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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污淨

此時天色已晚,按理說宮中已然下鑰,外臣不可長留。然而謝琻領了洪武帝的旨意,由一小內監領着,趁着宮裏愈發濃郁黑稠的夜色徑直往端嫔的長秀宮而去。

他們沒點火燭,沿着宮牆的陰影走,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到了長秀宮後由一扇小側門進去。入內卻見萬籁俱寂,唯有主殿燈火長明,想必是端嫔已收到了風聲在此等候。

無關的宮女內監都已被喝退,謝琻大步進得殿內,卻見端嫔正坐立不安居于榻上,她着一天青交襟短襖和素色長裙,臉上未着脂粉顯得有些蒼白,緊颦的細眉更吐露出了她的不安。

一見謝琻進來,端嫔立刻站起幾步迎上,急道:“讓之,皇上怎麽說?”

謝琻拍了拍她,安撫道:“皇上不曾苛責,命我着力查辦相關之人。”

端嫔大松了口氣,随即面色一凜,眉眼間升起幾分狠厲。她長得與謝琻有幾分相似,謝家人外貌均生得華貴俊美,平日裏不笑不悲時便能有十足的高華倨傲之态,而一旦動了怒那便是鳳之唳而龍之嘯,使人見之心驚。

“這次是姑母欠你的。”端嫔用力扣住了他的腕骨,染着鮮紅鳳仙花的指甲微微陷入了他的皮肉,卻聽她沉聲道,“玩沒想到,這內賊竟然出在我這長秀宮——”

謝琻搖頭:“這長秀宮人多口雜,姑母也實在是無法一一照應。”

端嫔颔首,她看着自己的侄兒,眸中忽然閃過了一絲異色和遲疑:“讓之,你……你在中秋那日真的——”

謝琻靜靜地回望着她:“這宮裏還關着髒了娘娘名聲的嘴碎賤奴,姑母不放侄兒先去清理宮門麽?”

端嫔被他的目光看得沒來由地一寒,下意識地咽下了剛才口中沒說完的話:“那人——那人關在西側殿。”

謝琻微微颔首,大步向外走去。端嫔捏緊了袖子,本想跟上他的腳步,但在看到那道決絕狠厲的背影之時卻又遲疑地站住了腳步。

西側殿的殿門緊閉,外面站着兩個勁裝打扮的小內監正無聲立于門前,一見他來立時悄聲推開了殿門,随後利索地燃起了兩點燭火。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充斥着殿內,卻見青石地板上捆着兩具血肉模糊的人,都被用麻繩堵住了口舌,一見謝琻一行人進來便恐懼地嗚嗚哀叫,并不斷往後退去。

謝琻冷笑了一聲,一颔首那兩個小內監便箭步上前撤走了堵嘴的麻繩,頓時哀聲痛苦求饒之聲不絕于耳。

謝琻背着手,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兩張已腫脹充血到面目全非的面孔,面色冷酷仿若閻王,冷聲道:“說說,都是誰?”

一小內監躬身回道:“女的是伺候娘娘茶水的三等宮女。據她交代,是從茶水司領了月例的茶往長秀宮走時,路過禦花園時看到了大人。”

謝琻目若寒冰,不言不語的模樣讓地上兩人看着更是吓得魂飛魄散,淚涕長流。

那小內監續道:“據她說,看到兩位大人後也沒跟宮裏的人說,只告訴了與她結了對食的太監。這太監則是禦花園裏照顧錦鯉的,不是哪個娘娘宮裏的,他說自己聽了這話後也再沒往外傳過。”

謝琻冷笑一聲,一伸手,那小內監立刻恭謹奉上了一柄鋒利的匕首。

這二人一見,頓時吓得長聲哀嚎,挨個叫着“饒命”“饒命”。

謝琻卻不管他們,閑散地在修長的指尖飛速轉着匕首,那利刃的雪光看得二人噤若寒蟬,抖若皮糠:“我脾氣不太好,也沒什麽耐性,不想看你們二人在這給我演什麽忠貞不屈的把戲……我只想知道,關于我的那些下作流言到底是從你們倆誰的嘴裏傳出去的?”

二人挨在一起,瑟瑟發抖,都不敢說話。謝琻玩着刀,目光在二人間來回游移,無論落到了誰的身上都叫那人吓得不住嗚咽。

最後,謝琻将目光落在了那宮女身上。

“應是你吧。”他的聲音極細極輕,似自言自語似地,一步步來到了她面前,緩緩蹲下直視着那張驚恐的面容,“看到後,告訴了自己的對食還不滿足,又傳到了宮外……”

“不、不是我!”宮女凄聲長叫,“是他!他在宮外有個表哥,是——”

然而話未說完,卻被謝琻一把捏住了雙頰。卻見他面色厭厲,冷道:“少在這狗吠。”

那宮女吓得魂飛魄散,緊盯着謝琻手中的刀,以為下一秒那利刃便要落在了自己身上。然而誰知,謝琻什麽都沒做卻放開了她。她剛渾身一軟一口氣還沒松出去,卻忽覺脖頸一緊,口中一熱又是一涼,随着一道鮮血直噴出去劇痛來襲,她連此生最後一次的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倒地暈了過去。

割了她舌頭的小內監一甩匕首上的鮮血,又無聲退了下去。

謝琻居高臨下看着那昏過去的宮女,目光中滿是厭惡——這等下賤奴才,讓他親自行刑才是髒了他的手。

她旁邊的對食見此畫面,吓得兩眼一翻便要暈過去,卻被另一小內監死死掐住了後頸,如條待宰的死豬般被提了起來。

謝琻把玩着匕首,緩步踱到了他的身前,嗤笑道:“怎麽,還不說?”

那對食瑟瑟發抖,瘋狂以額撞地:“大人、大人饒命,小的真的沒有亂說,也不知外面的人是怎麽知道——”

一道寒光劃過。

那對食聲音猛地拔高,變調了似得哀嚎一聲,冷汗如瀑而下。再細看時,他右手的小指已被謝琻劈手削掉。

一小內監皺了皺眉,上前輕聲道:“大人,不如由小的來——”

謝琻一擡手,只住了小內監的話。卻見他手持染血的匕首,将雪刃貼在那對食冷汗淋漓的臉上緩緩蹭着,低笑着道:“你們都以為我是傻子嗎——中秋才過去了多久,大半個月都不到,這謠言是怎麽傳得整個京城人盡皆知的?若是無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怎會傳得如此之快?”

那對食驚恐地望着他,一雙眼睛裏映出了謝琻森寒的面孔。

“供出你的主兒是誰,你還可以留條小命。不然——”謝琻慢條斯理地将匕首的利刃貼在了他的無名指上,“——你這十根手指頭沒了,我就切腳指頭,指頭都沒了,我就片你的肉。你說你這一身的肥膘,夠我割多久的呢?”

如惡魔般的低語和匕首涔涼的寒意逼得那對食瀕臨崩潰,終于哀聲嚎道:“別、別!我說我說——我真的、真的誰也沒說,就告訴了我表哥一個人……”

“你表哥是誰?”

“我、我那表哥是禁軍裏的一個小百戶……”

謝琻冷笑道:“我管你什麽百戶千戶。你知道我想聽什麽,趕快交代。”

“是、是……我表哥他妹子,嫁給了位大人當小妾。若要是真從他們那傳出去的,定是他妹子又告訴了內家裏——”

“那位大人是誰?”

那對食咽了口吐沫,啞聲道:“據說是翰林院裏一個修書的,叫什麽劉潭的……”

————

今次夜黑無月,秋風瑟瑟,人只要在外面立上半晌便會遍體生寒。

沈宅內,老仆手捧着一碗站在廊下,躊躇不定地探頭望着院子裏。卻見庭中央的那棵光禿禿的桂樹下依舊擺着張長椅,而椅上正一動不動地躺着個人,旁邊的地上散落着幾張淩亂的信紙和酒瓶。

可是……這樣的天氣再躺着,定是會病的啊……

老仆心中連連嘆息,猶豫半晌還是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輕聲叫道:“大——”

“做什麽?”

自長椅上發出的聲音,已再不複往日的清潤柔雅,而是變得幹澀低啞。老仆心中難過,舉起手中湯奉了過去,輕聲道:“大人,喝點湯吧。您都一天沒吃東西了,就這麽躺着喝酒,怎麽能行——”

“退下吧。”

“大人……”

“沒聽到我說什麽?”

老仆一噎,心中長嘆一聲,終是咽下了剩下的話。他端着湯正想離開,卻又望見那長椅上之人的輪廓——今年好容易豐韻起來了些身形,如今卻又在幾日裏迅速消瘦了下去,如今秋風一起吹起袍袖,那伶仃的腕骨和脖頸線條看着都讓人心驚。

“好歹……”老仆還是忍不住道,“好歹回屋裏躺着……”

然而已再無人答他了。

老仆嘆息着,原路退回了廊下。此時牆角探頭探腦地露出了個大腦袋,卻正是沈梒的小書童。

半大的孩子不知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只懵懂發覺最近自稱“內人”的謝大人已經好久不來了,而自家公子也把院門一關,每日裏往樹下一躺就只是喝酒發呆。

難道現在都不需要上朝了嗎?

“老伯。”小書童絞着手指,平白擔憂卻又不知出了何事,“公子他還不吃飯嗎?要不我去勸勸他。”

老仆嘆了口氣:“你別過去給大人添堵了。自己玩兒去吧。”

小書童撇了撇嘴。其實最近他都不願出門玩兒去了,沈宅外面有好多奇怪的陌生人,指着他們家指指點點的。街坊裏平日和他玩兒的那些小孩也都不願來找他了,遠遠一見他便大喊什麽“兔兒爺”“兔兒爺”的,小書童隐約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話卻又不明是何意思。

他偷偷去問過家裏的廚子,卻被那颠勺的健壯臂膀狠狠打了下後腦,勒令他不需再說這種髒話。

小書童覺得家裏似發生了什麽大事,每個人都愁眉不展的,他滿心迷惑卻又不敢多說多問再惹長輩們憂愁。

老仆又唉聲嘆氣地不知在感慨些什麽,将手中的湯碗遞給他讓他送回廚房。小書童乖乖地答應了,捧着碗往外走去。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看起來有些鬼影重重的,但小書童卻不害怕因為公子早就跟他說過這個世上是沒有鬼的。他一邊獨自走着,一邊心裏琢磨着最近家裏的變故,不一會兒路過前廳側的垂花門時,卻忽聽見了一聲異響。

小書童站住了腳,疑惑地回頭看了看。前廳明明黑着燈,一個人都沒有——難道是他聽錯了?

然而下一瞬,仿佛在回答他的疑問般,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從濃郁的夜色中分離了出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小書童大喜叫道:“謝——”

“噓。”謝琻按了按他的大腦門,微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書童乖乖住了嘴。他敏銳地察覺到謝大人今日稍稍有些奇怪——他雖笑着,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吓人,總覺得不如往日和氣了。

還有大人身上是什麽味道啊?小書童抽了抽鼻子,有些疑惑。像是——像是鐵鏽的味道,又腥又澀,難聞得很。

“大人怎麽不去見公子啊?”小書童側頭問道,“公子好幾天都沒出門了,也不跟別人說話。是因為你們都不和公子玩了嗎?”

謝琻微笑道:“就算別人都不和你家公子玩了,我也會永遠和他一起的。”他頓了頓,又問道,“他吃飯怎麽樣?這幾日身子還好嗎?”

小書童誠實答道:“不太好。最開始還吃飯看書,也叫我研墨的。但就是前天,公子收了封老家寄來的信,然後整個人就只躺在樹下喝酒發呆了。也不知心裏寫了什麽,老伯還埋怨我,不該收到信後直接送給公子看的。”

謝琻的神色陰郁了幾分,他舉目望向庭院深處,良久輕輕嘆息了一聲。

“辛苦你們照顧他了。”末了,他擡手揉了揉小書童的腦袋,輕聲道。

“大人不去看看公子嗎?”小書童忙問,“公子若知道您來了,定然很開心的。”

謝琻笑笑,搖了搖頭:“今天先不了,我沒洗澡,身上臭的很。你家公子見了我,定會嫌棄的。”

小書童急道:“不會的!公子從不嫌棄人,您還是去看看——”

謝琻将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按了按。那動作裏似含了無限的隐忍與克制,以及複雜的悲傷與怒意,只是孩子還太小,尚無法識別出成年人那些複雜的情感。

“很快了。”謝琻低聲道,“照顧好他。改日我洗個澡,再幹幹淨淨地來見他。”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迅速消失在了屋檐房宇的陰影之中。那身影迅捷無聲,仿佛從不曾來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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