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回到病房剛巧是下午一點半,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發出“嘀”聲,顯示屏上的數字閃爍了一下。
小王早上來打掃過了,病床上的被子鋪得很平整。宗崎不喜歡鋪床,多年的部隊生活讓他習慣于将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模樣。所以他的目光掃到床鋪時,眉頭明顯皺了皺。
我裝作沒看見他的不滿,脫鞋爬上床,将頭埋在被子裏,趴着不想動了。
頭發很久沒有打理,已經長得太長,散在臉側和身側,捂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像條魚一樣扭動身子,把頭發拱到一邊,煩躁地扯着項窩處的頭發,企圖撥開它們,卻越理越亂。長久的努力無效,最後長發竟真結成了一張難以掙脫的網,徹底把我困住了。
我幹脆停下不動,破罐破摔地想,自己大概要成為第一個被頭發勒死的人了。
宗崎拍開我亂動的雙手,又好氣又好笑:“你當頭發是雜草,可以亂薅的嗎?”
他撩開我項側的頭發,把碎發攏起來,用手指順了順,撥到一邊。我頓時感到脖頸清爽了,悶熱感一掃而空,滿意地哼了哼。
宗崎将我翻了個身,挪平擺正,讓我仰面躺着,在我腦袋下面墊了個枕頭,扯來被角把我的肚子蓋上。他直起身說:“你起床早,又跑去後山折騰了這麽久,累了就睡會兒吧。我去把山下帶來的飯菜拿到食堂熱一熱。等有飯吃了,我回來喊你。”
我已經睡得迷糊了,但聽到有吃的還知道下意識說“好”。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又翻了個身,趴下了。臉貼着軟和舒适的枕頭,睡思昏沉。
宗琦離開前,順手再将我翻回來。然而不一會兒,我又重新趴了回去。大概覺得趴着睡的姿勢更順心些,于是他再翻,我再趴。
如此往複幾次後,宗崎嘆了口氣道:“阿相,趴着睡壓到胸口不會難受嗎?”
我半睡半醒間坦然地擺擺手:“沒事,反正我平胸,趴着躺着一個樣兒。你實在看得難受,可以假裝我平躺着……”
我話還沒說完,宗崎忽然傾身上來,雙臂撐在我身側,将我整個人籠住。他的氣息一靠近,我就整個人清醒過來。我扭頭看他,可是偏頭向左,他就躲去了右邊。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項側,溫熱而濕潤,把我原本冰涼的皮膚也捂暖了。他的碎發甚至掃過我的後頸,柔軟的,有些癢。
然而我始終看不見他的臉,有些急了。
“宗崎!你多大人了和我玩躲貓貓,是不是幼稚?是不是傻?”我惱怒地翻過身,邊嚷邊仰頭,門牙差點兒磕上他的臉。我定定愣在原地,發現位置不太妙,我與他的鼻尖相距不過一寸,剛才仰頭的動作如果再猛些,一準兒撞上。
我想要挪開,試探性地扭扭身子,可惜空間太小,容不得過多動作,只得安靜躺好,不再造次。我被宗崎圈在胸膛前,惴惴不安,等着他起身。
誰知宗崎竟然保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細細地看着我的眼睛,帶着一種我不熟悉的神色。目光柔和地化開,潮湧般漫入我的眼底,讓我看穿了其中的缱绻溫柔。
如果說,平日裏宗崎總帶着不容旁人親近的氣勢,而這種氣勢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堅毅的面龐輪廓和一雙內斂精光的鷹目。那麽此時,當他的神色發生改變,目光染上細密的柔情,氣場變得不那麽具有攻擊性,反倒使他看起來像一個柔軟脆弱的少年了。從沒想過,我有一天能在宗崎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也沒想過,溫柔生長到極致,竟能達到柔和面部線條的效果。
宗崎的瞳孔裏倒映出我的模樣,竟使我恍惚覺得其中映出的物像才是真正的自己。她存活于一片淨潔墨色之中,被瞳孔的主人傾盡溫柔以待。
宗崎的神色已然向我傳遞出一種情緒,我說不上來那具體是什麽,只知道他的情緒太過深沉,不像是一時半會兒的積蓄。所以我有一種錯覺,也許多年來,在我不看向他的時候,宗崎都是用這種缱绻纏綿的目光看向我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然覺得這個一直照料我,遷就我,伴我在混沌歲月中成長的人,變得陌生了。
其實我真的了解過宗崎的想法嗎?這六年來,或者從更早些時候(我父母還在時)起,他是想用什麽身份陪在我身邊的?
我不敢多想,自私地以為他現在的位置很好。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血脈相親的人了,只有宗崎是我內心認同的無關血緣的親人,我很想留住這個親人。
有時我會想,宗崎與我仿佛是偏利共生的關系,而我正是獲得利益的一方。他在我身邊時,我才能夠擡頭看見一點樹縫間漏下的陽光,才不至于在無邊黑暗中不斷沉淪。
我在他身邊的理由是對他給予溫暖的貪心索求。那麽,他在我身邊的理由又是什麽呢?我沉沉地想着,突然感到無端心疼,不由自主地伸手摟了摟宗崎的腰。
等我回過神,宗崎已經恢複了往常神色,半撐起身子,與我隔開一段恰當的距離。天知道我此時的姿勢有多僵硬,臉色有多蒼白。
宗崎笑着說:“看吧,阿相。躺着睡和趴着睡還是有區別的。”
什麽呀,折騰了半天,宗崎只為了說服我平躺着睡覺。
我仰面躺着,閉眼裝睡,不願再和他争辯。
……
宗崎似乎起身去取來了飯菜,我抽動鼻翼,聞見了最愛的燒賣的味道,肚子不争氣地叫出聲。他聽見了我肚子的聲響,輕笑出聲說:“我這就去食堂,你多睡會兒。”
“等等。”本來已經走到房門口的宗崎又被我喊了回來。
剛才脫鞋上床的動作太奔放,鞋被甩到了病床正下方。我現在伸腳去夠,挂在床邊上顯得很狼狽。我才意識到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我的小短腿着實配不起一米高的病床。為防止哪次摔下床傷筋動骨,我決定下回謝旭舟輪休,再讓他捎張矮床上山來。
就在我快掉下床時,宗崎一把握住我的腳踝,把我提了上來。他彎腰拾鞋給我穿上,指腹無意間蹭過我的腳背。
我縮了縮腳,趕緊下床,拖出衣櫥裏藏着的微波爐,說:“以後用不着食堂的鍋了,就在病房裏加熱飯菜吧。”
微波爐還是全新的,宗崎拆了包裝,輕車熟路地鼓搗起午飯。我抱着靠枕,蜷在沙發上看他。
“什麽時候買的?”他手中活計不停,順口問。
“啊?”我還困着,沒聽清。
他重複:“微波爐,什麽時候買的?”
“哦,上星期謝醫師輪休,我托他到山下買的,”
“他怎麽會樂意幫你瞞着?”病房裏不許開夥,這是療養院的規矩。
“謝醫師在嘗試新的心理療法,我自願當了小白鼠。”我低頭摳着指甲,努力不去看宗崎的表情。宗崎一定覺得奇怪,要放在從前,我是說什麽也不會嘗試謝旭舟那老狐貍的新療法的。
宗崎問我:“他要怎麽做?”
“他在逐漸幫我停掉精神類藥物,然後每周來找我談心。”我偷瞄了宗崎一眼,他正在擺盤子,沒功夫看我,“可以想象吧,就是一本正經的心理治療,美其名曰‘談心’。謝老狐貍你還不了解嘛,就是個人精。每個問題都在套我的話,一點點給我挖坑,等着我自己跳進去。據說這還只是初步階段,他是打算了解一切,教我直面過往,好讓我徹底擺脫藥物治療。”想到謝旭舟的壯志,我不禁一聲嗤笑。
謝旭舟還在漫無目的地尋找我疾病的症結所在,殊不知我早能看清自己的恐懼,卻仍對所有恐懼無可奈何。
說過“恐懼即未知”的人,一定沒有見過“恐怖”一詞真正的嘴臉。只有不屑隐藏面目、親自站到你面前獰笑的東西才叫恐怖。
我們交談的情形總是:謝旭舟想知道的,我不會告訴他;我想要知道的,用不着他告訴我。我不過是在浪費時間應付他的治療罷了。
宗崎擡頭看看我,繼續低頭專注于飯菜的分盤。半晌後才問:“你既然不認為謝醫師的方法有效,為什麽又同意嘗試?”
“嗯,”我故作深沉,“也許我只是厭惡了每天吞大把藥片過活的日子,那樣很像是具泡在福爾馬林裏維持鮮活的屍體(是事實,別瞪我)。我和謝旭舟這是互利互惠,我給他提供治療案例,充實論文;他給我減少精神類藥物,瞞天過海。我已經很少發作了不是嗎?但是除了謝醫師,療養院的其他醫護是不會同意給我減少藥量的。”
“你們的交談有進展了嗎?”宗崎的聲音一貫平靜。
“交談?你還不如問我們的心理學游戲玩得是否盡興,可曾分出高下?”我忍住沒翻白眼。謝旭舟豈是好對付的,每次與他交鋒都極大地耗損我的心力。我從不懷疑,再去他的治療室幾次,我就會恢複六年前的“良好狀态”。
表面看來,我與謝旭舟的交談內容天南海北一通胡扯。他竟然問我哪裏的海最藍、哪裏的天最闊。我沒見過真的海,就按照自己看過的照片來答。他還問我小時候的事,我就半真半假摻和着講述。他的問詢看似沒有關聯,實則注重引導,話題只圍繞我的想法喜好兜圈兒,害我總是被他帶節奏。
他從沒有直接問過我有關六年前事件的情況,可能是害怕刺激到我。我想起自己曾經尖叫的模樣,發現從前的癫狂竟然給如今的我增加了一道防線,讓謝旭舟投鼠忌器。也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
我時常覺得,我和他之間的博弈就是一場攻防戰,謝醫師還可以用心理學知識作武器,主動向我發起進攻。而我呢?我只能被動地躲在城牆後面,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秘密,唯恐他沖進來把一切攪碎。
這場戰役中,我的條件确實不利,不過這倒不足以使我感到驚慌。
真正令我不安的是,我直覺自己的應對都是徒勞,謝旭舟設下語言陷阱的目的或許與我想的根本不同。我不太願意承認,我在他面前時常有種無力感。
想到這裏,我的眼底不由泛上一層郁色,趕忙低下頭不再看宗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