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所鐘
會有遺憾嗎?
婁長風告辭之後,沈梒将半殘的酒盅收回了屋中,望着窗外的月色無聲地發呆。
回到荊州之時,沈父對他大為失望。雖然沈梒是丁憂回鄉的,但荊州不乏關注朝局的學子文人,鄉鄰間早已傳遍了沈梒因懈怠渎職而被貶斥的種種事情。
沈父似萬萬沒想到這個從小出衆的兒子竟會如此慘淡而潦草地結束了他的仕途,不禁因此而大為惱怒。沈梒到家的第一日,還不及洗去身上的風塵去母親的靈前祭拜,便被沈父喚入書房嚴厲斥罵了一通。
此後沈母發喪的半個月裏,沈父似當他沒這個兒子般,對他視若不見。而沈父的妾室雖對他還算恭敬,但對他十分忌憚。因此種種,沈梒在戴孝三月後便離開了沈宅,獨自搬來了此處隐居。
這個小村落的鄉民質樸,不問朝局,不問世事。沈梒住在半山腰上深居簡出,朝觀炊煙農忙,夜看林風星河,那些天下疆土和朝局紛争,似乎在一日日的日升月落中縮減為了窗前的月色和門旁的落葉。胸口中的傷痛不平連着他曾經的縱橫謀略,一起在平靜的日日月月裏淡去,最後他不再有所憂,也不再有所懼,似再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去深思煩心。
這樣不是很好嗎。他一遍遍告訴自己。
院裏養了幾只雞子,還開了一片菜圃。村中的鄉民家家種蠶,他便翻閱了不少古籍,找出了培育優質蠶種的法子,幫他們增加蠶絲的産量。沒過幾日,便有鄉民拎了兩筐竹籃上山,一筐是拳頭大的青綠色鵝蛋,一筐是新□□、根上還裹着泥的脆甜番薯。
種下去的種子,定會在春生時抽條發芽;表現出的善意,也會得到同等關心和感激。
有所投,必有所報,不必再去擔心鏡花水月的虛妄,和竹籃打水的失落。
這難道不是至簡至幸的事情嗎。
可有時,他還是忍不住。
忍不住會在去鄉鎮采買時,聽到京城傳來的風聞便會駐足細聽;忍不住去翻看往日寫過的策論和奏疏;忍不住寫下了“板橋人渡泉聲,茅檐日午雞鳴。莫嗔焙茶煙暗,卻喜曬谷天青”的句子後,又将詩句在燭火上燒去,仿佛不願去看這白字黑字的謊言。
他有不平,卻更多的是不甘。
這些不甘,會在夜深無人的獨處和沉睡淺眠的夢境裏,不斷追逐這他的神魂。
沈梒又在窗前怔怔站了片刻,方再次往屋外走去,想将曬在院中的桑葉收回來,免得露重回潮。
可當他走過樹下的那方石桌時,卻驀然瞥見在婁長風坐過的那個石凳上,放着個軟皮包袱。他本以為是婁長風拉下的東西,可卻又見包袱打結的地方夾着一張紙,展開一看卻是張陌生字跡寫就的便條:
“受故人所托,攜此物帶給先生。今日已十分冒昧,私不敢再當面相授,惹先生煩憂。望先生勿怪。長風拜上。”
故人所托……
沈梒的心忽然漏了一拍,随即驀然加劇,以失控的速度和重量撞擊着他的胸膛。手裏輕飄飄的包袱,仿佛忽地變得有千斤之重,讓他手微微顫抖着,難以自己。
半晌,他長吸了口氣,無聲合了下眼睛,終于鼓起了勇氣般,他将那包袱放在了石桌之上。他伸手輕輕挑開了包袱結,将那穿千山、跨萬裏來的此處的東西露在了月光之下。
一抹豔紅的色澤,如被尖刀剜出的血肉,刺傷了他的眼睛。
一本四方硬本的帖子靜靜躺在軟皮包袱之內。絲絨的錦緞□□,金邊彩線綴面,繡着戲水鴛鴦和富貴牡丹,象征吉祥的錦雲紋盤繞着正楷體寫就的“囍”字,四個口如新人大笑的面龐,透過紙張都能感受到那無聲的喜悅。
可沈梒心神巨震,手指觸到那微微凸起的錦繡,卻似摸到了炙燙的烙鐵,驀地縮回了手。
那本輕飄飄的帖子,那麽燙,燙得他的四肢心脈都絞痛了起來。他無聲地急喘了一下,跌坐在了石椅上,有些畏懼卻又不禁癡迷地靜靜看着那一抹豔紅。無論再怎麽痛,他卻如那寒冬裏被凍僵了的旅人,明知徒手取炭會被燙得體無完膚,卻還是忍不住想去貪戀那一瞬極致的溫暖。
終究,在胸膛裏激烈的呼喊與渴望中,他顫抖着伸出手去,翻開了那方拜帖。
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跡,映入了他的眼簾。
“迎娶吉課。
乾造丁酉年,八月廿二日,戌時。
坤造庚子年,十月初五日,申時。
夫星庚辰,天嗣丁亥;妻星丁末,天宮已酉。
吉日利午時十一刻向西北,喜神方架工。
允蔔婚姻生貴子,夫婦和諧,宜家宜室,百年偕老,五世其昌。
吉課,庚子年根,已醜月苗,庚辰日花,壬午時果。”
……庚子年的已醜月。
是洪武二十九年的十二月。
在如海濤般呼嘯而至的回憶中,沈梒雙耳隆隆作響,依稀聽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着親昵和情意,穿過歲月的長廊再次在他的耳畔響起:
……
“十裏長街紅妝,洞房長停喜燭……我的良人什麽時候也能來把我娶走呀?”
那時的他低低笑着,半是玩笑半是打趣地随口道:“洪武二十九年吧。”
“還要這麽久?”
他戲谑道:“家中寒貧,需得這麽長的時間去籌措聘禮,方能來娶貴女。”
身畔的人似有些不甘,但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個回答,随即又緊接着追問道:“那日子呢?洪武二十九年的什麽時候?”
“十二月?”
“那麽冷?莺花三月,濃蔭七月,金秋九月不好麽?”
他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片刻,終還是低笑着說出了心中的想法:“你我二人……定情之時,便是大雪紛飛的時節。況且銀裝素裹,配上十裏紅妝,不是十分壯美麽?”
“哈哈夫君說得有理……後年的十二月份,記得來娶我……”
……
記得來娶我。
可他卻失約了。
失了那共披紅妝、共赴白頭的一生之約。
炙熱的情誼和溫暖的懷抱似永不熄滅的火,此時就在他的眼前燒着,仿佛他只要伸出手去,便能再次被焐熱。
可如梭的歲月卻橫亘在他和火之間,讓他只能無助地遠望,仿若霧裏看花、隔雨望山,那抹明亮與熱意只能映入他的眼簾,卻無法溫熱他的肌膚和心口。
他以為自己可以釋懷。只要遠遠離開,便能在這青山冷雨裏找回那無所牽挂、一身自在的灑脫。
可無論他走出多遠,任時光如何荏苒,他築起的心防卻終似濤浪面前的沙牆。
輕輕一碰,便一潰千裏。
讓之……
沈梒深深地吸氣,雙手捧起那火紅的喜帖,閉目将它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瞬,他仿佛夢回了往昔的歲月。芙蓉帳暖,紅燭千淚。而他和他的愛人依偎在一起,發尾相纏呼吸相聞,如此的夜夜皆是一夕百年。
讓之,你的喜帖我收到了。只是不知長風吹萬裏,皓月灑兩岸,是否能将我的心意傳于你相知?
我想讓你知道……
百年皓發,是人的情不得已;可一夕白頭,卻是我的情之所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