝琻卻只是旁若無人地目視前方,嘴角邊還挂着一絲倨傲的涼笑,仿佛在他身邊圍觀的不過是一群蠢驢肥雞。
又過了良久,天色已然微暗,才有一內監緩步從文淵閣內出來,為他打起了門簾:“謝大人,皇上召您觐見。”
謝琻面孔在火盆的照應下仿若一塊雕作的石像。卻見他一抖衣擺,撫地緩緩站了起來。他跪了一個多時辰,按理說腿早就麻了,但此時起身時卻連身子都沒晃一下,只是站在原地略微緩了一下,便一步步拾階往殿內走去。
那內監搭着門簾,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心悸。卻見謝大人那張生得眉眼深邃的英俊面孔,在兩側火盆的映照下竟有幾分陰森的詭異。再以其後暗沉的天色為底,這高大的男人竟像是鬼神故事裏所說的惡魔羅剎,腰懸銅鈴,肩抗大刀,眼看着便要索命來了。
內監如此想着,不由自主便是一個哆嗦——可再一細看,又哪有什麽銅鈴大刀,卻還是身着青色官服的京城貴公子罷了。
而轉瞬間謝琻已擦身而過,徑直入內而去了。
文淵閣內燈火長明,洪武帝便坐在桌案之後,正持朱筆在批閱奏折。他應是聽見謝琻進來了,卻也沒有擡頭。
謝琻十分平靜,撩衣再次跪倒,以額貼地恭謹靜候。
屋內一片寂靜。唯有四面長燭在發出輕微的“哔啵”,以及偶爾洪武帝翻頁時,紙張摩擦的細微之聲。
良久,洪武帝終于放下筆,擡手喝了口茶:“怎麽不說話?”
“回皇上,”謝琻俯身道,“臣無話可說。”
“你無話可說?”洪武帝嗆了口茶,差點兒被他氣樂了,“那你知不知道朕召你入宮是因為什麽?”
“臣知道。”
“你知道,還說自己 ‘無話可說’ ?”
“臣自知皇上心中所思所慮為何事。只恨那泱泱子民惶惶若夏日之蠅,趕之不盡、叫之不休,叫人煩不勝煩卻也不可奈何。臣恨自己勢單力薄,無法為皇上分憂,故而慚愧至極才 ‘無話可說’。”
洪武帝斜靠在椅背上,探究地看着謝琻,謝琻也面色坦然地任他打量。
君臣又對視了良久,洪武帝忽然一笑問道:“可真?”
謝琻神色波瀾不驚:“皇上問什麽可真?”
“你與良青。”洪武帝道,“世人所傳,可真?”
謝琻嗤笑了聲,毫不猶豫道:“假的。”
洪武帝萬沒猜到他會答得這麽直接,一時也愣了。
“皇上不信?那皇上如何才會相信臣呢?”謝琻反問道,“非得如那茶樓裏嗑瓜子聊閑天兒的散客懶漢們一般,逼得臣承認了自己是斷袖的兔兒爺,再指着臣的鼻子罵兩句 ‘斷根流膿’什麽的才算完麽?”
洪武帝失笑:“你好大的膽子。”
謝琻眉眼舒展,也跟着微微一笑,俯身行禮卻再不辯駁了。
和聰明的人交談總是不需要說太多。洪武帝重新拾起朱筆,展開了奏折,随口道:“你說得不錯,朕有天下百姓要管,的确沒時間關心你帳子裏的那些事兒……但若這些事涉及了國事,連朕也不得不過問了。”
說罷洪武帝擡手,在一壘高疊的奏折堆上彈了彈,嗤笑道:“這些,都是因這些日子的風言風語,懇請朕将你二人調離軍田改革的奏折。”
坐擁四海的帝王淡淡地笑了笑,神色間似是倦怠似是厭厲,于跳動的燭火下顯得喜怒不定。
“你說,這堆奏折裏,有幾人是真正厭惡你與良青關系的?又有幾人是想看那軍田改革就此泡湯的?”
謝琻的目光落在了那壘奏折之上,眼神透涼。
洪武帝嘆道:“朕這輩子,最恨的便是那些自以為聰明且心思詭秘之人。想借朕的手,來毀了朕的百年基業,他們以為朕是什麽?亦是一只夏日裏只會圍着腐肉哼叫的蒼蠅嗎?”
言罷,洪武帝将朱筆一擡,果決道:“軍政改革不能停。北方戰局不能亂。謝讓之,做你該做的事去。”
謝讓之俯身行禮,朗聲稱是。
“去看看你姑母吧。”洪武帝淡淡地道,“她宮裏沒幾個貼己人,時常孤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