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恥之
“……聽聞京傳流言,驚駭之餘亦深以為恥……”
“……十年寒窗,方得才名,怎堪一夕之間毀于此等事……”
“……左右相鄰,無不耳聞。你母無顏見其他鄉親,已三日不敢出門采買……”
“……吾雖無功名,卻一生端正矜持,怎料有子如斯……”
“甚恥。甚辱。”
……
為什麽呢?沈梒在酒醉的朦胧中想。
為何我與謝琻的感情,在衆人眼中看來卻只落下了“恥”“辱”二字呢?
天下有多少男子始亂棄終、流連花叢,又有多少女子□□後院、抛夫棄女,為何世間千千萬萬的薄情男女都不曾被世人稱作“恥辱”,而他和謝琻卻要背負這二字的罵名?
他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沒有做錯什麽……世人憑什麽要罵他們?
與你們和幹?沈梒哀怒到了深處,憤憤想道,大不了——大不了與謝琻一走了之,找一山清水秀處隐居下來,二人伐木漁魚定也是快活的。
然而此時,在內心深處卻又有一聲音響起——可是,那你和謝琻的抱負呢?
他們曾一同觀番邦巨象游街而過仿若異界神物降臨凡世,也曾并肩看似火朝陽升起于無邊草原的盡頭。他們曾彼此許諾,要攜手讓這錦繡河山再綿延百年,也要将中原軍旗插遍北方再讓草原燃起星星之火。
也正是因為這些承諾,他們才能彼此相知,兮兮相惜,從而相戀。
因此一役便輕易放棄這些承諾的他們,還是那時愛上彼此的他們嗎?
沈梒恍惚輾轉着,忽又想起了那日在酒樓初次聽到關于他二人的留言時,謝琻手提兇器下手毫不留情,眉眼之間盡露兇相。然而當沈梒站到他的面前,他二人的目光相撞之時,謝琻卻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方才狼虎般的杏目裏此時卻盡是哀傷。
別放棄我,那雙杏目仿佛在說。
良青,別因世人而放棄我。
在沉醉的迷蒙深處,沈梒反複回顧着那雙杏目的目光,反複被那雙目的哀傷所刺痛,輾轉反側盡是彷徨。
對不起讓之。
他心想。
我應該當時就拉住你,告訴你我如你一般亦不會退縮。可你知道,我其實內心深處太過怯懦,怕悠悠衆口、怕那些缥缈虛名……所以我當時沒拉住你,讓你傷心了麽?
給我點時間,讓之。
他愛上的那個男人乃是京城琅玉,性若烈火、質似金玉。
而只要有這個男人在,他便也能擁有無限勇氣。
……
“公子?公子?”
沈梒猛地從夢中驚醒了。
天色已然大亮,而他還躺在桂樹下的竹椅上。酒後身體的乏力感還在,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極不情願地睜開來将他的神智帶回了人間。
“公子!”小書童還在锲而不舍地推着他。
“什、什麽時辰了?”沈梒頭痛欲裂,喉嚨更感覺被砂紙打磨過千遍。
“公子,已經下午了。”小書童歪頭看着他,“我、我看你一直躺着不動,就想來叫叫你,看你還能不能醒過來。”
沈梒有些哭笑不得,一頭栽回了竹椅上,低聲道:“真是謝謝你了。”
小書童見他雖面色憊懶,但好歹無礙,便托着腮在椅子前蹲了下來,興致勃勃地盯着他:“公子,你想不想謝大人呀?”
沈梒揉太陽xue的手一頓,半晌瞥了他一眼:“你今天要識的字都識完了?”
小書童一撇嘴,嘟哝道:“公子都不教我了,我識着好沒意思……公子,可你都不關心謝大人這兩日在幹什麽嗎?”
沈梒嘆了口氣。提起謝琻,他心中有些酸澀,還有些羞慚,但這些情緒卻又無法在一個小孩子面前表現出來,只好無奈敷衍道:“你難道知道他在幹嗎?”
沒想到小書童脆生生地應了聲:“是啊!”
沈梒一驚,皺眉看了他一眼。
卻見小書童笑嘻嘻地,用手比劃了個巨大的圓圈:“昨天晚上謝公子做了個好大好大的大事!早上整個京城的人都傳遍啦。”
沈梒心中一悸,忍不住坐起了身,驚疑道:“他、他又幹什麽了?”
這個混世魔王,又幹出什麽不合倫常理法的事情了?
誰知小書童卻只是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他,眼中滿是驕傲崇拜:“謝大人辦了件可厲害的大事呢!大人若是好奇,出門打聽一下就知道啦。”
沈梒心中焦急,匆忙瞪了他一眼後便披衣離開竹椅,快步走向室內準備更衣。
而在他身後,小書童笑着咧嘴站起了身,扭頭沖不遠處躲在廊下往這邊瞭望的老仆比了個“成功”的手勢。随即他俯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那幾張家書全部揣入了懷裏,才一溜煙從院子裏離開了。
————
昨夜。
雎臺依舊是一片莺歌燕語。
因與北部草原的戰争爆發,最近雎臺都不敢再供胡女了,而是進了一批鮮兒嫩水靈的水鄉女子。一水兒的如墨長發,凝脂般透亮白皙的皮膚,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仿古制穿了對襟大袖襦裙,裙長曳地衣袂飄飄,細腰被皂帶束得不盈一握,看得人心神俱醉。
宴席中居上坐着的卻正是邝正的得意門生胡銘,他旁邊的是魏國公世子,兩側與宴的均算得是朝中達貴,衆人一致具推崇魏國公世子與胡銘坐了首位。
席間不斷有下座之人上來敬酒,胡銘來者不拒,不到一個時辰時間便喝得兩頰酡紅,醉态蒙現。卻見他一手摟了個最出衆鮮亮的水鄉姑娘,肥掌不斷在那蠻腰上揉搓,惹得姑娘嬌啼陣陣。
酒到盡興處,胡銘一扭頭卻見旁邊的魏國公世子竟選了個成熟豐韻的歌姬作陪,不由得哼笑道:“世子的品味怎地還是不變?在場如此多仙草般的江南女子,世子都不心動麽?”
世子大馬金刀地居于座上,任懷中美人給他喂葡萄,懶懶地道:“平得前後皆是一般樣子,有何樂趣可言?”
胡銘隐秘一笑,樂道:“世子不知麽,這便是京城風尚啊。無論男女,都流行這般容貌秀麗,體态風流的模樣……正所謂是 ‘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麽。”
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麽,紛紛嗤笑了起來。
唯獨魏國公世子沒笑。他撕咬了一塊牛肉,邊大口咀嚼便含糊道:“流行什麽管我屁事。老子打娘胎裏出來便喜歡胸大屁股翹的,幾十年沒變過了。”
有座下的人想要湊趣兒,便笑道:“若都如世子一般幾十年不變也還好……就怕今天喜歡水上劃船的,明天卻又愛上了旱陸上犁地的,水旱兩通啊。”
這說的是誰又很明顯了,衆人都吭哧吭哧地笑開。
然而魏國公世子卻搖頭道:“謝讓之不可能是那走旱路的。”
如今竟還有人不信?胡銘不可思議道:“世子你還沒聽說嗎?那日在中秋節的禦宴上,分明有宮女看到他二人——”
魏國公世子舉起了根油膩膩的大雞腿,“咣咣”敲了敲胡銘的桌面:“人家倆親嘴兒你親眼看到了?”
胡銘今日穿了件絹白衣服,此時心驚膽戰地看那紅燒雞腿在自己的衣袖上方揮舞,汁水欲滴:“我、我沒看見。”
魏國公世子又指向其他人:“那你們有看見的?”
衆人忙紛紛搖頭。
“這不就對了?”魏國公世子哼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可看到了。我和謝三那是從小泡女人到大的,他那席上坐過的美貌姑娘可能比你們吃過的米還多,我還沒說你們走旱路呢,你們又有什麽資格說他?”
衆人皆是啞然無言。
胡銘被噎了一下,不甘道:“那沈梒與謝琻一向交往甚密,再看沈梒那模樣任誰也不能不多想幾分——”
“你多想了就是你多想,可別帶上我。”魏國公世子道,“沈梒那模樣的确是娘們兒唧唧的,看着是跟個賣身段的一樣,但人家再娘們兒好歹也是弄出了軍田改革的狀元郎。反觀你又是什麽東西?”
“你——”胡銘大怒,卻又不敢多言,只憤憤捏住了袍角。
他再如何春風得意,也不過是借了他老師邝正的風頭,而他自己本人不過是京城裏一抓一大把的五品小官。
可魏國公世子不一樣。他承的是世襲的爵位,他老爹手裏握的是實打實的軍功,就算世子本人再如何招貓逗狗不争氣也比區區胡銘金貴許多。
屋內正僵持之際,卻忽聽屋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随即一垂簪婢女一頭撞入了屋內,驚慌道:“大、大人——”
“慌什麽!”胡銘本就一肚子的氣,此時可算找到了個發洩口,“沒半點兒禮數!怎麽辦事兒的!”
那婢女驚魂未定,正要再說什麽,卻聽廊上又是一陣沉重聲音由遠及近而來,有點兒像腳步卻又像什麽東西在地上拖拽,還伴随着些許掙紮嗚咽之聲,聽起來格外得可怖。
衆人面面相觑,都正驚疑不定見,卻忽聽一聲驟然裂響,屋內嬌弱婢女們皆紛紛驚叫——卻見拉推的木門已被人一腳踹得粉碎。
而轟然崩碎的門前有一人長身而立,面色陰郁眉眼含煞,再映着背後的無邊夜色,恰如半夜前來敲門的惡鬼一般。
卻正是謝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