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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細葛

本來沈梒亦無意來石林湊這番熱鬧,只是恰巧路過南城地界,見到熟悉的山林風貌心有所感。他卻又不願讓人知道自己已經回京,便放下了幕笠的帷幕,又匆匆而來、複又匆匆而去。

一路低調地穿城而過,當沈梒遠遠地看到街盡頭的宅邸時,真不禁是恍如隔世、心下微酸。

兩年過去了。

當時的他滿心失望蒼涼,遠走天涯,曾以為自己或許再也不會回到這裏。卻沒想到時光荏苒,世事無常,命運或許真的是既定的軌跡,有些逃不掉的責任終究會帶着他回到原地。

當沈梒在那熟悉的青石臺階前勒馬,擡頭看向“沈宅”二字的門楣和廊下的紅燈籠時,無數往事自眼前紛湧而過,如浪潮不息,讓他的身心都顫抖了起來。

微微吸了口氣平複了下心緒,沈梒跳下了車轅,舉步向門前走去。然而一只腳剛邁上了石階,卻忽見門“咣當”一聲被人猛地推開,一個高挑健碩的少年大步邁了出來。

他本似急匆匆地要去什麽地方,但一見門口的馬車和人,卻猛地定在了原地。

沈梒:“……”這孩子似乎有點眼熟,但是——莫非是——

少年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盯着沈梒,還保持着半個身子往外沖的姿勢,似乎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了。

沈梒清咳了一聲,擡手半撩起了幕笠的帷幕,含笑道:“你——”

話音未落,那少年已“嗷”地一聲長嚎,飛石般地重重撞入了沈梒懷裏!沈梒被他撞得“噔噔”倒退兩步,眼前一花,差點兒沒坐倒在地上。

“大人!大人——嗚嗚大人您回來了!我、我想死您了……”高挑的少年已和沈梒差不多高,卻還想如小時候一般将頭藏進沈梒懷裏,此時又哭又笑道,“大人回來了!大人回來了!”

沈梒已然知道他是誰,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好笑,擡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後腦勺。

此時門裏已有不少仆從聽到沈搏空的大喊,都又驚又喜地迎了出來,沈梒矚目一看,竟有不少是以前的熟悉面孔。沈搏空緊緊拉着沈梒的手,扭頭拜托其他人去搬行李,自己則興高采烈地拉着沈梒進了沈府。

兩年不回,沈梒本以為院子裏會一片荒蕪、人丁稀少。然而一踏進門來,卻乍見窗明幾淨,庭內草木郁郁蔥蔥,一股熟悉的花香随風浮動,竟是白木香的味道。走過庭院,來至正堂,卻見桌椅條案無一不是當年模樣。當他落座,捧起侍從奉上的熱茶之時,心中竟升起了幾分恍然——仿佛這如隔山海的兩年并不存在,自己只是去上了個朝,此時一天,又如往常一般回到了家中。

“大人,您累不累,餓不餓?”旁邊的沈搏空在他面前不敢落座,乖乖地侍立在一旁,熱切地問,“要不要我讓廚房給您做點吃的?”

“不急,不忙。”沈梒頓了頓,擡頭看他,不禁感慨道,“一別兩年,你竟長這麽大了……別站着了,坐下吧與我好好說說。這兩年功課習武都不曾有懈怠吧?”

沈搏空肅容道:“在大人面前,哪有我坐的地方?我還是站着和您說吧。”

沈梒不禁“噗嗤”一笑,柔聲道:“你這孩子,從小最頑皮,怎麽現在也學得這麽一板一眼了?此處無人,你坐過來,我們才好說話。”

沈搏空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笑了下,剛想過來坐下,卻忽聽門外一陣急促卻蹒跚的腳步聲——卻見老仆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一見主座上的沈梒,眼睛頓時濕了:“大人!”

沈梒忙起身來迎他。老仆在他的攙扶下落座,一雙手緊緊拉着他,眼珠不錯地盯着沈梒,顫聲道:“大人……日夜盼夜也盼,您……您終于回來了。方才謝大人傳訊過來說您已經到京,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這麽快就見着了,您怎麽也不提前給家裏遞個信,讓我們也有個準備……”

沈梒亦是滿心感慨,但猛一聽“謝大人”三字,卻愣了下:“讓之他……知道我的行蹤?”

“之前應該是不知道。”沈搏空在旁插言道,“但聽剛才他的意思,似是在南郊的石林裏碰到您了。所以您剛才真的去石林了嗎?”

沈梒心中一震,怔怔地沒有說話。

剛才的石林裏……讓之竟然也在嗎?

想到在自己完全沒有察覺的時候,竟與謝琻擦肩而過,沈梒不禁呼吸急促,渾身的肌膚都泛上了一層細密的酥麻之感,有些難以自持,有些羞怯。

他是在哪裏看到了自己?為什麽沒有上來相認?是二人錯過的太快,他沒有來得及上前來與他會面;還是他只是遠遠地看到了自己,沒有想來相認的意思呢?

一時間思緒紛擾,如纏亂麻,沈梒竟怔在了原地。

老仆觀他神色,心中微嘆,輕聲道:“您不在的這麽長時間,是謝大人一直在照顧咱們家。打年初确定了您即将返京時起,他便更是隔三差五地往這裏跑,又是安排人修繕院子又是送生活用品,連庭院中的花草也一并收拾了,就怕您回來後住得不舒心。”

沈梒沉默聽着。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沈搏空見沈梒又有些黯然傷神,不禁不滿地插言道:“大人才回來,爺爺說這些幹什麽。大人您方才不是要問我習武的事嘛,我跟您好好說說,好不好?”

這孩子,真沒個眼力價兒。老仆心中暗罵了他聲,輕輕打了他一下,斥道:“你才是的,大人方回來,旅途勞頓,有什麽話以後不能說?現在還是讓大人洗漱一下,好好休憩吧。”

沈梒滿心思緒紛雜,也的确是有些乏了,當下起身拍了拍沈搏空的肩膀,安撫道:“不錯,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先去房裏休整一下,晚上我們再敘話也不遲。”

沈搏空忙點頭,跑去搬了沈梒的随身行禮,又在前面引路,陪着沈梒來到了他的卧房。

庭院中的桂樹似乎又長得粗壯茂密了些,此時初夏的濃蔭已堪堪可以與房檐屋角接壤。沈梒猶記得,兩年之前他卧房的窗子還沒被樹蔭覆蓋,只要旭日東升,第一縷晨光必将定時定點地照入他的房中。

但此時推門入內,舉目四顧,卻見涼蔭如被,不知何時翠色的樹影已細密地覆蓋在了他的窗前。屋內陰涼,沈梒舉步來到半開的窗前,擡手撚起一片飄落在窗楹上的桂葉,輕嘆了聲。

沈搏空将他的東西放在了桌上,偷眼瞧着他的反應,試探性地道:“大人您看,屋裏這布置還喜歡嗎?您以前在窗前放的是個軟榻,但我想着您要是想看書寫字的話恐怕不方便。若您想要,我現在就去讓人把這軟榻換成桌子椅子……”

沈梒轉身,手指輕輕滑過窗下的軟榻。曾經鮮亮的織錦在歲月中已經微微有些褪色,但指尖滑過時絲滑沁涼的觸感,還是一如往昔。

一瞬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無數個往昔的盛夏。那時的他躺在軟塌上閉目小憩,很快便會有一人端着冰鎮的酸梅湯偷偷溜入屋裏,嬉笑着将又濕又涼的碗壁貼到他的臉上。

“不必。”不知何時,嘴角已勾起了輕輕的笑。沈梒凝視着指尖下的織錦緞面,低聲道,“現在的布置……就很好。”

沈搏空有些失望,悶悶地應了聲,又問:“大人,您要洗漱嗎?要不要我給您燒點水來?”

“不必麻煩燒水。”沈梒沉吟了下道,“取些皂莢,打些清水,我沖沐下便好。”

沈搏空應了聲,剛想出去準備,卻又被沈梒叫住了:“……等下。”

沈搏空忙住了腳,“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他……”沈梒喉頭有些哽塞,清了清嗓子,有些遲疑地低聲問道,“讓之他方才——他告知你們我回京的消息時,可還有說些什麽其他東西?”

一聽沈梒是問謝琻的,沈搏空頓時有些蔫,但還是乖乖地回道:“謝大人沒親自來呀,他是差家裏的小厮只會我們的。可能是他本人還在石林宴席上,沒來得及回來吧。”

是……這樣嗎?

沈梒心中有些空茫,擺了擺手,讓沈搏空離開了。

初夏的天氣已經熱了起來,沖沐一下剛剛好能洗去身上的風塵和午後的燥暑。沈梒來到浴房時,內間已打好了兩大桶清水,桶邊放着締、绤兩巾,并有皂莢、澡豆等潔膚之物,在室內散發着淡淡的清香。

沈梒褪去衣物,拆散了一頭長發,挑起垂着的細葛簾子,赤腳步入了浴房的內間。地面上鋪的是青石板,用水一潑便散發着絲絲涼意,腳踩上去十分的舒爽。沈梒持木勺,掬起一瓢當頭淋下,登時頭腦身心一雙。他深深出了口氣,揉了揉面孔,鼻端萦繞的是皂莢的芬香和窗外春桂隐隐飄來的馥郁之氣,渾身都放松了下來。

涼水一沖,不禁洗去了附着在身上的那層污垢,似乎連心裏的焦慮都平靜了不少。沈梒取了個塊皂莢,攬過背上的長發輕輕搓揉着,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心裏清楚,回京必定會與謝琻再會……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仿若近鄉情怯的旅人,無論分隔萬裏之時心中翻滾的思念和情誼如何熱烈激蕩,重新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時,他胸口中湧起的卻更多是迷茫、不安、和膽怯。

雖然那些與謝琻有關的回憶依舊鮮明炙熱,有時只要想想便能在他身體裏掀起巨浪,可是……

可是時光實在能改變太多東西了。

兩年過去了。兩年的時間可以把一個總角幼童變為高挑少年,可以讓整個中原改朝換代,可以将京城完全換了個模樣。

他又為什麽要那麽肯定,謝琻還在原地等他?

心中的某處驀然酸緊了一下。沈梒一晃神間,水流進了眼睛,頓時刺得眼角有些蟄痛。他倉皇伸手拿起了澡巾,用力揉着雙眼,心裏的那股子酸意愈發明顯了起來。

今天謝琻明明是看見了他,為什麽不上前來相認?

是怕人多口雜,讓別人看到了說閑話?可謝琻明明不是這麽在乎旁人想法的人。還是與他一樣,因為近鄉情怯?或者只是因為——與他沒什麽可說的了。

想想也是,他們雖有海誓山盟,卻無婚契之約。當年也是他執意要走,哪怕是謝琻在這兩年裏喜歡上了旁的人,他也沒有資格去職責埋怨什麽。等閑變卻故人心,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只是胸口仿佛被撕裂了般的空洞和酸楚,正在一點點蔓延。

沈梒驀地吐了口濁氣,舉勺又往自己的頭頂潑了瓢涼水。

不能再想了。此次回京是為了輔佐當今,重拾當年未成之業。他不能再任那些旖旎虛幻的绮夢,成為他躊躇不前的絆腳石。

想到此處,那顆彷徨不安的心仿佛短暫地定了一瞬。而就在此時,他卻忽聽浴房的外門輕輕“吱嘎”了一聲,似乎有人走了進來。

沈梒以為是來送換洗衣服的下人,揚聲吩咐将東西放在外面即可。可外面的腳步短暫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停止,又繼續往裏面走了過來。

沈梒沐浴一向是不喜旁人服侍的,這沈宅的老人都知道。可此時這下人還在往裏面走,難道是府裏新來的、不知道規矩?

沈梒拾起澡巾擦了擦臉,剛想轉身讓他不必過來了,可剛一回身眼角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道高大的身影,話語尚未出口,整個人便被從後狠狠一把摟入了一個炙熱的胸膛之中。

他猛地呆在了原地。來人連細葛的簾子都沒來得及挑,就緊緊抱住了他。此時那又涼又軟的葛簾貼着他□□的脊背,而熟悉的熱意正透過簾子穿入他的背心,鮮明的心跳聲就在咫尺之處,瘋狂又沉重地敲打着他的神魂。

沈梒呆了。自己如同剛剛走出了一片濃霧,又乍然墜落另一層夢境。這究竟是現實,還是虛幻?他顫抖着手,剛想去拉禁锢着自己的那雙手,身後之人卻驀地發力,一把将他轉過來,狠狠按在浴房的木牆之上,兜頭便吻了下來。

兩人踉跄的腳步打翻了水桶,“咣當”一聲,清水四溢,漫過了青石板磚,清香頓時充斥滿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沈梒被迫靠在牆上,頭高高揚起,無力地承受着那鋪天蓋地的熱吻。那吻急切又倉皇,仿佛下一瞬天地便将要崩裂,而他們只剩此時的片刻來将情愛深深镌刻入彼此的骨髓。那情誼太過濃烈,沈梒幾乎要承受不住,整個人細細顫抖了起來。

良久,當啃咬終于漸漸變為了缱绻的舔吻,他身前之人重重粗喘了一聲,微微擡起了頭。光線穿過樹梢、穿入窗楹,灑在了他們的身上,而沈梒也終于能看清了他的模樣。

謝琻深邃而英俊的面孔,就在如此近的地方。那雙漂亮璀璨的杏目,正深深凝視着他,裏面不知包含了多少滄海桑田、海枯石爛的深情與悲傷,讓人只看一眼,都忍不住要跟着心碎彷徨。

不知多少次夢回之人,終于穿過千山萬水、層層幻霧,再次站到了他的面前。

而謝琻似乎也不敢确信這一切是夢境還是現實。他微顫着擡手,拇指重重劃過沈梒的面頰、鼻尖、眼角,最後停在了他的發鬓。

“良青……”

眼前不知怎地驀然就模糊了。沈梒閉目,将臉上的濕涼用力埋入了他的頸窩之中。

————

與此同時,沈宅的前堂。

沈搏空嘟着嘴蹲在臺階上,一邊洩憤般地狠狠甩着一根樹枝,把地板抽得“啪啪”作響,一邊時不時擡眼望望後院,滿眼都是不滿和不甘。

老仆慢吞吞地走了出來,站在一旁看了會兒他,方緩緩地道:“行了,別怄氣了,該做什麽做什麽去。”

“爺爺!”沈搏空叫道,“剛才您為什麽不讓我攔着謝大人?他一來,通報都等不及就往裏面闖,真是——”

“行了,我還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嗎?”老仆過去,戳了戳他的腦袋,“左右都是一家人,講那麽多規矩幹什麽?你呀,以後也長點眼色,別總在大人和謝官人面前礙眼。”

沈搏空嘟哝道:“以前是一家人,現在可不一定是一家人。這兩年都過去了,誰知道咱家大人現在是怎麽想的,那謝大人這麽長時間在外面又有沒有別人了呢?”

“別揣着明白裝糊塗了。他們兩人有沒有變,你還不清楚嗎?”老仆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後院大桂樹蒼翠的樹梢,徐徐笑了起來,“莫說是兩年了,他倆啊……有幾十年的功夫膩歪火熱的呢。”

“……爺爺!”

“行了,小孩子別老管大人的事兒。讓你收拾的行禮,都收拾妥了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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