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直到宗崎捧着餐盤過來,我才佯裝困倦不支地擡頭,伸手揉了揉眼睛。
盤子擺得很漂亮,菜品豐富,菜色鮮亮,難得他有閑情逸致。宗崎按照葷素、口味,把菜分成了三組,分裝在盤子邊緣,與盤中央扣着的米飯相映(感謝山下帶來的盤子夠大)。菜的湯汁被瀝得很幹淨,不會像食堂大叔大媽打菜時那樣浸透米飯,使各種菜味混雜在一起。
不錯呀,宗崎很清楚我的忌諱。我滿意地提起筷子,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
“燒賣呢?”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最愛竟沒端上桌。
“什麽燒賣?”宗崎跟我裝傻,嘴角噙着笑。
“你別蒙我,我剛才明明聞到德榮齋燒賣的味道,都快饞死了。你既然買來了,為什麽不給我吃?”我氣急,龇牙咧嘴。
“狗鼻子倒挺靈光,”宗崎安撫我,“哪人有大中午吃燒賣的?你先吃完盤裏的飯菜,晚上我再把燒賣和薏米紅豆粥一塊兒熱給你吃。”他湊上來想要摸摸我的頭頂,被我一偏頭忿忿躲開了。
宗崎還算有自覺,見我不高興了,就堪堪收回手,轉身去微波爐旁悶不做聲地拾掇起燒賣。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即使剛被拂了面子,俊臉上仍一片笑意。他自言自語道:“還是和小時候一個樣,給了糖就乖乖搖尾巴;沒有糖就龇着牙鬧別扭。”
他沒來,我就巴巴看着,任憑面前的飯菜冒熱氣。等宗崎終于端來燒賣,我才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歡呼,開始動筷子。
德榮齋的點心做得小巧精致,燒賣薄皮厚餡,用了十數種食材。一口下去,唇齒之間先有醬油的鮮味迸濺開,接着是松子、蝦仁、竹荪、木耳、茶樹菇……它們适中的顆粒感填滿整個口腔,還不等細品就忍不住想吞咽。一不小心整只燒賣便囫囵下了肚,舌尖上還停有餘香。
原本就餓着肚子,一只燒賣哪裏足夠。我在盤子裏放一只,筷子上夾一只,嘴唇邊叼一只,忙得不亦樂乎。宗崎瞅着我忙碌的檔子又來摸我的頭,我也就默默受了。
宗崎也拿了雙筷子。可他看上去是在慢條斯理地吃飯,視線卻總在我臉上打轉。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腦中猛地閃現他剛剛在床上的那個眼神和其中細密如綢、纏綿如絲的繞指柔情。
我驚得一抖,唇邊半只燒賣“吧嗒”掉進盤中,裏面的餡兒散了出來,沾上了各色菜式的調料。精致的餐盤立刻變得亂糟糟的,像是打翻了顏料的畫紙。
我皺了皺眉。
宗崎盤裏的菜才動了一點,于是他自然地撥過我的盤子,把他的盤子遞給了我。盤子面朝我的那面,菜都是未動的。
“吃我的。”他說話間已經吃完了從我嘴邊掉下的燒賣皮,正自顧自地扒着和了燒賣餡兒的米飯。
啊啊啊,宗崎你是不是傻。燒賣掉下去那會兒,我沒來得及回過神,口水一塊兒滴下去了啊!那麽大的“啪嗒”聲兒,沒聽見嘛!我自己都嫌棄滿盤子沾着口水的燒賣餡兒。
我瞪着他,眼眶都快掉下來了,他卻依舊吃得很平靜。宗哥,我知道你身為軍人不拘小節慣了,适應能力很強,但是工作作風不能帶到生活中來知道嗎?
“看什麽看,你小時候剩飯我吃的還少嗎?趕緊吃你的飯,都快涼了。”宗崎無所謂地瞪了回來。
他的話不錯,小時候我們兩家就常來往,飯總是一處吃。那會兒宗叔叔和我爸就是好兄弟,後來兩人一起調到師部,再後來調到軍部,關系越來越鐵。小時候,我們兩家是把我和宗崎當親兄妹養的。我的剩飯丢給宗崎吃,也是他媽媽的意思。只不過在他家吃飯時我剩得多,而到我家吃飯的時候迫于我媽的威嚴,我幾乎不敢剩。
不過肯定有哪裏不對勁,我總感到宗崎如今待我的溫和态度,和從前相比發生了質的改變。同樣是溫柔,他從前表現出來就如兄如父,現在卻更像是……哄情人。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所以變化必然存在,如今唯一的疑點只是,到底是他變了還是我變了。
之前關于宗崎一直對我抱有逾界感情的推測重又浮現在我腦中,讓我的心猛然被攥緊,突突地狂跳。我說不清這種感覺是興奮還是恐懼,又或者二者兼具。但我絕不會把此刻的緊張歸結為回應他的感情。
如果我們做一個假設,假如宗崎是真的喜歡我。那麽如今讓宗崎感情顯露的緣由是什麽呢?如果從前在隐藏,那為什麽不一直隐藏下去呢?偏要在這時……
我搜索枯腸,找不到合理的解釋,于是自以為成功運用反證法,可以排除宗崎喜歡我的可能了。就是嘛,如果是你,能喜歡上從小看着長大的小屁孩兒嗎?小時候我蹲在馬桶上讓宗崎給我拿廁紙,還不知道拿過幾回呢!
有人說過,兩性之間的吸引來自于最初的神秘感。他都見過我小時候光腚的蠢樣兒了,哪裏有半毛錢神秘感啊。
我暗笑自己的自戀情緒,理所當然地把宗崎重新劃回了父兄的範圍,不再糾結。
确實,有什麽變不變的,我還是我,是那個住在深山老林裏,整天用神經兮兮的筆寫些神經兮兮文字的病人。如果硬要找出我和從前的我時有何不同,那就是我如今已經十八了,又長了一歲,是上個月剛過的生日。
其實我根本不必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将那個陽光下的人拽進無盡黑暗,因為……他永遠不會像我臆想的那樣愛我。
我不知緣何嘆了口氣,唉,也好。
……
我匆匆瞥一眼宗崎,見他專心吃飯,并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于是夾了片青筍放進嘴裏,故意嚼得嘎嘣脆響。他擡頭看着我笑,我便也扯起笑容問他:“部隊這周休假嗎?你怎麽出軍區給我買了這麽多好吃的?”
宗崎偏要賣關子逗我:“沒出軍區啊,就在部隊食堂托趙叔燒了幾個小菜。”
“還裝。剛才我說燒賣是德榮齋的,你都沒否認,又這麽新鮮,你肯定剛從宣城買回來。”
“瞞不住你,這些天我确實在宣城,今早坐軍區送貨的小卡車剛溜回來。”宗崎吃得差不多了,又去微波爐那兒轉了一圈,回來時不知怎地變出了兩碗冬瓜湯。他嘗了口溫度,一副燙到嘴的模樣,于是一邊囑咐我“燙”,一邊把另一碗湯遞給我。
我接過湯小抿了一口,接着問道:“你幹什麽去了?”
“這不是四月招飛嘛,也不知道新兵辦那幫兔崽子會帶些什麽樣的人回來,我就去幫他們掌掌眼。”
“不是吧,如今這麽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請得動你們大員了!”我不知道宗崎現在的軍銜,但以他的資歷和他爹的位置,他在部隊的情狀可想而知。前途一片光明自不必說,他平時一門心思只想着飛行訓練,也沒誰敢拿不要緊的事來差遣他這尊大佛啊。
宗崎的湯碗剛剛還冒着熱氣,這一會兒功夫竟都喝完了。他把面前的湯碗和盤子垛疊起來,撐着下巴看我吃,等着我吃完後一起收拾碗筷。不知是我太敏感還是怎地,宗崎對我剛剛表現出的驚嘆态度微妙,避而輕描淡寫地反問:“我就不興體驗基層生活嗎?”
“得,随您的意。”我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話,胃裏有些冒酸水。
沒體驗過基層疾苦的人說話,向來這麽招人恨!無論我在心裏默念幾遍“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都不頂用,照樣泛酸得不行。
……
宗崎天生是當兵的料子,又托生在了軍官家庭,一路走來順風順水。說句實話,從小到大就沒在“基層”幹過。
宗崎上高中時理科成績特別好,性格開朗,為人大方,人又長得帥氣。據說在學校人氣很高,典型是“老師的心頭肉,同學的好楷模”(我媽這麽說)!那時候我還小,但是模模糊糊好像聽我媽講,“你宗哥很招姑娘喜歡的,有多少多少小姑娘當時就給他寫情書呢”。
宗崎還特喜歡打籃球,各項體育運動都厲害。他身體賊好,我小時候就沒見他生過病、吃過藥,跟我這個自小瘦成豆芽菜的病秧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後來到我八九歲開始上小學的檔子,宗崎上高二。軍校飛行員專業提前招生,他輕易就被選上了。
他考上的軍校當時在另外一個軍區(就我們現在待的這個軍區)。可巧了,他前腳剛去上學,我爹後腳就被一紙調令平級調來了該軍區軍部。不久宗叔叔也申請調過來,此後兩家人原本該怎麽黏糊的還怎麽黏糊着。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我媽和我是随軍的,所以我老爹一走,我們就跟着我爹舉家搬遷。我那時剛辦完小學入學手續,結果說走就走,學籍立馬得跟着轉,一來二去挺耽誤時間。等到我辦好一切手續,能到宣城實驗小學讀書時,已經是來年春天。
耽擱一學期的課倒不打緊,關鍵是插班生挺不招人待見的。也就半大的小屁孩兒,哪懂什麽人情世故啊,不待見你,便是在明面上的疏遠。
班上的孩子一起上了一學期課,早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別人很難融入。我又是個從小被寵上天的張揚跋扈慣了的主兒,哪可能拉下面子去拿熱臉貼冷屁股啊。所以我在班上跟同學們一直沒有交流,做事從來獨來獨往。
你可能會覺得這樣沉悶的學習環境不太适合一個一年級小豆丁,但說實話,我挺滿意那種狀态。別人雖然不親近你,不太喜歡你,可是也沒人敢招惹你啊。大家就這麽相安無事,自己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在學校我一個人慣了,不覺得孤單;回軍區宅子照常有爸媽寵着,也被保護得很好。然而,宣城裏的小日子剛走上正規,我就在學校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