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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悔

沈梒愣在了原地。

他隐居此處一年多,從未見過故人,也沒向旁人提起過自己的姓名,故而忽然有人以“沈大人”相稱頓時讓他驚了一瞬。而再定睛看那竹蔭下的男子,高大沉穩的模樣,雖眉目間多了幾分滄桑但還是當年初見時的模樣。

他一驚之後頓時又是一喜,忙放下籮筐開門迎了出去:“婁将軍,您怎麽找來了此處?”

來的正是婁家的長子、榆林關守将婁長風。

婁長風大笑着,向沈梒一拱手,感慨道:“沈大人選得好居處啊,見此江南美景,我也不禁起了歸隐山林的想法了。”

沈梒含笑,垂目卻見領路來的小姑娘正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們,便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頂,柔聲問道:“是你領這位阿叔來的?”

小姑娘不會說官話,卻能聽得懂,當即又嬌軟地用吳語應了聲什麽。沈梒笑着搖了搖頭,道:“這位阿叔無妨,是我的舊識。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免得你阿娘擔心。”

小姑娘點頭,又有些羞澀地看向婁長風,婁長風笑着又給了她一把麥芽糖,她這才歡天喜地蹦跳着下山去了。

沈梒将婁長風引入了院中。婁長風舉目一看,卻見四方的小院收拾得幹幹淨淨,角落裏搭着蠶室和雞舍,有幾只圓潤肥美的母雞正溜達着在地上啄食。從撐起的小窗裏隐約可看見室內景象,那是布置極為簡單的一室一居,屋內除了必須的床榻桌椅外,便只有滿滿堆在牆角的竹簡和書卷。

婁長風在院內樹下的石椅上坐了,有些歉然地笑道:“我猜你可能叮囑了村裏的鄉民們不要洩露你的行蹤,便向幾個小孩子們打聽了你。貿然叨擾,實在抱歉。”

“無妨,我只是叮囑了他們不要将我的住處告訴穿官服的人。”沈梒從屋裏捧了個瓦罐出來,在婁長風對面落座,“将軍雖與我只有一面之緣,梒卻鬥膽私已将将軍引為友人。乍見你來,實在不勝歡喜。”

說着話,他持火折子點燃了石椅旁的一尊小泥爐,含笑道:“我這有前幾日新挖出來的青榄酒,此酒入口微苦清冽,後味回甘,若是獨飲難免有些失之回味。此時取出與将軍共飲,正好。”他頓了頓,又道,“但若不便飲酒,我煮茶與将軍共飲,也是一樣。”

婁長風笑道:“有酒不飲,有違婁家家訓。我這胳膊是舊傷,無妨。大人只慣倒,今日我陪大人一醉方休。”

沈梒将青榄酒倒入壺內放上泥爐溫着,又挑出了幾顆被酒泡入味了的青橄榄放在了婁長風的面前,低聲道:“這些年,将軍鎮守邊疆關隘,實在是辛苦了。”

婁長風搖了搖頭:“近幾年草原內亂,已就不來犯邊疆,我們那裏最苦的日子早已經過去了。我這胳膊是前幾年留下的舊傷,一直沒好徹底,年前大夫看了眼說若堅持要留着這殘肢,可能逐漸會毒入心脈,有損壽數。”

他沉默了下,微微笑道:“我本想着此身早已殉國,留着一只右手還能再多殺兩個蠻子,少活幾年便少活幾年吧。但是太子殿下聽說了後,親自寫信來命我即刻斷手祛毒,還派了最好的醫生來為我醫治。殿下說,中原不缺能殺敵的肉軀,缺的是能震懾夷族的威名和統帥軍隊的韬略。我實在沒想到,區區一條草芥之命,卻能讓殿下親自關懷,實在是無以回報。”

沈梒靜靜地聽着,眼眸裏也逐漸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太子他一向體恤愛民,哪怕是宮中一位小侍從家中有了難處,他也一定會親自關懷,何況是統領一方軍隊的将軍您?”

“體恤愛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吶。”婁長風嘆道,“總之我去了右臂後要休整一段日子,便厚顏懇請我返鄉祭奠一下祖靈。若想報殿下的知遇之恩,日後此生都必将鎮守榆林關,這恐是我最後一次回歸故土了。”

沈梒微微有些遲疑道:“我以為将軍是京城人士?”

“婁家的确是京城之人,但我的母族楊氏卻是荊州出身,與大人是同鄉。”婁長風笑道。

沈梒了然。婁家出身顯赫,是三朝軍門,婁父娶的楊氏之女亦乃是江南大戶。往上算幾朝還未削藩之時,楊氏先祖曾是異姓藩王之一,身份極為貴重。如今婁長風想請命回鄉祭拜母族,監國的太子看在楊氏的面子上也不得不答應。

婁長風看出了沈梒在想什麽,補充道:“但太子準我回鄉,也未必全是看在楊家的面子上。我猜測,太子也許是思念大人,也想通過我知道大人的近況。”

沈梒沉默了下。恰巧此時泥爐中溫的酒滾起了小泡,他取下酒壺緩緩為婁長風斟上了酒,淡淡地道:“我已是一介白衣,脫身朝廷已久,擔不起殿下的挂念。将軍也不必再以大人相稱,便喚我良青吧。”

“大人此言差矣。”婁長風道,“太子一向敬重先生。我請命回鄉之時,殿下還曾感慨 ‘荊州也是沈先生的故鄉,若真可以,我也想與将軍同去看一看這馳名天下的聖地’。末了還叮囑我,祭拜母族後無需急着回朝,在當地好好游覽一下。這不是挂念着先生,又是什麽?”

沈梒嘆了口氣,舉碗抿了口酒。青榄酒的甘冽苦澀滲入了他的唇舌,又一路辣到了他的心裏。他有些怔然地想了片刻,緩緩問道:“殿下他……可好?”

“太子早年得先生教導,這些日子也都在監國理政,事事處理得都極妥當,百官無不稱頌。”婁長風頓了頓,低聲道,“只是聖上卻……”

沈梒微微一驚,皺眉道:“……是近日的事情?”

“去年此時,便早有預兆。”婁長風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道,“太醫院院判嘔心瀝血,拖了有近一年。但我離京之時已然……已然是強弩之末,可能左右也就在這一兩日了。”

沈梒心中駭然,皺眉摩挲着酒碗的邊緣,無聲地沉吟着。

婁長風觀他面色,擡手飲了一口酒,直接問道:“先生可有再度返朝為官之意?”

沈梒似早料到了他有此一問。此時聞言只是微微地揚了下眉梢,平靜地道:“梒乃戴罪之身。無顏敢再次返朝。”

“先生何必再與我打這馬虎眼?”婁長風失笑道,“你我皆知,當年的 ‘達日阿赤之變’非你之過。雖有三司會審在前,但聖上并未定你的罪,反而只是讓先生返鄉丁憂。如今一年多已經過去,太子即将繼位,還有什麽比此時返朝更好的時機嗎?”

沈梒喝着酒,搖了搖頭。

婁長風看着他,忽然一笑:“我知道了。是因為謝大人?”

沈梒的手一顫,碗中的酒潑出來了些許。他驀地擡眼看着婁長風,秀美的雙目瞬間露出了些許冷意。

婁長風坦然回看着他道:“先生莫慌,這不過是我的猜測。我也無意窺探先生的私事。只是改朝在即,萬事即将劇變,先生有此才能卻不願擔此重任。說句厚顏的話,我想替無數鎮守關隘、保家護國的将士們問個明白,可是朝廷有什麽事情讓先生您寒了心?”

沈梒微微擰起了眉頭,沉靜地打量着婁長風,似在思琢着什麽。婁長風也不閃不避地任他看,甚至還從容不迫地喝了口酒。

半晌,沈梒的唇角才淡淡地勾了下,微嗤了下搖頭道:“罷了,我與将軍本也沒什麽可以遮掩的……但你猜錯了,我不願返朝,與謝大人并無關系。”

“那我可否追問一句,究竟是什麽事在讓先生為難?”

沈梒淡淡地垂下了眼簾,想了片刻後,忽然反問道:“我有一事好奇。榆林關将士與劄幹血海深仇,但若有一日朝廷因策略布局、或長久考量要與劄幹休戰甚至議和,将軍會作何感想?”

聽到“劄幹”二字,婁長風的嘴角肌肉忽然抽動了一下。他雖臉上依舊平靜,放在桌上的手卻無聲地收緊了,仿佛下意識地握住了一把無形的刀劍,随時便可拔刃出鞘。

但他終究還是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甚至還認真想了想沈梒的問題,末了請教道:“敢問先生所說的這 ‘策略布局和長久考量’ 具體指什麽?”

“不一定。”沈梒淡淡地道,“許是因為局勢,也許只是因為……不得不這麽做。”

婁長風靜靜地思考了片刻,忽然一笑道:“這問題我回答不了先生。但我已知你在顧慮什麽了……為國為民容易,但身不由己太難。先生是怕回朝之後,再次陷入無盡的黨政和莫須有的明槍暗箭,而失了憂國憂民的本心嗎?”

沈梒嘆道:“将軍慧極。”

“設身處地想想,先生的苦楚不難理解。”婁長風笑道,“我今日并不是來勸先生什麽的。只是自己好奇,才有剛才的一問。”

沈梒嘆息了聲,沉默了片刻,又有些歉然地低聲道:“我方才的假設并不恰當……傷了将軍的心,實在抱歉。”

婁長風坦然一笑道:“這沒什麽。但其實我家老爹曾對我說過一番話,我雖打心裏不太能接受,但卻覺得頗為适合拿來回答先生剛才的問話。”

沈梒一愣:“敢聽指教。”

“指教什麽,老爹一生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麽漂亮話,但理還是那個理。”婁長風笑道,“當年邊疆無人,我們家幾個兄弟卻都不想讓年邁的老父再次披挂上陣——這事總有其他的年輕人去做嘛。但老爹教訓我們說,‘你們啊,總想着這髒活累活、不取巧不讨好的事哪怕自己不做,也總有別人來做。但這種小家子的想法要不得。能幹就是能幹,能幹就沖上去幹。人人都推推搡搡、往後縮着,顧忌這顧忌那,這天下啊可能連顆米都種不出來了。”

沈梒怔怔聽着,沒說話。

婁長風含笑着飲了口酒,懷念道:“我們幾兄弟一聽,這話說得有理啊。我們婁家世代軍門,人人自小習武,若遇到了戰事還不往前沖,還指望着誰上前線?……不瞞大人說,雖然我在北疆永遠失去了老爹和小弟,但只要想起曾與他們披挂上陣、馳騁疆場的時光,我便不曾有一日後悔過。”

丈夫四方志,安可辭固窮。(《前出塞九首》杜甫)

有些徹骨的痛與追憶,總是伴随着百折不回的不悔。

見沈梒眉目微顫,沒有說話,婁長風又徐徐地道:“還是那句話,我今日來不是來替太子殿下勸先生出山的。只是想私下說一句……每年每歲都不知有多少學子,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地前往京城趕考,便是為了一朝金榜題名時,将畢生所學獻與君民。亦有不知多少人深陷泥潭,卻還在堅忍向前。若多少年後,先生在這深山鄉野之間偶然夢回,想到自己不曾與這些人比肩而行,真的不會有絲毫的遺憾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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