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個月
下了飛機,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其實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似乎又有了些改變,好像車又多了馬路也窄了,人多了街道也更吵了。在修在建的一幢幢高樓似是破地而出一般,恨不得直沖雲霄,他們要比這個城市裏的人還要傲慢,誰走過都得狠狠的仰起脖頸看他們一眼。這時,敖先生腦中又浮現起玉門老城的大街小巷,即便它無法擺脫“棄城”這兩個字,但在嘈雜混沌的當代,它更像是一枝秋冬裏的蘆葦,素雅靜默的立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之中。
回到家,還沒來得及洗去一身的風塵仆仆,電話便響了起來。看到是齊季的電話,敖先生皺了皺眉也沒去管他,将身上的衣服脫了個幹淨,便洗澡去了。趙蒙五一假期還沒結束,将兒子接了一個回來帶着,進門時正見她坐在陽臺上拿着奶瓶喂奶,看到敖先生進門,也僅僅是說了句:“你回了啦?”這口氣就像是他剛才去了趟超市,而不是離開了一個星期。
趙蒙對他越是冷淡,他便越是輕松,因為只有這樣,分開的時候趙蒙才能少承受一些傷害,相對于他心中的愧疚感也就能減輕一些。他悔不當初,也深知婚姻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意味着什麽,他雖不是聖人,但也做不到無動于衷的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
洗完澡出來,孩子已經喝完了奶,正閉着眼在媽媽的懷裏熟睡。落日穿透玻璃,将趙蒙懷裏嬰兒的臉照得紅撲撲的,小嘴巴小鼻子,那酣睡裏可愛的神使得他有些忍不住想要抱抱。敖先生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孩子抱過孩子了。他不僅做了一個不稱職的丈夫,更是做了一個不稱職的父親。可就算此刻他正受着良心的譴責,腦子裏滿滿裝着的依舊是郝放。這會兒,他應該正行走在進山的路上,細瘦的背影如同行單影只的大雁飛在空中。想到這兒,一盤石磨從胸膛滾過,将他輾壓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給齊季回了個電話,他也沒什麽事兒,就是半句問候半句抱怨,問敖先生什麽時候有空出來聚聚,現在他正單身,何宇将他甩了。
這話雖然說得婉轉,可意思無非就是他與何宇分手是敖先生所賜。要不是那晚的一通電話,何宇也會重友輕色的同他鬧,氣急了就分手,怎麽哄都哄不回來。敖先生當然清楚,可他卻沒打算為這事兒負責,于是用半是勸慰半是嘲諷的口氣說道:“你還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喽?何必呢,學學人唐詩揚,灑脫點。”
這要不提唐詩揚,齊季興許還沒那麽多話要說,敖先生這是栽入情網便兩耳不聞同窗事。唐詩揚現在的情況比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所謂落難兄弟也就是這樣了。他們這三個高中舍友加多年兄弟,齊季是剛被甩,敖先生是回首彼岸後卻發現已不是自由身,唐詩揚則是求愛不得而漸漸喪失掉了往日的風采。
這事兒還得怨敖先生,要不是當日他将宋顏推到唐詩揚面前,那醫痞子也不能變成今天這番模樣。齊季當然也知道誰是中間人,卻不知道這中間人當初是存了什麽心才牽這樁線的,所以他才會說:“你當初一番好心撮合他們,可這一年多過去了,他們兩個仍舊是這樣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他們好不好輪不着我來着急,必竟沒我半毛錢事兒,可我就看不得唐詩那一本正經的樣子,你說他一本正經索性就做全面了,唯獨只在我們面前一本正經的說要守貞操,可一到在宋顏面前還端得死死的,平日怎麽樣現在還怎麽樣。你說好笑不好笑,他唐詩揚也好意思說貞操兩個字,咱中華民族五千年來的貞操都讓他給敗了,這會他倒提起貞操來了。”
聽完這段話,敖先生有些懵,按理來說他唐詩揚應該在宋顏面前一本正經,在他們面前該怎麽樣還怎麽樣,怎麽這倒反過來了,他這到底是想把宋顏弄到手還是不想把宋顏弄到手?敖先生說:“那你倒是跟我說下,他怎麽個一本正經了。”
齊季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為下面的長篇大論做好準備,他說:“你說說咱們高中那會兒,一屋子四人,也就我和宋濤專情一些,你和唐詩揚,啧啧啧,我都不想提,你泡一星期網吧能把人家吧臺裏四個姑娘勾搭掉三個,參加個奧林匹克比賽還和隔壁桌的女同學互扔暧昧紙條差點被趕出考場,發起情來也不分場合……”聽到這兒,敖先生忍不住的冷笑了一聲,卻沒打斷他。
“那唐詩揚更別說了,高中就出櫃,連剛上任的語文老師都不放過,只要看得對口,也不管對方是個什麽,咬下去就不松口。想是該遭報應了,碰到個咬住不松口也吃不下嘴的人,說起來這個宋顏,看着也就一普通人,長得還不如你們家郝放可口,真不知道……”這下提到郝放,他實在是忍不住了,對着電話就吼了起來:“你敢打他一個主意試試,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齊季對着隔着電話給了他一個白眼,回答道:“我這才說什麽了,感情他郝放長得好還不讓人說了是不是,你倒是找個磕碜點的啊,這樣別人也就不會惦記。”話說得是一點沒錯,可要是換一個,別說是磕碜的,就算是長得再好的,只要那個人不是郝放,說什麽都沒用。
這時,趙蒙過來敲了敲他書房的門,說讓他聲音小一點,孩子待會兒該被吵醒了。敖先生應了一聲,也懶得再同齊季聊下去,便挂了電話。
夜裏,敖先生在書房坐了半夜,隔壁房間,趙蒙與孩子已經睡着了。他同往常一樣,打算繼續睡書房的沙發。沙發是折疊的,鋪開來便是一張床,剛躺下去便覺得身旁缺了些什麽。想到一個星期以來,他都是同郝放一起睡的,夜裏要麽胳膊被枕着,要麽就是他的手搭在郝放的腰上。總感覺手上少了些什麽,于是便起去拿飄窗上一直無人問津的毛絨公仔,将之攬在手裏,側着身睡,這時感覺才要好上一些。
拿着手機給郝放發了條短信,知道他現在收不到,但就是忍不住想發。幾個字寫上又删,删完了又寫,一句“我好想你”并不難說出口,只是每次用拼音打出來心裏便要顫動一下,這感覺是黑夜裏最能撫慰思念的折磨。心裏仍舊抱着能有郝放的信息回過來,于是手機舍不得離開手,調成震動模式緊緊的握着。
還以為能在期待中入睡,眼睛雖閉着,眼珠卻一直不安分的随着心情轉動。敖先生又打開手機,确定自己手機是調到震動模式,沒有新消息顯示,時間剛好跳到兩點整。他起身下床,公仔還抱在手裏,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來煙,便開門去了陽臺。
陽臺下正開着藍色花朵的盆栽,怕是等它的花都謝完了,郝放還是沒能回來。這春天才剛剛開始,敖先生便就已經開始在盼着夏季了。
終于回歸了崗位,對于他沒有事先聲明便自主的續假這事兒,大唐說要将他這一季度的獎金都扣了,并且還給他做了半小時的口頭教育。從頭到尾,敖先生都只是默默低着頭任由他說,對于扣獎金他也是無動于衷。之後一整天下來,他異常努力的工作,午飯也只是随意的對付幾口,人家午休他也在工作,人家喝下午茶他也在工作。大唐偶爾走過他身邊,總能聽到他的嘆息聲。回辦公室後,又把扣他獎金這處罰給取消了,并且有些反省是不是話說得太重了。
三個月,一個季度而已,發三次工資而已,十二個星期而已,敖先生時常這樣勸慰着自己。桌上嶄新的臺歷終于有了用處,自他回來後,過完一天就圈掉一天,過完一個月時翻頁才是最痛快的事情,那感覺就像是在跨世紀。話雖然這麽說,可敖先生還是會覺得時間像是停在了最暧昧的十字路口,對面就是想見的人,中間卻隔着車輛穿梭的大道,此時紅燈亮着,他唯有耐心的等待。
只是等郝放回來以後呢?回避不了的問題依然橫亘在兩人之間。對于男人而言,名分這個東西也許并沒有對于女人那麽重要,必竟中國的婚姻法還不認可同性結合。可他是個已婚男人,并且還有兩個兒子,就算郝放再大度不去争風吃醋,可他也不能就這樣與郝放不明不白的走上一輩子吧,這對對郝放在不公平了。
每次一想到這些,敖先生便要陷入無底洞般的後悔與自責當中。就在他在猶豫要不要開口提離婚的時候,趙蒙卻先有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