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春面
沈梒睡得極沉。
他第一次迷迷糊糊醒來時,隐約瞥見了床帏滲進來的日光。
現下是白日,小睡一會兒便罷,也該起來了,他在極倦極困中想着。可睡夢仿佛是一汪香甜柔膩的泥潭,他還未完全睜開眼睛,便已身不由己地掉入了更深的黑甜之中。
夢中卻也并不踏實。他隐約惦記着,自己似乎還有事情要去辦,掙紮着想要起來,可困倦卻牢牢捆束住了他的精神和四肢,讓他徒然焦慮無法自拔。
就這麽掙紮困頓着,似又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逐漸清醒了過來。
帷帳依舊緊緊拉着,但從縫隙依稀可見外面的明亮,想必現下還是白日。帳子內十分燥熱,許久沒有通風,空氣中還彌漫着一股馥郁的石楠花味。
渾身都十分酸痛,頭也昏昏沉沉的,胸口仿佛被壓了塊巨石。沈梒低吟了一聲,艱難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了床榻上。
他的手臂伸出去,只摸到了淩亂的被單——旁邊空無一人。
沈梒怔怔地望着帷帳頂端半晌,方緩緩地撐起了自己的身子,揉了揉鼻梁。伸手挑開帳子,一縷光線射入,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但那日光卻并不刺目,他緩緩睜眼望去,卻見泛着暖橙的柔光霞色正萦繞在窗楞之上,窗外碧色樹蔭被覆蓋上了一層濃麗的華光。
原來竟已是日暮之時。
房內空無一人。之前被胡亂扔在地上和榻上的衣物現下已被拾起,好好疊放在了一邊,鞋子也整齊地碼放在了床頭。但兩個人的衣服,如今只剩下他一人的。
沈梒又在床榻邊呆坐了片刻,方踏上鞋子,穿起了衣服,緩步走出了門外。
初夏的傍晚卸去燥熱,涼風四起,吹動花枝樹影,空氣中彌漫的是沁爽的草木之氣和蔬果的清甜,讓人心神具寧。遲睡後的乏累和困頓,在這徐風之中頓時消散了些許。沈梒長長舒了口氣,微微活動了下脖頸,閉起了眼睛。
院子裏靜得出奇,所有下人都不知去了哪裏,整座宅子浸潤在這片夏季傍晚的寧靜之中,安和無聲。沈梒獨自穿過桂樹之下,繞過光影浮動的回廊,穿過垂花門,這才在前廳碰到了一個捧着竹籃匆匆走過的下人。
“大人。”他一見沈梒,立刻住腳向他笑着行禮,“您醒了?”
“嗯。”
沈梒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裏的竹籃上,那籃中滿滿裝着的是深紫的李子,許是剛剛洗淨,飽滿的果皮上還挂着剔透的水珠,讓人看着便口齒生津。
那下人一看沈梒神色,立刻将竹籃遞了過去道:“大人吃嗎?是謝大人方才帶來的。說是自家院子裏新下的果,就吃個鮮甜,小的們方才一直冰在井裏呢,這還沒來得及擺盤。”
聽說是謝琻帶來的,沈梒立刻頓了頓。他遲疑了下,似想問什麽,但終究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不必了。”他最終道,複又擡眼看了看那下人,忽然道,“你……是不是以前就在宅子裏?”
那下人一驚,頓時大喜道:“是!是!大人您竟還記得小的?”
沈梒微微笑了起來,輕聲道:“我自然記得。你老家是徽州的,有此帶了自己做的梅幹菜酥餅來給搏空吃,他特別喜歡,我跟着嘗了嘗,那味道的确很不錯,一直記到了如今。”
那下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連聲道:“小的明日便讓家裏婆娘多做點,帶給大人吃。就、就是那東西太粗鄙了,鄉下人吃的,上不得臺面,承蒙您不嫌棄。”
他說着,漸漸捏緊了果籃,鼻頭也跟着抽動了兩下,忽然按了按眼角哽道:“大人……小的可終于把您盼回來了……這兩年我跟婆娘就一直在城裏打着零工,就是知道您這樣的人物總有一天還是要回京,有這一天小的還是想伺候您……那日謝家人找上我們,說您可能快回來了,我就趕緊收拾東西回了這,一刻都不敢耽擱的。”
“……是謝家人讓你回來的?”
“是啊大人,好像是謝大人身邊的小厮?好多沈宅裏的舊人都被找回來了。開春兒的時候我們就在這了,一直在收拾院子房子,就等着您回來的這天呢。”
沈梒啞然片刻,半晌後,輕輕出了口氣,擡首輕聲道:“承蒙你們不棄……這籃果子,直接放到我房裏去吧,再沏壺熱茶來。”
下人連忙應“是”,又問道:“那晚飯是在房裏用,還是——”
“不必備飯了。”沈梒淡淡地道,“一會兒讓搏空來我房裏一下。”
那下人明顯愣了一下,支吾半晌,撓頭道:“大人不吃了嗎?可是——可是謝大人在廚房裏做了半天了,這、這會兒應該都快出鍋了。”
本已要轉身離去的沈梒腳步一頓,猛地回過了頭來皺眉道:“你說誰?”
“謝、謝大人啊。他一直在廚房裏,給您燒吃得呢……您、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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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更往下落了些,暮色的濃郁被稀釋,漸漸變為了清淺瑩潤的金光,此時就鋪在廚房裏那滿布人間煙火的竈頭之上。
沈梒站在柴門之側,透過傍晚斑駁的光影,怔怔地望着不遠處忙碌的身影。
許是忙得熱了,謝琻已将外袍脫下,扔在了一邊。案板上已擺好了整齊的菜碼,清淩淩的大頭菜,筋肉勻稱的鹵牛,切成細絲的木耳、黃花、豬肚擺放在一起,黃紅青綠各色霎是好看。竈上的小火正“咕嘟咕嘟”滾着湯,依那随風飄來的香味看應是慢炖的骨湯,此時正蒸騰起一片氤氲的輕煙,模糊了竈前那人的身形和臉龐。
他的手裏正揉着一團面,小半個胳膊都沾滿了面粉,此時正用力在案板上揉搓着給面上勁。小片刻後,會用手戳戳,感受一下那面的韌勁,似乎并不滿意便會繼續揉搓起來。
随着他的動作,細粉飛了起來,年輕的貴公子卻渾然不在意那些白面會沾上他華貴的錦袍。他半垂着眉眼,神情專注,手上的力道均勻有力,好看的嘴角線條正微微抿着。
在黃昏的暮色裏,他心無旁骛地做着一碗湯面。炊煙蒸騰,朦胧了他清俊的眉眼,仿佛手中的人間煙火便是他心中的無限山河。
沈梒只覺整個人似沉在了這片溫暖瑩潤的霞光之中。心頭寧靜而安和,那些悵然若失的緊繃和落寞,被這片炊煙小火一熏便化為了盈盈的春水,消失不見。
半晌,他的手微微用力,推開了柴門向廚房內走去。
正專心致志揉着面的謝琻聽到身後腳步聲,擡頭一看,整個人頓時頓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緩步向自己走來的沈梒,神色凝滞,片刻後竟湧起了幾分無措的緊張。
沈梒在門前頓住了腳步。他們二人就這般隔着跳動的薪火、噴香的老湯、蒸騰的炊煙對望着,靜靜凝視着彼此的面容。
半晌,還是謝琻率先開口了。他的嗓子有些暗啞,和些許緊繃:“餓、餓了嗎?”
沈梒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又問:“你在做什麽?”
謝琻忙回身拿小碗給他打了一碗高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到了他面前:“要嘗嘗嗎?”
入口的老湯鮮濃可口,應是用海米和大骨小火慢熬而成的,嘗之便讓人胃口大開。沈梒喝了一口,心下便了然,不禁輕輕笑了起來:“江南春面?”
看着他笑,謝琻不禁顫動了起來,似心頭開出了無數朵小花,騷動着他的心弦。
沈梒将碗放在了一旁,擡頭凝視着他,輕聲問道:“怎麽忽然想起來做這個了?”
“我……”謝琻被他看着,一時竟忘了呼吸,半晌舔了舔嘴唇,方啞聲道,“我手藝不精,練了兩年多,才勉強像點樣子,所以想讓你嘗嘗,看是不是那個味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是你喜歡,我以後便常做給你吃。”
沈梒嘴角似彎了彎,垂下了纖長的眼睫,沒有立刻開口。謝琻緊盯着他,心裏又是忐忑又是緊張又是激動,五味雜陳,像有一鍋燒開了的熱湯在胸口裏一直沸着,蒸得他通體燥熱,不一會兒背心和手心便都出了汗。他下意識地想在衣服上擦手,卻被沈梒捉住了手腕。
“……良青?”
在謝琻驚訝的目光裏,沈梒将他的手心轉過來攤開,又探身取了塊布,一點點幫他擦淨了粘在手上的面粉和細汗。那動作輕柔緩和,擦在了他的手上,也擦在了他的心頭。
謝琻長吸一口氣,再忍不住,一把反手捉住了沈梒的手腕。
“良青……”謝琻擡起左手一寸寸劃過他那熟悉的眉眼,聲音顫抖,“我——我已向父母坦白了咱們的事情,我說此生此世除你之外,再不會有第二個人……謝家互市的生意,也已經不做了,大哥再反對也沒有用,我會堅持到底。還有我曾經說過的那些混話,每日裏都有反省,晚上想想就睡不着覺。我一直等着,等着你再回來那天,便再好好同你賠罪。我本想着,一年等得、五年等得、十年也等得,只要你能回來,只要有這一天,我——”
他喉頭一哽,竟凝噎住了。旁邊袅袅升起的煙火,氤氲着他淩厲英俊的眉眼,将那漆黑的瞳孔熏染出了幾分凄楚的薄紅。
“我本以為,要等很久很久……可沒想到才兩年——幸好才兩年……”
那抹薄紅終于溢出了眼眶,沾濕了濃密如鴉羽的長睫,仿佛是被大雨洗刷過的天階夜色。
“其實我真的,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沈梒心頭劇震,鼻尖也忍不住一酸。不勝的感慨、酸楚、痛苦和喜悅紛至沓來,讓他無從感知此時的心情究竟為何。心中的一聲長嘆幽幽響起,他閉上眼睛,輕輕将額頭貼在了謝琻的胸口。
謝琻驀然吸氣,用力一收雙臂,緊緊摟住了懷中之人。他的一手扣着後腦,一手摟住他的腰,頭垂下去深深邁入了沈梒的頸側——那是脆弱卻又無限缱绻的姿勢。如同将失而複得的珍寶擁入懷中,哪怕身心俱毀,也不願再将其失去。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
吳山點點愁,明月人倚樓。
那些分隔兩地的相思和怨恨呀,便似江南起伏的群山,起伏不定,綿延萬裏。每當涼夜如洗之時,舉目不見銀鏈似河,低頭不見月華如霜,心頭滿滿念的都是千裏之外不知身處何地的你,是否也如我一般,正被無盡的思和恨深深折磨着。
這相思之痛,無藥可解,無醫可救。唯有當我們回到彼此身邊之時,才是盡頭。
謝琻只覺眼角有滾燙的東西滑落,似是他心頭之血凝成的一滴滴熱火,漸漸滲入了沈梒的肩頭。
“讓之……”
“嗯!”謝琻回過神來,忙用力在沈梒衣服上蹭了蹭,有點不好意思地應道,“你、你說。”
“所以方才你不在房裏,是來做飯了?”
“對啊,這湯要提前熬,不然不出味。”
“那你早些在石林中看到我時,為什麽不來相認?”
謝琻愣了下,擡起頭有些黯然道:“我沒看到你,我只是看到了你寫的詩文,認出了你的字跡。等我奔過去找你時,又完全不見了你的人影。我疑心自己是着魔了,卻又放心不下,還是快馬趕了回來。沒想到真的是你回來了,幸好……”
沈梒凝望着他激動和羞慚折磨得薄紅的眼角,五味雜陳,不禁笑了起來。
“你、你笑什麽。”謝琻以為他是在笑自己掉了眼淚,撇了撇嘴搖他。
“沒什麽。”沈梒抿了抿唇,又忍不住柔柔地低笑了起來。
那些悵然若失的不安和悲涼凄楚的猜忌,終于紛紛消融,化為一片春水,開出了一朵朵喜不自勝的花來。
世上還有什麽事,比剖開誤會發現其下的情意,更喜悅的事情呢。
謝琻不知他在笑什麽,但看着他的模樣,自己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起,跟着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