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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後狼

洪武三十一年的十一月廿九,洪武帝崩。

洪武帝纏綿病榻近兩年之久,最終還是沒有熬過這年的冬季。

洪武帝崩時,召內閣大臣李陳輔、劉淩等人入內,叮囑國事。又喚太子走近,溫聲勉勵。一番話後,他已氣若游絲,面如金紙,瞳孔微微擴散,唇邊細語既不能聞。太子含淚一一應下洪武帝囑托,終還是忍不住淚水長流。

最終,在太子的悲聲、百官的勸慰、後宮諸妃的抽泣中,喪鐘長鳴,洪武帝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位帝王早年繼位之時,藩王方削,四方勢力暗流湧動。新帝廣納良策,專注吏治,扶貧濟寒,改革科舉,提拔了不少出身寒門的有識之士。洪武帝當政的前十五年國力昌盛,國富民安,這段時間後被人成為“洪武中興”。

然而洪武帝重文輕武,在招攬良臣的時候忽略了培養猛将,導致中原長期兵馬廢弛,為日後的“土馍忠之變”、“達日阿赤之亂”埋下了禍根。

更嚴重的是,洪武帝于中年鼎盛之時迷上了“長生之道”,大興土木修建西苑供養道士,服仙丹、聽經文、閱青詞,不僅荒廢了朝政,還滋養了一批邝正之流的谄媚小人。自此,國家陷入了無休無止的黨政,在一定程度上消耗了很多國力。

興于機變而耽于廢弛,洪武帝在野共三十一年之久,有功有過,聽信過奸臣讒言,亦培養過治國良士。是非曲直,唯有留給後世評價。

洪武帝崩後,停屍乾清宮,修顏括發、更換壽衣。翌日,大殓入棺,停棺仁智殿,棺前設供案、安神帛、立銘旌等。即日,嗣皇帝及洪武帝妃嫔等宮眷入內致奠。在京百官及三品上命婦,着素服白衣,由西華門入宮至思善門哭臨。

帝王崩時,天下同哀。即日起,禁樂舞、禁屠宰,每日京城內寺院擊鐘三萬杵以“造福冥中”。分封在外親王、郡王、郡主百官等,均需向宮闕方向哭臨致喪。

至此,喪禮初成。而國不可一日無君,數日後皇室王公偕朝中重臣,一同“上表勸進”,勸嗣皇帝擇良辰登基。同時,禮部着司設監掌儀仗;欽天監觀天象、算吉日;尚寶監掌符牌印玺;教坊司掌禮樂。于奉天殿安置寶座、雲盤、雲蓋,丹陛設表案,承天門外設宣讀案及雲蓋,午門外設雲輿。

繼位當日,禮部祭拜天地宗廟,嗣皇帝着孝服,于先帝神靈牌位前祭告。吉時到,鐘鼓齊鳴,嗣皇帝身着黃色衮服,頭戴十二律玉藻,登奉天門祭天。此時百官着禮服,由鴻胪寺官員引導,過金水橋入宮,文官跪于禦道之東,武官跪于禦道之西,新帝禱告完畢入主奉天殿後,鳴鞭卷簾,三跪九叩,至此禮成。

這個過程繁瑣又複雜,前後持續了約有兩月之久。到了這年的年末,新帝方正式登基,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正寧”。

身為京城世族、朝中重臣,這段時間謝父和謝琻等三兄弟均忙得腳不沾地。他們不僅要服禮,更要顧着新帝即位後一系列朝事的變革,連家都沒時間回一次。

本來謝琻拒婚的事情,在謝家引起了不小的風波。謝母愁得每日裏就是垂淚,還隔三差五地去寺廟燒香禮佛,懇請菩薩保佑謝琻“回歸正途”。謝父更是氣得暴跳如雷,家□□着番兒得上,大門一閉不是長篇大論地斥責便是罰謝琻去跪宗祠。

可說到底,謝琻早已不是他們膝下的幼童了,他手頭還有許多朝事要忙,不能任由謝父每天把他拘在身邊。況且這又是一件“家醜”,不能外揚,沒法大張旗鼓地出去說。謝父只好緊盯着謝琻,趁他偶爾回家的時候便叫他過來聽訓。

但這乍逢大喪,又改朝換代,連謝父自己都忙了起來,便沒什麽閑工夫改造家裏那個“大逆不道”的逆子了。

新帝繼位後沒多久,便趕上了正寧一年的新春。這是本朝頭一個佳節,正寧帝預備在太和殿舉辦新歲宴,京城中有頭有臉的皇族宗親和三品上的官員皆可參加。

作為三代的軍門,謝父自然列席其中。當他在奉天殿外,隔着百官遠遠看見了自己的小兒子時,心裏竟有些難以言喻的複雜——這小子,這段日子想方設法地躲着他,忙完了也不回家,口頭上說得好好的“願将此身此心許國,上護國泰民安,下守謝氏門風”,轉臉連家門都不邁一個了,果然嘴上沒門、辦事不牢。

他這麽想着,屁股底下就跟烤了火盆一樣,怎麽坐都不踏實。待百官禮畢,宴席歌舞開始後,謝父便悄無聲息地離席起身,遠遠沖恰巧往這邊看來的謝琻打了個眼色,轉身向殿外走去。

如此莊嚴的宴席之上,按理說官員是不可擅自離席的。但當今體恤,一便明言道宴席之上多有年邁長者,若有不适便可自行退席,不必多禮。故而此時守在殿外的內侍禁軍看謝父出來,都只是躬身退至一旁,不曾出言阻攔。

謝父慢吞吞地走着,左右看了看,悄悄來到了丹陛下的一個角落。他在此侯了片刻,果然聽腳步聲由遠及近,謝琻轉過了過來走到他的面前。

小兩個月未見,謝父此時打眼一瞧他,方才心裏的複雜又更重了幾分:這小子,不知什麽時候已長得比他還高了。肩寬腰細腿長,面容英俊深邃,那身緋紅的官袍穿于他身上顯得英武昂揚,袍服胸口繡着的那只孔雀昂首展翅,簡直是與他本人如出一轍的富貴又桀骜。

真氣派。謝父有些微酸地想。翅膀長硬了,難怪都不把老夫和祖宗放在眼裏了。

那廂謝琻面色平靜,向謝父行禮問安:“父親有何事?宴席之中把兒子叫出來?”

他這麽一問,謝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道:“我不現在把你叫出來,都根本逮不到你人影!你自己看看你多久沒回家了,還認不認我這個爹了?”

“大喪剛過,新帝即位,朝中事務繁忙,父親不也好久沒回家了?”謝琻反問道,“不知父親這質問又從何而來?”

“你!”謝父氣得眼前發黑。

他此時甚至有點兒懷念這小子剛剛摘得榜眼、初入仕途的那段日子。那時候謝琻可比現在混多了,上捅天、下捅地,明明是個挺的大人了,卻動不動把頭一揚鼻孔沖人,傲氣得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裏。謝父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這小子的脖頸硬得就像跟柱子似得,根本不認識“謙遜”倆字怎麽寫。

可掰着指頭算算,這才幾年過去?他這小兒子的個頭越抽越高,氣質越發沉穩,早年的那股子混勁兒漸漸褪得一幹二淨,和這身官皮愈發顯得是相得益彰。禮數倒也懂了,挨罵的時候讓跪就跪、讓低頭就低頭,二話都不帶說的。回話的時候更是有理有據,不急不緩,一副“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的大家風範。

還是以前的兒子好啊……謝父心裏又是惱又是酸。現在真的是——三刀削不下片肉,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謝琻盯着自己的父親,見他忽而面露悲戚,忽而又憤慨不甘,不禁出言提醒道:“如今宴席未散,離席太久不妥當。若父親有事要問,我便這幾日抽空回家一趟,聽您教訓。”

謝父深知,他這“幾日”又不知是那年那月以後了,連忙道:“慢着!我有事問你,也就一句話的事兒,說完再走。”

謝琻止住腳步,靜靜等着他問。可謝父那廂話到了嘴邊,卻又有些遲疑,左右糾結了半晌,終還是一咬牙,壓低了聲音問道:“新帝即位,也大赦天下了。這以前的許多事兒,如今又得翻過翻兒來看……”

謝琻眉頭微動,已知他要問什麽。

果然只見謝父緊盯着他,一字字道:“你有沒有想上奏皇上——或者皇上有沒有向你提過——要起複沈梒?”

一陣冬日的長風吹來。

這風掃過太和殿前空蕩開闊的廣場,帶起龍生九子檐角下的聽風鈴,又卷起了父子二人的衣角,最終呼嘯着沖向了殿宇千重、亭臺起伏的深宮之中。

風吹散了方才低促的問話,讓随之而來的那份沉默顯得愈發沉重、突兀、長久。

謝琻那雙肖似謝母的杏目依舊平靜無波,他仿佛是正在考慮着回答,又仿佛是已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謝父皺眉盯緊了他的表情,卻忽然驚覺自己已無法從他的面部表情上,推測出半分他的所思所想。

良久之後。

就在謝父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謝琻終于垂眸,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沒有。”

“沒……”謝父一愣,“你沒向皇上提,還是皇上——”

“父親多慮了。”謝琻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莫不說起複官員一事并不在兒子的職責範圍之內,就算是今日我真的任職吏部,也不會去做這徇私冒進之事。”

謝父終于大大松了口氣,唏噓道:“這便好,這便好……我是怕你一時沖動,便——”

“只因兒子心知,沈梒歸朝,已成定局。”謝琻平靜地看着謝父驀地瞪大了的眼睛,續道,“當年沈梒負罪離京,一人一馬,舊日同僚官員無一日前來相送。是當時的太子殿下差近侍夜出宮門,送去通行文書和信物,還暗中着人護送沈梒一路平安返鄉。”

謝父一哽,“皇上尊敬師長,沈梒曾是他的先生,這種禮數也是應該做的——”

“兒子亦曾任東宮侍講,但卻不敢說自己在聖上心中有沈梒的一半重量。”謝琻頓了頓,娓娓道,“父親請想,如今新帝登基,百官重組。內閣中李陳輔年邁,吳丹旭、劉淩出身世家,陳為謹無能,皇上若要一位只聽命于自己的近臣,該提拔誰呢?”

謝父無言地捏緊了袖口。

“沈梒起複,乃大勢所趨。坐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也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謝父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脫口而出道:“就算是他回來了,你是世族他是寒門,你們——你們立場不同終究還是難以長久。”

誰知謝琻竟低低笑了起來。

“朝堂上、禦座前、百官間,我是世族他是寒門,這不假。但鄉野中俗世裏,我不過是謝琻,他不過是沈梒。”

謝父啞然無言,卻見謝琻擡眸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明亮卻又從容,仿佛是漫漫長夜後自東山之巅升起的第一縷旭日之光。

“父親,今日的謝氏不代表以後的謝氏。而我犯過的錯,也不會再犯第二次。”只聽謝琻徐徐地道,“我與大哥不同。明知路歧而故意行之……并非是我的作風。”

謝父僵直了背。仿佛是年邁的頭狼正仰頭看向正對月長嘯的狼崽,他的心底升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寒意,和茫然的無助之感。

父子兩兩對望着,暗流湧動。

半晌,謝父終于出了口氣,有些疲憊地低聲道:“莫要記恨你大哥。他也是為了謝氏好,為了你好……你要——你要理解他。”

謝琻笑了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忽聽不遠處傳來一串腳步聲。二人一回頭,卻見一個小內侍打牆角轉了過來,沖他們行了個禮,恭聲道:“謝侍郎,皇上傳喚。”

謝琻微微颔首,含笑拜別謝父,轉身跟着小內侍離開了。

而站在原地的謝父看着兒子的背影漸行漸遠,心頭升起幾分格外蒼涼的無助感,仿佛事态萬變,而他已經年長再無力左右任何事情。

兒大……不中留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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