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遠歸
從沈宅出來,小厮早已牽着馬侯在門口,一見謝琻便問道:“大人,回戶部去麽?”
謝琻心中還盤算着要給沈宅添置的東西,随口“嗯”了聲翻身上馬,誰知卻聽小厮又提醒道:“大人,您忘了麽?今日是魏國公世子邀您去南郊題石的日子,早些兒的時候世子家就來催過好幾次了,您看還去嗎?”
謝琻一怔,随即想起了這事。
前段時間魏國公世子不知從哪兒得了一批上等的太湖石,其形鬼斧神工,有的狀若“精衛填海”亦有神似“靈猴撈月”;其色異彩紛呈,紋美質佳,靈秀飄逸。得見之人,無不贊嘆。
魏國公世子本人性格粗放豪邁,本身并不怎麽喜歡這些文雅事物。怎奈年前他娶了位世子妃,是京城有名的世家才女,從小最愛吟風賞月、弄石侍花。魏國公世子為了讨妻子歡心,那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奇花異草、珍禽猛獸、古董文玩要什麽給什麽,哪怕是摘不下來的月亮都得尋法子拓下個影兒。
聽聞妻子喜觀奇石,世子專門從蘇南西同千裏迢迢運了這批奇石來京,專門在南郊布置成了一片石林,又挑了今天這個日子請京城有名有姓的才子們一同前往觀石題石。
謝琻本來無意湊這熱鬧,但轉念又想到沈梒歸京在即,南郊的那片石林是他必經之路。若是在他打馬而過的路上,擡眼便能看到自己在石壁上留下的字跡和所題的詩,那該多好啊。
想到此時,謝琻的嘴角不禁彎起了一個淺淺的笑。打定主意,他一撥馬頭便向着南郊的方向而去。
魏國公世子人脈廣、影響大,謝琻這邊剛剛出了南城門,便見寬闊的官道上擠滿了車輛和小厮,看樣子裏面坐的全都是要去觀石的世家公子和小姐們。謝琻催馬而行,越過一片車鸾帷幕、馬鈴香風,遠遠地便看到了那片石林。
世子這地方尋得極好。自多年之前謝琻的《南山覓梅林記》出世之後,南郊變成了文人墨客踏青郊游的聖地。而如今的這片石林,便坐落于南山林之下,舉目便可眺望山林蒼翠掩映,奇石與古木交錯,人工與自然融合得渾然天成。
自門前下馬,早有世子府裏的人前來迎接。謝琻跟着引路的小厮一路往裏走,舉目細觀,果然心下暗驚。
曾有古人雲,“錯落複崔嵬,蒼然玉一堆。峰骈仙掌出,罅坼劍門開”(白居易,《奉和思黯相公以李蘇州所寄太湖石奇狀絕倫》)。足見奇石瑰麗萬千,行走其中仿若置身世外之地,如臨神仙臻境,比最奇幻的夢境還要驚豔幾分。
石林深處,有一假山,其形仿若嫦娥飛天,曼妙修長;山上托舉出了一個小臺,狀似嫦娥伸手觸及明月。那小臺搭了一四角之亭,亭周雪色的輕紗帷幔随風輕舞,遠看真如同是月宮仙境一般。
此般盛景,連謝琻看着都不禁笑了聲:“真是好去處。”
“回大人,此處名為 ‘碧海青天’,是整個石林的最高處,亦是觀景的所在。”一旁的世子家小厮笑道,“世子已在上面等您多時,您請。”
拾階而上,來到臺中,果見四角之亭內坐着幾個人。魏國公世子居于左側,正與幾位華服世家公子飲酒談笑;右側立着一面屏風,裏面想必坐着的是女眷。
“謝老弟!”一見謝琻,魏國公世子立刻擊掌大笑,起身迎了過來,“許久不見了,難得你能抽出空來啊!”
世子這幫人得家族封蔭,整日裏就知尋歡作樂、調鷹鬥犬。謝琻以前還和他們一同聚一聚,但自從沈梒離京之後,他便再甚少出來,算起來的确是與世子他們很久沒見了。
在座的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與他見禮,其中一人笑道:“謝大人一來,今日這還有什麽比頭?定然是大人獨占鳌頭。”
魏國公世子拉着謝琻過來,指着案上的一摞紙張笑道:“今日來的都是有學問的才子。我讓下人們在石林各處備了紙筆,随大家随意提詩。寫就的詩句都會呈上來有我們過目,寫得好的過幾日我便會着石匠來,将詩句拓在石面上。”
謝琻舉目,果見石林各處都可見人影穿梭往來不息,又有小厮捧着筆墨紙硯匆忙奔走,一打打的詩句不停地往這“碧海青天”上遞。
此時,卻聽一道宛轉的女聲幽幽嘆了口氣,自右側的屏風後傳來:“只可惜,遞上來的詩文不是鄙言累句,便是聱牙诘曲。能入目的,石不足一。”
魏國公世子忙道:“夫人莫急,這不是謝大人來了嗎?他的才學你是知道的,今日定能得佳句。”
誰知謝琻卻擺了擺手,笑道:“世子過譽了。今日這麽多位才子在場,讓之不敢貿然獻醜。”
魏國公世子一愣,剛想再勸,卻忽聽那邊的世子妃嘆了口氣低聲道:“當年的 ‘汀蘭琅玉’,如今琅玉遺世,汀蘭歸山,真是令人嘆惋。”
四角亭裏的氣氛頓時一僵,衆人皆有些尴尬起來,紛紛偷眼打量着謝琻。魏國公世子也有些窘,悄悄靠近謝琻,低聲道:“內子沒有惡意,謝兄弟你別介意……她平日裏最喜歡看沈大人的詩文,也極愛你的才學,如今——如今可能是有感而發吧。”
謝琻面色平靜,淺笑着擺了擺手,随即轉身,向帷幕後的女子身影微微欠身行了一禮,“能得夫人賞識,讓之與良青之幸也。”
見他沒有計較,魏國公世子連忙張羅着讓他入席,又引他一同來看那些收上來詩句。謝琻翻了翻,的确是良莠不齊。今天聞名而來的人不少,這些詩句大多是沒什麽名氣的游人信手而寫。
他本意是想到這寫首詩,再讓人拓在石壁上,好讓沈梒歸京時第一時間便能看到他的蹤跡。但此時一看這人擠人的喧鬧陣仗,又覺得沈梒回京未必會願意湊這個熱鬧,頓時心裏寫詩的興致又淡了下去。
謝琻這邊意興闌珊地翻着紙,那邊小厮又捧上來了一摞新寫就的詩文。魏國公世子接過,分給衆人傳閱,大家紛紛議論品評着:
“ ‘洞庭山下湖波碧,波中萬古生幽石。鐵索千尋取得來,奇形怪狀誰能識’……這幾句怎麽樣?”
“有些平白了,還有下文嗎?”
“這首如何!…… ‘借君片石意何如,置向庭中慰索居。每就玉山傾一酌,興來如對醉尚書’。”
“這首妙啊!借石訟友,甚佳甚佳。”
正在衆人讨論得熱火朝天之時,卻忽聽屏風後的世子妃輕輕“咦”了一聲。
“諸君請聽妾身此處這首。
‘在世為尤物,如人負逸才。渡江一葦載,入洛五丁推。
出處雖無意,升沉亦有媒。拔從水府底,置向相庭隈。
對稱吟詩句,看宜把酒杯。終随金砺用,不學玉山頹。
疏傅心偏愛,園公眼屢回。共嗟無此分,虛管太湖來。’ ”
四角亭中衆人聽着,眼神都漸漸亮了起來。有人喃喃着那句“終随金砺用,不學玉山頹”,搖頭晃腦,竟是十分陶醉。而無人注意,此時坐在一旁的謝琻卻驀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慢慢瞪大。
“好詩啊……”“精妙幹練,無一累詞綴句。”“意境超然,氣度非凡啊。”
“而且……”屏風後的世子妃展卷,細細地道,“此人筆墨亦非凡品,好俊的一筆顏體。”
……顏體。
謝琻只覺整個人腦子“嗡”得一下,猛地起身,大步沖向了屏風之後。在衆人的驚詫和女眷的嬌呼聲中,他搶身而入,一把奪過了世子妃手中的那張紙。
輕飄飄的紙張此時在他手中卻仿佛有千鈞之重。謝琻顫抖着手,五指控制不住地捏緊了邊角,一顆心如同巨石滾落山崖,橫沖直闖。
入目的,果是一筆端美秀頤的顏體,字字豐韻,麗而不媚,骨力遒勁。詩文本已甚佳,而這筆字更是添色不少。不誇張地說,能有如此書法功底者,本朝不超十人。
都說字若其人。此時光看着這筆字,便不難想象寫字的人是如何的風姿出衆。
仿若萬丈懸崖跌落柔軟雲端,謝琻渾身一松,眼前一花,一個踉跄差點兒撞倒身旁的屏風。他只覺得喉頭堵塞,極致的情緒在身體內瘋狂奔湧,幾乎下一刻便要失控。
“謝讓之!”此時魏國公世子大怒着也沖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你發什麽瘋?!”
謝琻緩緩轉過了頭,盯着他:“……寫詩的人呢。”
“我問你發生麽瘋!”見謝琻唐突了自己夫人,魏國公世子也顧不上客套了,怒道,“難道是魔怔了麽你——”
然而他卻又猛地頓住了話頭。因為他看到了謝琻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住顫抖,眼白赤紅,瘋狂的情緒飛速閃過,近乎如一頭倉惶的野獸一般。
魏國公世子呆住了,一時間竟有些瑟縮:“你……”
謝琻一把抛下他,轉頭喝問方才遞詩上來的小厮:“寫詩的人是誰?他在哪兒!”
那小厮被他吓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是個青衣的年輕公子。他在、在西面,那個方向……”
謝琻再不理周遭衆人各異的神态眼色,飛身沖下了臺子,急速往外奔去。
……良青。
良青,是你嗎?
定然是你,我認識你的那筆字,那也是你才能寫出的詩句。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我要去找你,快一點,我馬上就能見到你了!
他的一顆心跳得幾乎失去了節奏,跳得他兩眼混黑,渾身顫抖,胸口悶痛得喘不上氣來。他不知該如何緩解,只能拼命向前奔去。仿若在沙漠中跋涉了千裏的旅人,幹涸至極,唯有找到那汪甘泉方能一解痛苦。
兩年了,你終于回來了……你知道我在這裏嗎,就在你近在咫尺的地方嗎?
他如一頭瘋魔了似得野獸,一路狂奔着沖向小厮所指的那個方向。路上見人便問,“有沒有看到個青衣公子?”“有沒有見到個長得俊秀、寫詩很好的公子?”
可這來石林的人,穿青衣的多了去了,大家又都是萍水相逢,誰能知道誰寫詩好寫詩不好?再加上衆人見他神态倉皇舉止瘋狂,都吓得不輕,紛紛搖頭說沒有見到。
謝琻連問數十人,一路奔到了石林的入口處,卻還是一無所得。他舉目望去,入眼皆是熙攘人群,入目全是陌生面孔,全不見他心心念念所思之人。
狂喜之後的絕望如滅頂浪潮。他控制不住地閉上眼睛,一手撐住嶙峋的石壁,顫抖着深吸口氣,只覺那口氣進入胸口如同刀刮血肉,讓他痛的不禁彎下了腰來。
良青……你真的在這裏嗎。
我思你如狂,我……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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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石林入口西側的一處隐蔽石岩下。
身後傳來了陣陣驚呼和吵鬧之聲,讓幾位攜伴同游的公子們紛紛回過了頭,向後看去。可這石林中路徑婉轉通幽,縱然只有幾步之遙,他們也只能聽到聲響,不知另一邊發生了什麽。
其中一位藍衣華服青年不滿道:“此處乃文雅所在。也不知何人大聲喧嘩,真是有失風度。”
另外幾人不禁紛紛贊同。
“諸君,不如我們往深處去吧。”藍衣青年提議道,“此處人多,實在太過吵鬧了。”
另外幾人都颔首稱好,卻唯有一青衣公子落後了幾步,擡頭看了看天色。
這幾人中,唯有他帶着幕笠,長長飄逸的白紗垂在胸前,看不清他的樣貌。然而雖不見其容,卻可見他身姿挺拔秀頤,背若遠山,腰如浮雲,雙腿修直似竹,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衣穿在他的身上卻着實風姿出衆。
此時,只聽他開口,用清越低柔的聲音道:“各位去吧。今日天色不早,恐家人擔憂,在下要先行一步了。”
衆人一愣,都是面露不舍。他們與這青衣公子都不認識,但乍見傾心,都覺得這人雖不顯山不露水,卻舉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高華風流之感,定非凡人,都有心結交。
“公子這便去了?”那藍衣青年率先行禮笑道,“卻還不知公子大名?何處高就?”
幕笠後,青衣人似垂頭笑了笑。
“公子客氣了……我乃無名之輩,亦不過是一久游離家的落拓歸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