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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歸途

乾清宮的昭仁殿燈火通明。謝琻由小內侍引着一路來到殿內,撩衣跪地行大禮叩見。

“先生快快請起。”上方傳來年輕帝王的笑聲,“來人,賜座。”

謝琻謝恩落座,這才擡眼看去。

正寧帝應是剛剛從宴席上下來,已經換下了皮弁绛紗朝服,換上了缥色盤領窄袖袍,此時正攏着衣袖,在宮女的服侍下淨手漱口。

新帝登基,所有禦用的器物衣服都要重新制作,所以正寧帝身穿的這些衣服都是嶄新的。然而那些服飾的花紋樣式、衣料顏色卻都是祖制定好的,在謝琻的記憶中,洪武帝似也穿過類似的缥色常服,就坐在同一個地方一邊淨手,一邊靜靜地聽着下面臣子的進言。

只是洪武帝常年服用仙丹,縱使是鼎盛之年時臉色也透着一層蠟青焦黃,被那缥色金線綴邊的華服一襯,更顯得整個人萎靡不堪,似被胸口的十二團龍吸取了陽氣一般。

可正寧帝不同。他今年剛過及冠之年,正是精氣勃發之時。往那中央寶座上一座,器宇軒昂,座下陳設的甪端仙鶴仿若萬獸俯首,正拜向上方的升龍。新帝天生膚色白皙、容貌俊秀,極肖已故的孝儀純太後,若着常服時顯得有些文秀;可此時登基加冕,皇氣巍峨,那張文秀的面孔竟變得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謝琻心下感慨時過境遷,不禁恍惚了一瞬。

正寧帝淨面過後,飲了一口茶後笑道:“這天寒地凍的,朕設宴太和殿卻要讓臣子們列席在外。剛才看有些老臣凍得瑟瑟發抖,卻還要上前來敬酒說賀詞,真是苦了他們了。朕這麽想着,趁着還沒入夜便叫散了,別再在這喜慶日子凍壞了身子。”

謝琻微微欠身道:“皇上能如此體恤臣下,實是百官之幸。只是祖訓有言,太和殿內不受诏不得入內,哪怕是與宴的臣子也只能在殿外丹陛下列席。此乃規矩,臣等不敢忘懷,更不敢因天冷而有半分怨言。”

正寧帝“唔”了聲,微笑着緩緩道:“朕早年看先帝新歲設宴的場面,覺得百官來賀、君臣同樂的場面實在是壯闊,盡顯大國威風。只是如今再看,卻能逐漸看到那些繁華下隐藏的苦處和不易了。”

謝琻颔首,沒有說話。他總覺得正寧帝似乎話中有話,在暗示着些什麽。

正寧帝嘴角噙笑,看了謝琻片刻,和聲問道:“聽說方才謝老将軍提前退席了一會兒,先生您也還過去專門查看……可是天冷,凍着了老将軍?”

謝琻一頓,搖了搖頭道:“家父叫臣出去,是有話叮囑。”

正寧帝微微一愣,“有何急事,需在這宴席半中……”

“請皇上贖罪。”謝琻起身躬身,請罪道,“今日臣忙于公務,已近兩個月沒有着家。家父又擔心若不及時叮囑臣,臣便會口不擇言,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犯了大不敬的罪過。”

正寧帝揚眉,笑道:“先生一向沉穩謹慎,謝老将軍這擔憂又從何而來?”

“家父擔心,”謝琻垂眸道,“臣會趁着皇上大赦天下之際,懇請皇上起複沈梒。”

昭仁殿內靜了一瞬。

這深宮是頂天立地的一座四方囚籠,牆厚磚硬,在這裏聽不見山水回響,亦沒有鳥獸之音。唯一的熱鬧便是絲竹和人聲,但若一旦這些聲音也停止下來,整座皇城便陷入了凝固的死寂之中。如同一只外表華麗、卻被抽幹了血肉的猛獸,喪失了活的氣息,那幹硬的皮毛內包裹着一團冰涼的空氣。

此時便是如此,當君臣二人相繼沉默下來,整座昭仁殿內竟靜得讓人發慌。在這環境之中,最吵的聲源可能便是人的呼吸和心跳之聲了。

方才,當謝琻說出“沈梒”二字時,正寧帝的眉頭微微一揚,似有些驚訝。但他很快平靜了下來,看着謝琻若有所思,似在思琢什麽事情。

半晌,他終于緩緩開口,徐徐地問道:“既然謝老将軍不願先生提起此事,您此時為何又将這番話轉述給朕?是真的想勸朕起複沈先生嗎?”

“究竟是否該起複沈梒,這決定權在皇上那裏,臣無權插手。”謝琻頓了頓,忽然揚眉道,“只是臣記得,兩年前沈梒離京不過是回鄉丁憂。丁憂結束,官員便理應返京…… ’起複’二字恐怕用得不太恰當罷。”

正寧帝愣了下,忽然擊掌大笑了起來。他極年輕,尚沒有被那身沉重的龍袍壓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暮色,此時歡暢笑開時有着說不出的蓬勃朝氣。

“朕記得幼時,常常能見謝老将軍因您的事情,進宮向先帝請罪。大多時候老将軍被氣得捶胸頓足,大罵犬子不孝,但最終卻還是懇請先帝務必再給他一次機會,準他能回家好好管教。”正寧帝感慨道,“記得朕當時還十分羨慕……能得父母如此回護,實在是一件幸事吶。”

謝琻眸光微動,低聲道:“臣自小頑劣,至今仍不能不改,實在慚愧。”

“先生不必這麽說。自在灑脫之人大多不容于世俗禮法,這并非是頑劣吶。”正寧帝笑道。

他說着,起身站起,覆手在殿內緩緩踱起了步子,半晌含笑道:“先生說得不錯,丁憂結束的官員即刻返京乃是規矩。算起來,沈先生返鄉将滿兩年,是時候計劃回京的事情了。”

謝琻微微吸了一口氣,低聲應“是”。

“但我也知道謝老将軍的擔憂和難處……”正寧帝微笑着,背手揚首沉思可片刻,轉頭向謝琻笑道,“說起來,聽聞先生您尚有一表妹待字閨中,尚未許人?”

如今謝氏尚未許人的年輕女子,唯有謝琻遠方的表妹謝嬌憨一人。這姑娘雖出身名門世族,性格卻如她的名字一般又憨又直,率性肆意,與其他的世家小姐大有不同。也正因如此,這位嬌憨小姐如今年歲漸長,卻始終沒尋到一門稱心的親事,可極壞了她的爹娘。

謝琻拿不準正寧帝此時提起這位表妹是何用意,遲疑了下方答道:“是,臣的表妹謝氏嬌憨還未定親……只是臣的這位妹妹性子——有些粗野,難登大雅之堂……”

“先生這說的是什麽話。”正寧帝一挑眉,“天下的女子,非得是一般的溫柔賢淑、知書達理才叫好嗎?朕倒覺得,性格率真之人,別有一番赤誠之美呢。”

謝琻有些無言,半晌應了個“是”。

“便這樣吧,今春選秀,将這位表妹一同送進來吧。”正寧帝緩步踱回了禦座,笑瞥了謝琻一眼,“朕知許多老臣擔憂如今新帝即位,許多平衡會不會再次被打破。但朕心中自有一杆秤,哪怕是起複了沈先生,也不會顧此失彼的。”

謝琻心下明了,跪地謝恩。

“先生早些回去吧。夜寒露重,還要走那麽長的官道,莫再沾上涼氣。”正寧帝頓了頓,不禁又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吶……朕還記得那個冬日,遠眺離京的官道,滿心擔憂,猜想着沈先生走到了哪裏、路上順利不順利……轉眼間竟已過去了兩年。”

謝琻眼眸微顫,無聲輕嘆。

歲月以它一貫的速度流逝着,不會去在意人世間的那些悲歡離合。多少忙碌于昏曉之間的人們輾轉于世上,匆匆忙忙,一垂眸再一擡眼,便已然蹉跎經年。

但對于那些一直在等待着的人來說,歲月無聲,卻有痕跡。石磚上的青苔在一寸寸蔓延,桂樹逐漸茁壯,書頁正在泛黃,緊閉的門扉因常年無人開啓而生了鏽跡。在那遠行的旅人歸來之前,月非月、花非花,萬物都是思念的憑證。

千山嘆悲涼。那把你送走的漫漫長路,終于又将帶你回到我的身旁。

————

三月的荊州尚處于倒春寒的料峭之中。江南終年無雪,卻有風雨,将那四季常青的山脈染上了幾分蒼翠。

小鎮上養蠶的鄉民們又将開始一年的農忙。男人們忙着培育蠶種,種桑樹,女人們還織着去年的蠶絲,打算拿到鎮裏賣出個好價錢。

接連一個月的細雨連綿後,終于盼來了一日的天晴。婦人将絡絲機搬到了院外的桑樹下,趁着涼蔭,吹着山風,閑适地趕着手裏的活計,邊看幾個垂髫小兒在溪水旁嬉鬧。

未及,一個小童叫嚷着跑進了院裏,大喊“阿娘”。

婦人回過頭來,擡袖擦了擦他臉上的幾點黑泥,斥道:“呶怎地又去耍泥吶?方漿洗過的衣衫,又要重頭洗來吶。”

小童躲着母親的手,大喊“阿兄來了,阿兄在外面”。

家裏哪有什麽阿兄?婦人心中疑惑,放下籰子起身,攜着小童的手往外走去。舉目一看,卻果在木栅欄外看見了個青衣的人影。

門口種了幾株迎春,這個時令正巧開出了團團鮮嫩嬌黃的花朵,團團簇簇地還沾着昨日的雨水,格外靈透喜人。而那青衣的人影正立在花下,徐風吹過,騷動花枝撥擾着他揚起的一縷長發。那人微微側身,擡手輕柔地用修長的指尖擡起花杆,解下了自己的青絲,那姿态溫柔仿佛不願傷了任何一朵嬌花。

而在這一回首間,那人流利秀美的側臉弧度恰巧從翠色掩映的花叢中顯露了出來。似江南湖畔的柳葉青,如雨後初晴的天際藍,他便這麽垂眸站着,唇角微微揚起,便已盛極了一季的春深。

聽得身後腳步聲傳來,這人舉目回頭,含笑行了一禮,溫聲道:“大娘安好。”

這人實在相貌出衆得緊,乍看仿佛是正當青蔥的少年,也難怪那小童會誤稱他為“阿兄”。可若細觀,卻可發現他眉目安寧,神态穩重,那時歲月才能歷練出的成熟姿态,實在是已算不上年輕了。

婦人的年級其實已可做他的嬸娘,可此時被他這麽溫柔地看着,卻還是忍不住紅了臉,手忙腳亂地也沖他回了個禮:“先生怎麽來了?”

這青年男子向來深居簡出。衆人雖不知他身份來歷,但都隐隐覺得他是個有學識的大人物,所以也都不去相擾。他來此定居兩年,大多鄉民也不過只見過他幾面。

“打攪了。”這青年縱使面對鄉野婦人,卻依舊恭謹有禮,吐字文雅,不急不緩地和聲道,“這裏有一筐雞蛋,和幾籃青菜,是我自己院子裏的,若您不嫌棄便請收下。”

他彎腰,提起腳畔的竹筐竹籃,遞了過去。婦人忙接了過來,還有些遲疑,不解道:“這……”

“我院中還有一房蠶種,都是今春育下的,您閑暇時可着人去取。”青年微笑道,“其他的別無長物,只有幾卷書簡。若是家中有啓蒙的小童,也可一并拿去,供他們習讀。”

“這、這奴怎麽敢收……”婦人慌道,“這都是好東西,先生不要了伐?”

青年含笑搖頭:“我用不上了。”

婦人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過來:“先生要走了啦?”

雖習慣了半山上有一位隐居的青年居士。但大多鄉民心裏面都知道,這位驚才絕豔的人物,早晚還是會出山去的。

“是啊。”果然聽那青年低笑着應了一聲。

随風搖動的桑葉瑟瑟,難得明媚的春日暖陽自葉隙間灑下金光,正好透入了青年秀美的瞳孔之中。他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子在燦陽下顯出了幾分淺棕,仿佛是溪水間被洗刷得正好的石卵琥珀。

那一刻,他的雙目明亮,流轉着動人的華光。

“我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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