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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我在醫院又住了一個月才回的軍區宅子,仗着自己慘白兮兮的臉色,向爸媽撒嬌裝虛弱,整天在床上躺着,過了段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舒适日子。

已經在軍校安定下來的宗崎,這時終于可以來看我了。

我出事時在宣城市區,消息沒那麽快傳到軍區。但宗叔叔是我爸最好的朋友,老爸在我出事後第一時間通知了他。幾經轉述,宗崎也就知道了。我住院時在市區,宗崎無法出軍區看我,卻會在每個周末給我打來電話。

實際上,自父親工作調動到宣城軍區,我和宗哥已經半年多沒有見面。我們家忙着安頓事宜,還不及邀宗崎做客。他自己剛剛入學,也忙着調整适應,時間很緊張。

但宗崎在電話裏和我聊天,還是和以前在我家飯桌上一樣親切風趣。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的身體,就好像不知道我住院一樣。他和我只是談他的軍旅生活、他的訓練、理論學習以及軍校的籃球場和陽光。宗崎提起宣城本地的戰友向他推薦過宣城小吃,答應下回休假帶我進城去吃德榮齋的點心。

我說:“好極了,這些天吃醫院食堂,沒半點油水,就等你接濟呢。”

他一直笑,爽朗的聲音從聽筒另一邊傳來,讓我被他的情緒感染,竟也開心起來,腦袋上的傷口都不那麽痛了。

出院後宗崎頭一次來看我,是在下午。我那天剛剛睡完午覺,正倚在落地窗旁看書。他走在屋旁的林蔭道上,遠遠地看到了我,便加快腳步,仰頭開口喊我的名字。

窗沒關,我聽到聲響,探頭向院門口看,正遇上他的目光。宗崎穿着軍裝站在行道樹下,午後慵懶的陽光就落在他的眉梢,烘得整個人暖洋洋的。那光亮薄薄地鋪展于他的發絲,我也分不清他的黑發是生來如此柔軟,還是反射陽光後特有的蓬松。他停下腳步仰着頭看我,眯眼笑。

看到他笑,我便也暖了。

我已經好幾天沒出過房間,整天蜷在書堆裏。但看見他那一刻,我就抛開了手中的書,盡我所能快步跑下樓去迎接他。

媽媽正在樓下拖地,看我跑掉了拖鞋、急慌慌的樣子,笑着問我“是不是你宗哥來了”,又叮囑我慢點跑,說“宗哥不會飛走的”。

我已經在玄關處換鞋,心情很好地回應了我媽的打趣:“那可不一定啊,宗哥如今可是空軍飛行員了!我要是讓他等久了,他真會飛走的。”

開門時宗崎還等在院子門口,我飛跑過去,他看到我立馬彎下腰,張開雙臂迎接我的擁抱。我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被他摟住腰抱緊、舉高。他颠了颠我的重量,不滿地撇嘴:“這麽久沒見,你也不長幾兩肉當作見面禮?”

“別提長肉了,你還能見到我本身就是個奇跡。”我大力地回抱了他,單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手臂上坐穩,然後指了指頭上那道長疤。

他立刻轉移了話題,笑話那道疤難看得很,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我就告訴他,我爸拜托醫院給我縫的美容針,不用拆線,等縫線被吸收後應當不會留疤。

“最多有道淡粉的痕跡,”我說,“不礙事的。”

他額頭貼着我的臉頰,抱着我進家門,話音透着股自豪,讓我聽來很受用:“當然不礙事了,我們阿相長得這麽漂亮,有疤也是可愛的。”

……

此後,我便一直“賦閑”在家。而宗崎進軍校那年就入了伍,成為現役軍人。

他們軍校管理嚴格,飛行員的訓練強度特別大,不過宗崎很有天賦,那時候各項課程成績都名列前茅,不需要付出額外的時間訓練,相比之下清閑得讓人羨慕。

宗叔叔是隔了一年才申請調來宣城軍區的。在那以前,宗崎都暫時以我家為校外據點,還像小時候一樣,常來我家蹭飯。他嘴甜得可以,吃這道菜贊一句“美味”,吃那道菜又說是“一絕”,還說別的地方都吃不到,把我媽捧得可開心了。宗崎一來,我媽就招呼得格外帶勁兒,飯桌上的菜都比平時多上幾個。

之前宗崎邀我去德榮齋吃點心的諾言,終究沒有實現。不是因為宗崎不守信用,而是我的問題。我擔心出門在外無法應對突發狀況,所以嚴格限制了自己活動的範圍。自從休學回家,我便再沒有出過軍區,準确地是說連居住區都沒再出去過。

再者,我發覺自己越來越讨厭人多的地方。單純與陌生人交談接觸,哪怕僅僅是共處一室,都會令我産生不适感。如果一定要說得誇張些,就是我改變了原先在這個世界裏“嵌入”的狀态,幾乎“脫出”了正常交際的範圍。現在往前想想,當時我恐怕有點社交恐懼的傾向,并且症狀延續至今無有好轉。

宗崎多次勸說我無果,就改變策略,“以情動之,以食誘之”。難為他确實動了不少活絡心思,花費許多時間精力。

宗崎但凡有休息日就起大早,力求趕最早的一班車前往宣城市區。他會在中午之前趕回軍區,給我帶回來滿滿一袋兒的德榮齋點心,而且每次都不重樣。以致于我雖沒去過德榮齋,卻嘗遍了他家的點心,比較來比較去,最中意的還是小燒賣。宗崎每兩個月才輪休一次,在那天我便翹首盼望他捎帶來燒賣。

宗崎最終也沒能用食物把我誘-騙出門,反倒成了食物的搬運工。

先前說到,宗崎的專業課成績很優秀,他在軍校接受飛行員訓練的第二年,就能熟練駕駛多種機型,能夠獨當一面了。但我沒想到他能優秀到提前成為正式飛行員。

宗崎拿到飛行執照那天,穿着制服來我家吃飯。我第一次發現,空軍的軍服設計如此精良,能把人體比例凸顯得這麽好。宗崎兩條腿筆直,向上隐沒在外衣下擺間,恰到好處的修長。皮腰帶規整地束在腰間,肩章熨帖地粘連,更顯出他窄腰寬肩。

這麽多年,我瘦弱依舊,個頭與同齡人相比尚且差上老遠。而宗崎經過整個青春期的發-育,卻徹徹底底地長成了,更高大,更結實,更加英氣逼人。他舉手投足間有種從容穩重,讓我分不清究竟是增長的年歲,還是肩頭的責任帶給他的。我那會兒不無凄然地想,時間果真把我們越隔越遠,誰能夠抵消掉流轉與靜止、生長與停滞的差距呢?

宗崎在飯桌上和我爸閑話,他才完成今天的訓練,剛剛從戰機上下來。他描述自己駕駛戰機,在蒼穹之下飛翔馳騁,在雲間旋轉翻騰。眼裏閃動着灼熱的光,像亟待振翅的雄鷹。我這才明白,愛做一件事并以它為職業,該有多麽幸運。他描述的場景令我心生向往,我幾乎瞬間就決定,總有一天要看他在穹頂之下遠馳。

我爸很欣賞宗崎,說宗叔叔有個好兒子。誇得切了,有幾分“繼承衣缽,大有可為”的意思。而他對宗崎的贊賞,曾使我一度敏感地以為,他是羨慕宗叔叔的。

我當然明白父親愛我,所以才總敢縱着性子恣意妄為,自絕前路也無所顧忌。但不論他如何愛我,我都情願相信:一個軍人,理所當然希望自己的子女也成為頂天立地的軍人。別人家的孩子如此優秀,而自己的女兒卻是個放棄學業、自絕未來的病秧子,任誰都會不平衡的吧。

父母走後我回頭看,後知後覺地發現,孩童時期的我對很多事物的理解都是偏頗自私的,而且絲毫不講道理——竟然生生把最愛自己的人放在了對立面。

我一邊享受着父母的包容和無微不至的照料,一邊在私心裏懷疑他們、抵觸他們,把自己的思維限制在狹小陰暗的角落裏,不得出。所以到頭來總是我自己拉自己入深淵,也是我自己,逼自己入囹圄。

會造成這種局面,歸根究底由于我的自私,我的利己。我自私到理所當然地被愛,卻始終無法真心實意地愛人。

這樣的我,在六年前做出那個選擇,也就沒什麽可奇怪的了。

在父母離世以後,我才猛然發現,無論世上誰人厭棄我,我的父母都不會。他們其實還很年輕,如果不是因為太在意我的感受,他們完全可以再要一個健康的孩子,而不必守着一個喜怒無常的嬌氣包。

我在療養院的每一日,獨自待在病房的每一分,面向山嶺沉思的每一秒,腦中都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對從前生活的懷想。在我的記憶裏,我的父母仍朝我微笑,暖得如同九月豔陽。可惜,我的視野永遠定格在了那個低矮的角度——看他們最後一眼的角度上。我已經不配站在他們面前,心安理得地享有他們的微笑了。

我并不是個純粹的無神論者,曾經很認真地想過,我死後還能否見到父母。想明白了,就覺得不會。

畢竟誰都知道,天堂和地獄可隔着一段長長的距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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