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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家宅

“謝大人,您怎麽又來了?……哎喲這搬的是什麽,趕緊給我吧。”

院裏一通大呼小叫的聲音由遠及近,謝琻笑着一側身,躲開了來人遞過來的雙手,打趣道:“怎麽,練了兩年功夫可有勁兒了。這是看我年紀大了,搬個東西都恐怕我閃着腰?”

沈搏空嗤嗤笑了兩聲,也玩笑道:“大人您整日坐在文案前,疏于鍛煉,這萬一傷着哪兒了,耽誤的可是朝廷大事。我皮糙肉厚的,這種粗使活計還是讓我來吧。”

“免了。”謝琻懶洋洋地端着手裏的花盆往院內走,“要是讓你家沈大人知道他不在京的這些日子裏,我盡使喚你做苦力,回來了還不得好一通埋怨?”

當年滿地亂跑、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小書童,如今已長成了挺拔如松的少年。許是常年練武的緣故,他的身形出落得比同齡少年更加高挑健碩,一身紮腰黛青武服襯得整個人是肩寬腰細,勻稱有型的肌肉在衣服下若隐若現,小麥色的肌膚更是在陽光下顯得朝氣蓬勃。

當年沈梒離京時,他便經沈梒準許随了沈姓,後來又給自己取了“搏空”二字的名,取得是“淩雲壯志,搏擊萬裏長空”的寓意。在這股心氣兒的作用下,這兩年哪怕是無人看管,在習武上他也不曾有一日懈怠。有時謝琻看着他,都不禁感慨,或許這孩子未來真能長成一位悍将也未可知。

洪武一朝重文輕武的時代已經過去。如今新帝登基,已下旨意要重開武科。若他能在武科中博得頭籌,前途必将一片光明。

此時沈搏空緊跟着謝琻的腳步穿過庭院,一路往內院走去。兩人來到以前沈梒的卧房,謝琻推門一看腳步便是一頓,随即回頭瞪了沈搏空一眼。

沈搏空清咳了一聲,狀似無意地調轉開了目光,撓了撓頭。

“你這小子,是不是又動我上次擺好的東西了?”謝琻毫不留情地斥道,“翅膀硬了,怎麽天天就跟我作對呢?”

沈搏空叫苦不疊:“誰跟您作對了!我是想着——想着我家大人最喜歡在西窗下看書寫字了,在那擺個書桌椅子,不是方便他用嘛!”

“我還不了解你家大人?”謝琻反問道,“他從不把公文帶到卧房裏,有什麽需要處理的文書都是在書房裏解決。這卧房就是睡覺、休閑的地方,以前西窗下擺的就是個軟塌,他要想看點什麽還能躺着靠着。現在被你擺上了個嗝屁股的硬椅子,真是煞風景……拿走拿走。”

沈搏空撇了撇嘴,嘟哝道:“……什麽都由您說了算得了。”

“大人不在家,難道不由我這個內人說了算?”謝琻兩手騰不出來,擡腳踹了他一下,“趕緊的,別讓我催你啊。”

沈搏空“哼”了聲,那模樣有點不服氣。

孩子還小的時候,不通男女之情,謝琻自稱為“內人”他便也跟着信了,也就嘻嘻哈哈地如此稱呼了。可此時的沈搏空已年近弱冠,早已明白“內人”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缱绻情思和深刻含義。

在他的眼裏,沈梒便是這天下最完美、最出衆的人,這麽說沈梒的“內人”怎麽也該是個溫柔知禮、貌美無雙的姑娘才對。謝大人雖也好,但畢竟是個糙了吧唧的男人,還是個脾氣不怎麽好的世家子。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了,如今兩年過去,沈大人回京之後難道還要跟這個不會疼人、脾氣又差的謝大人在一起嗎?!

沈搏空這麽想着,總覺得惋惜不甘,總覺得這段感情是一朵鮮花插在了……那什麽上。

謝琻眯了眯眼睛,一看這小子飄忽不定的眼神兒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正想開口再說,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和咳嗽聲。兩人同時一回頭,卻見不知何時老仆已拄着拐杖,慢慢地從廊下繞了過來。

“爺爺!”沈搏空趕緊抽身過去扶住他,“你怎麽出來了,不在屋裏歇着?”

“我聽見謝大人來了。”老仆笑着擺了擺手,在他的攙扶下來到了門前,“怎麽又沒規矩,在和大人頂嘴?”

“我……”沈搏空有些不情願地正想辯解,卻被老仆給止住了。

“行了,按謝大人說的去做吧。”老仆嘆笑道,“知道你是為了大人好。但你想想,大人這麽久沒回家,一回來定然是想看到一切如故。這家具擺設,還是按原來的布置,不要動的好。”

沈搏空想了想,似乎也是那麽回事兒。少年的脾氣真是來得快去的也快,他轉眼便将方才的不悅抛在了腦後,咋呼着去後面叫人來幫他一起搬桌子、挪椅子了。

謝琻看着少年的背影像一頭健碩的小豹子,轉眼兒消失在了垂花門後,不禁笑了下。他随即轉身,扶着老仆進屋坐下,又将自己搬來的那盆花放在了窗臺之上。

赤紅威武的菊花珍品“帥旗”如今并不在花季,但一株花枝卻生得是挺拔碧翠,生機盎然,不難想象若到了金秋之時定将再開出滿眼奪目的豔色。

謝琻手指輕撫花梢,想着未來秋日的盛景,目光不禁漸漸柔和了起來。

老仆看着他的動作,又看看那盆花,不由得嘆道:“還記得當年大人走時,滿臉的都是不舍得,可最終還是狠了狠心将這花送回了花鋪……連滿園的白木香都讓人鏟了去。他是不願意因自己不在,糟蹋了這些花草啊。”

“是。”謝琻含笑,低低應了聲,“良青是最溫柔的脾性,一花一木都不願辜負。”

他頓了頓,舉目望向了窗外的風景。透過窗子可見此時正有下人們忙碌着翻土栽種,将一株株鮮嫩的花木重新移植回空蕩蕩的院中。

“但如今他要回來了,我必會将那曾經的風景,全部還給他。”

老仆心中感慨,嘆道:“大人回來時,再看到這滿園的春色,定然會十分感動……只是不知——唉——不知大人走到哪裏了?怎麽也沒個音訊?”

幾個月前,正寧帝起複沈梒的消息不胫而走,又鬧得滿城議論紛紛。

當年沈梒因“達日阿赤之變”而落罪,最後落了個遣返回鄉的下場,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裏幸災樂禍。可這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沈梒回鄉才剛兩年,正寧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回這位曾經的老師,足見新帝對沈梒的重視。又是曾經的帝師,又是聞名天下的才子,沈梒這次返京,必能登上必之前更高的高峰。

或許是為了免遭非議,沈梒此次返京悄無聲息的,誰也沒知會。連謝琻和老仆等人,都不知道他走到了哪裏。

謝琻心中也是十分焦灼,日也盼、夜也盼,恨不得明天一睜眼就能看到思念了兩年的人。可是他也知道,光着急也是無用,此時只好寬慰老仆道:“您別急,算算日子,這幾日也該到了。這幾天家裏還缺什麽,您都盡管知會我,或者是讓搏空那孩子來謝府跑一趟,需要的東西千萬別短了。”

老仆連連應着,又不禁嘆道:“唉,這兩年若不是謝大人您,沈宅或許早已敗落,那還能是如今的模樣……”

“怎麽又說起了這種客套話?”謝琻笑了笑,他的目光轉過那熟悉的床榻、桌椅、書架和窗楹,眼波下是滿滿的寧靜和溫柔,“這裏,也是我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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