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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長長

與此同時的京城。

春雨綿細,在院中連成了一片薄幕。謝琻大步從鵝卵小徑向廳堂走去,披風已盡濕涼,他的發梢也沾上了輕絲般的細雨,更趁得他一張英俊的面孔仿若清水洗刷過的山岩,朗毅越秀。

闌珊的夜色中只見廳堂亮着燈火。謝琻腳步一頓,進得屋內果見謝父和謝華正坐于堂內,低聲急急地在說着些什麽。兩人擡頭一見他來,立刻止住了話語,臉上露出了如出一轍的笑容。

“老三,過來過來。”謝父笑容可掬地沖他招了招手,“淋濕了?小厮怎也不知給你撐個傘?真不會伺候。來喝點熱茶。”

謝父脾性火爆粗犷,甚少如此和風細雨地說話。謝琻心下明鏡一般,卻不點破,信手褪了半濕的披風來到謝華對面坐下,垂眸無聲地吹起了杯中的茶沫。

謝父與謝華對視了一眼。謝父沖謝華使了個眼色,謝華輕咳一聲,裝作無事地躲開了謝父的注視。謝父臉上湧起怒意,但很快又抑制了下去,轉頭沖謝琻擠出一抹和藹的笑,溫聲問道:“這幾日忙吧?可有去跟你母親問安?”

謝琻不動聲色道:“近日朝中的确事多繁雜。父親也知道,太子繼位在即,兒子承蒙殿下器重,有很多東西要親力親為地去辦。國事無小事,這幾日雖在問安上疏忽了,但想必母親也能理解兒子一片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

謝父剛抛了個話頭,就被他這麽一大段上綱上線的話給堵了回來,還扣了個“為國為民”的大帽子,瞬間被噎了個半死。

謝華沒忍住輕笑了一聲,被謝父狠狠一瞪,趕緊收拾了表情,清了清嗓子接上了話茬:“讓之勤勉,這是好的。但常言說得好,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修身,齊家,安天下’。這國事雖重要,但家事處理不好,其他的也必定一團糟。”

他頓了頓,又懇切道:“你看你,也不小了,已然二十又七。父親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早已有了子嗣,我和大哥這時候也都有了房裏人,卻唯獨你屋中還空虛。你忙,母親理解,可她心裏也着急,你說你這一天辛苦勞累地回來連個端茶送水、體恤冷熱的人都沒有——”

“二哥成親前難道是自己端茶倒水的麽?”謝琻不鹹不淡地道,“若您身邊的小厮都這麽沒眼力價,不如打出去罷了。”

謝華一哽,扭頭沖謝父挑了挑眉,露出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謝父暗罵了聲,勉強笑着,繼續勸道:“你較什麽汁兒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話總沒錯吧?少用忙來搪塞,你看哪個朝中哪位重臣是光棍兒?人家不比你忙?不還是抽時間娶了老婆?這男人啊,不成親根子就立不住,你——”

“兒子的根子牢得很。”謝琻笑道,“父親不必操心。”

“謝讓之!”謝父大怒,終于還是沒忍住暴脾氣,“咣當”一拍桌子連茶碗也跳起來老高,“油嘴滑舌!強詞奪理!跪下!”

謝琻不以為然,順從地一撩衣,挺身落跪。

他覺得沒什麽,謝華卻有點看不過去了。謝父這脾氣幾十年不改,動不動就對幾個兒子斥罵罰跪,這關起門來沒什麽,但若傳出去讓人知道堂堂三品大員、二十啷當歲的人了還動不動就被父親罰跪,說起來多少有些難看。

“父親。”謝華探了探身,輕聲提醒道,“咱們還是好好說,別上火……”

“你看看他這樣子!我好好說,有用嗎!”謝父一看謝琻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就肝火上湧,氣得大罵道,“每次都好好說、好好說,說了多少遍,有個狗屁的用?不行,今兒個你就給我跪在這,不把這原因說清楚了別想起來!他媽的龜兒子,披個遮羞布還真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

謝華聽得連連皺眉,正想再勸,卻聽謝琻忽然道:“父親想問我什麽原因?”

謝父大怒:“你耳朵漏了嗎?!我問你不成親的原因!”

謝華忽然心裏咯噔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只聽那跪着的混小子慢條斯理、一字一句地道:“父親何出此言。兒子不是早就成親了嗎?”

堂內一片寂靜。

謝父跟被人點了xue一樣,怔怔地看着他,臉上一片茫然。謝華臉憋得漲紫,殺雞抹脖子地沖謝琻遞眼色,可這小子就跟瞎了似的愣是個眼風都沒分給他一點兒。

半晌,謝父方緩緩開口:“你說你……早已成親了?”

謝華強笑着連忙打岔道:“讓之胡說八道,若真是明媒正娶的妻室我們怎麽會不知道?你這搪塞的借口未免也太爛,快點兒收回去。”

誰知謝琻根本不接他遞過來的臺階,微微一笑從容反問道:“有婚書在手,我二人也已拜過天地神佛,許諾了終生。怎麽就不算明媒正娶?”

謝父皺眉問道:“所以對方是誰?”

“是——”

“讓之不可胡言!”謝華急道。

“——是良青。”可謝琻還是淡淡地說完了他的話。

謝父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駭到了極點,一時竟然失語。謝華氣得“騰”地站了起來,想要訓斥三弟,但一看他那平靜的表情又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在回頭去看父親,想圓又不知該怎麽圓,最後氣得只好又跌坐在椅子裏,低低罵了聲“荒唐”。

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下人們散得很遠,漂泊的煙雨無聲無息一層層地将廳堂中的燈火裹上,仿佛天地間唯剩此處一點明亮,和他們父子三人的相對無言。

半晌,謝父終于緩緩、一字一句地道:“良青……是——”

“沈梒。沈良青。”謝琻垂下眼眸,恭順地道,“與我同科的狀元,我至交的好友,兩年前因丁憂而返鄉的——”

他話音未落,謝父猛地抄起茶杯,“咣”一聲砸上了他的腦門!瓷器掉落在地上,摔得稀碎,滾燙的熱茶順着謝琻的眉眼淅淅瀝瀝地往下流。他輕吹了口氣,微微閉眼眨了下潤濕的長睫,卻終究沒有擡手擦拭面孔。

那廂謝父氣得渾身抖,指着他半晌怒得說不出話。又轉身暴躁地來回看,似想找點兒什麽趁手的,吓得旁邊的謝華連忙上前來攔住:“父親!父親息怒。讓下人們聽到了不好看,咱們還是從長計——”

“你知道這事兒?”謝父一指他。

“呃……”本想當個和事佬的謝華萬沒想到會引火燒身,支吾了下,硬着頭皮道,“三弟沒和我說過,但我——我隐約猜出來了。”

“你!”謝父怒極,反倒氣笑了出來,“好好,你們一個個都知道,就把我蒙在鼓裏?!傷風敗俗,恬不知恥!你——你——”

他越說越氣,臉憋得漲紫,猛地一把推開謝華大步上前,“咣”一腳踹在謝琻胸口。謝琻往後踉跄了下,又再次垂下頭跪好。

“謝琻!謝讓之!你——你好能耐啊!”謝父手指搗着他,看那樣子恨不得把他腦袋戳出一個洞來,“我往日以為你驕縱一些,任性妄為,也就罷了。但——沈梒?!你哪兒來的膽子,啊?!早知道你會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壓寒門學子,我當時就該直接把你在夜壺裏溺死!”

“爹!”謝琻忍不住叫了聲,“良青他也是願意的!我們倆……是兩心相許。”

“兩心——相許?”謝父怪聲重複了一遍。

他似聽到了什麽甚為難以理解的事,竟然失笑了出來:“你莫非是魔怔了不成?沈良青他堂堂狀元,無論是相貌還是文采都是一等一的出衆,當時皇上還想将公主許配給他……他是哪根筋搭錯了跟你兩心相許?你們兩個大男人,又哪兒來的兩心相許?!”

謝琻臉上平淡的表情起伏了下,似是覺得謝父這番話也有些好笑。可那笑意卻又很快淡了下去,卻見他的眉峰微微一顫,唇角也抿了起來,竟露出了些許與謝父一般無二的茫然。

“兒子……也不知道。”他低聲道,“如您所說,我生性頑劣、不知天高地厚。這些年來,無論是與他在一起時還是分開之後,我常常扪心自問究竟為何能得他鐘意,都找不到個答案……但正因如此,此生此世,我都不能再辜負他的一片情深。”

謝父大震。他似此時才看明白,這并不是一個拙劣的玩笑,也不是謝琻用來搪塞婚事的借口。

這是真的。

自己的兒子……竟真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了。

他一片茫然,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了椅子裏。謝華适時,忙給他手邊又奉上了一杯熱茶。

“你們……”謝父腦子裏簡直是一團漿糊,萬般思緒簡直不知從何說起,一時間混亂道,“你們兩個都是男人,還是朝中重臣!若是胡亂——不對亂搞也是不對——但你們這麽鄭重其事,旁人怎麽容得下你們?這娶妻生子乃是人倫,你們罔顧人倫,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還有沈梒他都回鄉了,你還在這等着,一往情深得演給誰看?”

他簡直是愁得五內焦灼。一會兒想自己怎麽會生出個喜歡男人的逆子,一會兒想這事兒若是讓外面人知道了該怎麽辦,一會兒又琢磨這兩人現在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也沒什麽以後了啊,自己兒子若是死犟着難道一輩子打光棍不成?

謝華拼命給謝父順着氣兒,給謝琻遞了個眼色,讓他趕緊解釋。

“父親不必擔心世人看法。”謝琻垂眸道,“朝中大臣有多少知道的不确定,但聖上和太子,卻是早已只曉的。”

“皇、皇上?太子?”謝父大驚,“他們知道?他們沒斥責你們——大逆不道,亵渎朝綱?!”

“我二人雖有私情,但卻皆是一般為國為民。皇上和太子都将我們的忠心看在眼裏,皆知我們不是因私情而不顧大事的人,故而也都有心成全。”

謝琻頓了頓,忽然俯身下去,重重地給謝父磕了個頭,沉聲道,“兒子不才,願将此身此心許國,上護國泰民安,下守謝氏門風。畢生再無其他所求,唯有這一個願望……懇請父親成全我們二人。”

謝父呆呆坐着,也不知是因謝琻這番誓言而震驚,還是在因洪武帝太子早已知道而震驚。

半晌,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遲遲道:“可沈梒他早已返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京城……南北兩隔,數年數月也不過是須臾之間……你們——你以後……又作何打算?”

謝琻垂頭,閉了閉眼睛。

等待若涉水而行。他不知水有多深、江有多寬,此刻他雖還踩着泥濘的水底,蹒跚地向前行去,但或許是下一瞬,他便會一個踩空,而窒息在這湍急冰冷的時光長河之中。

可他又想起了他們最後一面的那個冬日。

在簡陋殘破的廬舍之中,沈梒靜靜地望着他。那時他們已經經歷過了許多,有極怒、有背叛、有失望、有悲傷,可奇異的是這些大悲大喜的過往卻都未在這人的面孔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當他們二人四目相對,他看到的卻依稀還是數年之前在杏園之中、探花宴上,那個倚花而笑、風流從容,與他一争魁首的少年。

那時他飲着金華酒,穿過人群看到了他的背影。自此打馬飛花春逝去,經年流轉昏曉辭。可他卻如永遠沉醉在那個初遇的春日,再不會醒來。

沈梒說,“花不盡,月無窮。此生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而他……

他深深地俯下身去,低聲道:“只知身在情長在。青山不換面,綠水仍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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