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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落桂

沈梒歸京的消息不胫而走。明眼人心裏都知道,雖然這位沈大人曾被貶斥歸鄉,但那已是前朝的事情,如今新帝極為敬重這位年輕的帝師,此次沈梒起複定當前途無量。

如今沈梒方到家三日,門庭裏便已壘了小半人高的拜帖,無論是誰都想早日結交一下這位大人,為以後的仕途鋪路。

然而回京的三日,沈梒卻謝絕了所有人的拜會,閉門休整。沈宅的大門終日緊閉,若是有人執意要上前打攪,便會有位極客氣的門童出來收下帖子、再退回所有禮品。

那些絞盡腦汁搜刮來無數珍惜寶物想獻給沈梒的人,通通吃了閉門羹。有些人心裏都忍不住嘀咕,本聽說這位人稱“荊州汀蘭”的沈大人性格平和柔順、寬容文雅,但如今看來,這位沈大人真是将其師李首輔那油鹽不進的做派學了個十成十,眼裏半分都揉不得沙子呢。

別管是誰,都別想先別人一步搭上這位大人的順風車喽。

然而衆人不知,那看似森嚴、連蒼蠅都飛不進一只的沈宅,卻偏偏對一人敞開了大門。

沈宅中,郁郁蔥蔥的白木香又全部栽回了院子裏,在這初夏的季節裏,花枝搖曳綽約,濃香馥郁,讓人吸一口氣便能被醉倒過去。庭中央的春桂已快過了時令,鵝黃嬌嫩的小花落了滿地,鋪遍青磚,乍看仿若金箔覆地。

沈梒又穿上了那身半舊的素色道袍,此時正光着腳站在桂樹下,那一個小簸箕和花帚輕掃竹椅上的落桂。他的腳踝瑩潤優美,如同上等白玉雕成的把件,此時踩在那清香的花毯之上,羊脂白襯着櫻草黃,有種格外昳麗又私密的美感,讓人看着便忍不住紅了臉。

沈梒自不知自己穿着有何不妥,只專心忙着手中之事。此時卻忽聽一聲口哨響起,他一驚擡頭,向身後望去。

回廊的青瓦上不知何時坐了個人,此時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沈梒乍驚之後,定目一看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禁打趣道:“自憐非宋玉,何事亦窺臣?” (《鄰家植荷盆中高出牆外予于壘頭見之戲題一絕》,邵濂)

謝琻微一揚眉,目光在他那□□的腳踝上轉了一圈,嘆道:“體迅飛凫,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有絕色如此,何怪我東牆窺宋?” (《洛神賦》,曹植)

沈梒笑着搖頭,謝琻起身剛想躍下房檐,卻忙被他攔住了:“哎你先莫下來,你穿着鞋恐怕踩壞了落花,待我把這片掃完了再說。”

“你掃這些做什麽。”謝琻擡手揚了揚手中的木屐道,“先把鞋子穿上。縱使是初夏,這青石磚的地也涼的很。你本就體寒,莫貪一時涼快而受了寒。”

“你不是想吃桂花糖藕嗎?”沈梒笑道,“春桂比秋桂要更清甜些。待我收了這片落花,洗淨腌在蜜糖裏,改明兒就好做糖藕了。”

“我再想吃,也不值當你赤着腳再受了涼……罷了,你坐在一邊,我來吧。”

謝琻說着,飛身躍下了廊檐,褪去鞋襪扔在一邊,大步來到了沈梒身側。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捉起沈梒的腳踝給他穿上了木屐,又起身一把打橫抱起了他。

沈梒笑呼了聲,抓緊了他的衣襟:“你小心點兒,別摔了我——哎,腳別亂踩。”

“放心吧,你夫君這點力氣還是有的。”謝琻将他放在了廊下,順手捏了捏他的腰,嘆道,“一點肉都沒了,兩年前我養出來的一點兒豐韻,如今連影兒都沒了……好好呆着,以後除了吃飯睡覺,你最好一點活都別幹。”

謝琻的動作利索,挽起了褲腿和衣袖,拿着簸箕和花帚,很快将滿地的落桂掃成了一堆,先在正往袋子裏裝着。他的皮膚亦很白皙,是那種天生曬不黑的人,但因常年的習武操練,肌肉飽滿修長,看着格外的健碩有力。

沈梒坐在廊下,小口喝着方才下人送來的五寶茶,望着謝琻忙碌的背影,眯着眼睛輕輕舒了口氣。

“聽說你将所有來拜會的人都回絕了?”謝琻一邊忙着手裏的活,一邊問道。

沈梒“嗯”了聲:“我尚未拜見新帝,若是貿然與閑雜人等私會,未免招惹非議。”

“當今并非先帝……罷了,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做得對。”

“無論當今是什麽性格,他畢竟是一國之君。”沈梒微微垂下了眼簾,“此次回京,我便無數次告訴自己……唯穩唯穩,方能長久。”

謝琻手一頓。他緩緩直起了身子,轉身看向廊下的沈梒。感受到他的目光投來,沈梒擡頭,微微向謝琻笑了一笑。淺金色的暖陽和桂樹濃蔭的斑駁光點,潑灑在了他的墨發、肩頭和身形之上,安寧靜好。而他的笑容平和且柔軟,似是初夏的清晨最朦胧而青澀的淺淡陽光。

謝琻的心又忍不住悸動了起來。而伴随着那深深悸動的,是隐秘的不安和患得患失。

“良青……”他忍不住低低叫了一聲,“……你怕嗎?”

你怕不怕重頭來過?你又怕不怕重蹈覆轍?

如若再走一次來時路,你會不會如我一般畏懼前方的暗流和湍急?

因為失去過,所以才更加如履薄冰。

沈梒彎了彎唇角,柔聲道:“你呢?”

謝琻捏緊了手中的花帚,沉默半晌,終于低聲道:“……我有些怕。”

唯有在這一人的面前,似乎頂天立地、似乎無所畏懼的謝三公子,方能剖開自己胸膛中最隐秘的恐懼。

“我也怕。但讓之,我相信哪怕重遇風浪,我們也定不會重蹈覆轍。”沈梒望着他,“最壞的結局,我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只要此心不變,沒有什麽能再讓我裹足不前。”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未來會如何,新帝登基,朝政瞬息萬變。這京城的局勢或許的确瞬息萬變,但不變的确是那永恒的暗流湧動、危機四伏。

但莫名的,沈梒的話讓他心頭一松。謝琻呼了口氣,也沖他微微笑了起來,那平靜又無所畏懼的力量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體之中,溫暖支撐着他的靈魂。

————

沈梒歸京的第四日,正寧帝終于下旨召見了他。

昭仁殿中,田長學正側坐在一方矮凳上,恭謹地欠身回禀着春澇之事。正寧帝居于大殿上方,手指摩挲着杯子的側壁,垂目聽着田長學的彙報長久沒有吭聲。

這個時令春季方過,正是雨水茂澤的日子。北方倒還好,南邊卻已是下了好幾場“龍舟水”,貫通南地的沩水、阜水二河直接泛了幾千畝的農田,兩岸城池無不受災。

這水患問題是前朝遺留下來的難策。堤壩是年年修,水災也是年年犯,真金白銀砸下去,卻都似被水底的龍王吃了一般,半點成效也沒有。而今年的水災又泛的格外嚴重,江南的水稻本就因去年的隆冬而凍死了不少稻苗,若是今春又澇死了一批田地,這年的收成定要大打折扣。

田長學是都水清吏司郎中,也是南方人,最了解南地的水患。此次正寧帝召見他詢問關于興修水利之事,他也提前準備了很久,如今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正寧帝聽得很認真,當田長學的彙報告一段落,他“唔”了聲,沉吟着道:“築堤障河,束水歸漕;築堰障阜,逼阜注沩。以清刷濁,沙随水去。這章程聽着倒是有些道理。沩水砂石甚多,生于上游而積于下游,長久不通,方生水患,這些道理朕是曉得的。你這法子清沙理水,的确是從根子上解決了些問題。只是這阜水亦十分湍急,如何方能确保在 ’逼阜注沩’的過程中,不再發生潰堤之事?”

新帝年少,十分禮賢下士。他與先帝最大的不同便是,若有不明不解之處,定會垂詢臣子。哪怕自己說的有些不正确的地方,也會鼓勵臣子對自己進行指正,并從不因此而嗔癫動怒。

田長學知道正寧帝的脾氣,此時聽他這麽問了,便立刻一五一十地道:“回皇上,若想不潰堤,還是要興修堤壩。就以關卡高家堰為例,臣以為若要修葺,必當密布樁入地,深浪不能撼;樁內置板,板內置土;土則至自遠,皆堅實遮。”

正寧帝微微颦眉:“許是又一筆大開銷?”

“這……若想堤壩穩固,的确是要的。”

正寧帝思索着,沒有說話。

便在此時,忽聽外面的內監揚聲報道:“禮部侍郎沈梒叩見。”

正寧帝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喜不自勝道:“先生來了!快請,快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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