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阿相,起床吧。”
我聽得出宗崎的聲音,是他來了。這麽多年了,他總用同樣的方式喚醒我,唯一的區別是,從前在軍區裏,而如今在這榕樹底下。
我嫌棄他的毫無新意,也懶得睜眼,只是習慣性地支起身,張開雙臂,方便他抱起我。
宗崎的骨架很大,肩膀也寬,懷抱剛好能把我圈住。我偏偏頭,在他項窩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擱額頭。
記得當初我還長身體的時候,他每次抱起我都會動作誇張地掂一掂,然後苦着臉說我沒長幾兩肉。後來不知不覺地,這個動作就被省略了,大概因為我已經長成,這具虛弱的驅殼連“幾兩肉”也不願再長。
宗崎的懷抱真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永遠散發着陽光的氣味。部隊裏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使他身材很好,窄腰寬肩,雙腿又長又直。他胸膛和腰腹的肌肉都很結實,但不誇張,擁抱他時,可以讓人輕易感受到勻稱的紋理,感受到他修長身軀裏蘊藏着的強大力量。
宗崎今天難得地穿着軍裝來見我(我剛剛偏頭時碰到了他的肩章)。軍服襯衣的粗棉面料蹭得我鼻頭有些癢。我吸吸鼻子,雙手摟住他脖子,向上攀了攀。
宗崎是周圍清冷環境裏的唯一熱源,我只能想辦法離他更近,瘋狂地掠奪他的體溫。
“現在知道冷了。”
宗崎話音裏透着股愠怒。他早就放棄了勸誡,但看到我一個人坐在山裏渾身冰涼的樣子總會生氣。他箍着我腰的手臂又緊了緊。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聯想,套用一個俗氣的形容,就是他此時的擁抱仿佛要将我揉進血肉裏。
可是他抱我越緊,我就越覺得彼此隔得很遠,就像活在了兩個世界裏。
畢竟,他活在陽光下,而我活在陰影裏。
……
“《雲起時》已經寫完了吧。阿相,你又去後山想些什麽?”宗崎在抱我回療養院的路上問我。
《雲起時》是我上篇故事的題目。別看名字取得文藝,內容總有悚然之處。
“我盤算着寫個新故事,想寫篇密室謀殺試試。畢竟本格推理永不落伍嘛。”
宗崎有些驚訝:“你這回不休息了?”他這麽問因為我是個低産的推理故事講述者,寫完一篇少說休息一年的那種。如果不為靈魂裏鼓動着的故事急于落實到紙上,甚至不惜豁開軀殼,我只想同約瑟芬·鐵伊一樣八篇經典留名推理史。
“偶爾勤快一次也不錯。”我沒敢把捉弄溫雅的事告訴宗崎,因為害怕自己忍不住炫耀,忍不住用過分愉悅的語氣談起溫雅的不幸遭遇。
據我所知,宗崎并不看我寫的故事,以我之寫作類型無法栖身于他的書單。宗崎時間寶貴,從不用來消遣。除了來療養院看我,他幾乎将所有時間都花在了理論學習和戰機飛行訓練上。但宗崎會關心我的狀态,因此樂于聽我描述我的寫作進度。
果然,他問我:“有思路了嗎?會寫成什麽樣的故事?”
“唔,大體框架有了,細節還得琢磨。都怪你今天太早叫醒我,我都沒看清案發現場的樣子。”我皺了眉,可是頭埋在他肩上,他看不見。
“說說吧。”宗崎的語氣相當老成,指不定是跟他爹學的。我吐吐舌頭,心想誰還沒個老幹部爹啊。
腹诽是一回事,他讓我“說說”,面子得給。我說:“死者被初步設定為一個三十出頭的計算機工程師,名叫陳平。他看起來很普通,個子不高,相貌平平。我并不知道搞計算機的人該是什麽樣,所以昨天查了百科資料,研究了一下這個職業。他們的薪水不少,而且工作強度極大。這種‘賺得多,死得快’的男人不是都挺讨女人喜歡的嗎?(我感到宗崎在笑,幾乎可以想象到他正挑眉的樣子。)加上陳平本身性格不錯、很善言辭,他比別的同事——那些木讷的純粹理工男更具魅力,他的女人緣很不錯。對了,他對有意向的女人來者不拒。很糟糕的設定,不是嗎?”
宗崎還在笑,肩膀聳動,鎖骨差點兒磕到我的額頭。我悄悄翻了個小白眼,接着說:“他這麽一死,警方排查起來相當困難。畢竟他社交面很廣,能與他産生交集,并且有機會讓他死在公寓卧室裏的人不少。”
“你把案發地點選在他的公寓卧室。”宗崎總算吱聲了。
“是啊。不過剛剛說過了,我沒來得及看清案發現場。下次再同你細說陳平的死法吧,我們這回先談嫌疑人。”
“按我的說法,你一定覺得嫌疑人身份難以确定。但是實際上,本案最有嫌疑的幾個人在案發時間都已有确鑿的不在場證明。就好像有人對她們說,陳平命不久矣,你們得在他死的時候找個有監控的地方待着,最好多找些閑得發悶的朋友陪伴,作為洗脫嫌疑的證據。”
宗崎問:“警方真的沒有找到嫌疑人?”
我打算先賣個關子:“正相反,嫌疑人的身份指向因此而明确。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只剩下一個人——陳平的繼母。警方調查發現,她和陳平的關系見不得光。更重要的是,案發當日陳平公寓的監控拍到了喬裝改扮的她。”
“接着如何?”這是個問句,可宗崎用得太漫不經心。他深知我的套路,這就使我的敘述顯得沒什麽驚喜,有些掃興。
我空出一只手來揉揉鼻子,嘆了口氣繼續說:“你有沒有看過東野圭吾的《同級生》?(他搖頭,下颌蹭過我的頭頂。)其實陳平和書中的藤崎女士一樣,是複仇嫁禍式的自殺。明明沒有兇手,死者卻巧妙地自導自演了一場被當作他殺的密室懸案。這不是很符合陳平作為計算機工程師對自己死亡程序的嚴謹設計嗎?”
我蜷在宗崎身前久了,雙膝有些僵硬,不适地扭了扭。宗崎安撫般拍拍我的背說:“忍一忍,就快到了。”
他換了個姿勢抱我,我才想到,他的胳膊或許也僵了。我再怎麽輕再怎麽矮,畢竟也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有成年人的骨架在那兒。難為他把我從後山抱回療養院。
我琢磨着該讓他放我下來,可又貪戀他懷裏的溫度,遲遲未開口。下了好大決心,才輕輕問:“要不……我自己下來走會兒?”
宗崎勾了勾嘴角,沒接我的話茬兒,繼續着剛才的話題:“我記得你曾說,在寫作期間不願看推理小說,因為你讨厭別人的故事左右你的思路。”
“嗯。我早前看過《同級生》,它就一直留存在我腦海中。這本書算不上東野圭吾的代表作,卻是我很喜愛的作品。無論情節設計,還是調查視角,都讓我見識了不一樣的東野圭吾。
“唯一可惜的是,藤崎女士的嫁禍太過失敗。警方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她的嫁禍對象西原。她的手法并不高明,連線索導向都顯得刻意而且令人困惑。從東野圭吾的人物設定來看,這樣才符合人物身份。可我作為讀者,作為推理愛好者,覺得不夠盡興。
“藤崎所嫁禍的并非她最想報複的人,因而無法做到‘最狠辣’。她的執念不足以擊碎心中多年的信仰,讓她親手毀了心中所愛。我覺得是她性格中屬于女性的優柔,阻礙了一場完美的報複。”
我情緒有些激動,一連串說了許多話,嗆了冷風,不禁伏在宗崎肩頭咳嗽起來,喉頭泛上一股甜腥。害怕宗崎發現異常,我忙緊緊攥住他臂上襯衣,強行壓下了咳嗽聲。
等氣息終于平複,我才補充說:“殺人者如果沒有足夠的執念,那麽再多的殘忍都只是對人性的亵渎。哪怕被害人是他自己,都無法讓殘忍擺脫幼稚可笑的陰影。你要記得,我的‘自殺’和東野圭吾的‘自殺’不同。我的寫作不受外物幹擾,我要給讀者呈現極致的死亡藝術。”
我說完這話,忽然心虛了。王爾德在《道林格雷的畫像》的序言裏說:“藝術從不病态。”可是我的所謂藝術一向是我病态內心的外顯。我熱衷于将自己的靈魂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寧願相信他們有眼無珠,寧願相信他們看不懂。
我該慶幸自己此刻閉着雙眼,否則宗崎一低頭就會看到我眼裏閃動着的狂熱的光。那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瘋狂,随時都可能從我眼眶裏噴湧而出,将我的世界浸染成一片猩紅。
就像六年前的那個夏夜,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浮動翻滾着,将我淹沒……
……
“到了。”不知過了多久,宗崎的聲音重又在我頭頂響起。他大約以為我睡着了,刻意壓低了嗓子。平靜低沉的嗓音包裹住我狂躁不安的思緒,緩緩地幫我從噩夢中抽身脫離。
我側過頭,睜開眼,猝不及防地被正午日光照得一陣恍惚。
等适應了外界光線,我才發現自己視線正對宗崎的下巴。他的面容籠在暖光裏,使高挺的鼻梁、涼薄的唇線,甚至整個輪廓都顯得格外柔和。其實,即使沒有自然光的襯托,他在我面前也永遠都是溫和的樣子。
我一直知道宗崎的英俊,此刻卻更想用性感來形容他,或許因為溫柔的男人總是性感的吧。
他垂眸看我,用面頰親昵地貼上我的頭頂,輕輕蹭了蹭。如同對待一只溫馴的圓毛小動物。
“尹相。”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溫柔悅耳,我真希望他永遠用這樣的語調叫我。他說:“我一直堅信你的故事獨一無二,正因如此才更加擔憂。阿相,別陷得太深,不要總放縱自己沉浸在虛構的世界裏,被交錯繁雜的線索困住。”
我擡眼看他,卻沒來得及捕捉到他的表情,反被他細細打量了許久。于是小心翼翼地低頭,打算避開他專注的目光,就聽見他又說:“阿相,你的眼睛真美,我剛剛在其中看到了星辰的光。”
我猝不及防被他誇得一愣。忍不住對比了一下他和溫雅兩人對于我眼睛的評價,忽然覺得好笑。記不清哪位老先生曾說過:孩子,你真以為別人眼中的你是你嗎,不,那是他自己。這話用在這裏不知是否妥當。
他誇我,我心情不錯,所以抿唇勉強應了聲“嗯”,然後離開他的臂彎,想要在地面站定。未想被抱了很久,一時沒适應站立的感覺,不由地踉跄幾步。但我還是堅持走在宗崎前面,進了療養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