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等我和宗崎收拾好桌子,床頭的電子鐘又響了,不過和進門時不同,這次是代表整點的兩聲“嘀”。已經下午三點了,我和宗崎花了一個半小時來享受豐盛的“午餐”。有他在時,我的食欲總是出奇的好。
我是宗崎口中“小奶豬”一樣的人,吃完就想睡。可是當我趴上枕頭,剛剛舒心地呼出一口氣,宗崎就把我拽了起來。
“起來了,我們出去轉一圈吧。剛吃了不少燒賣,憑你那小破腸胃恐怕消化不了。再過三四個小時又該吃晚飯,晚上你會撐得很難受。”他不容我拒絕,半摟半拽地帶我向門的方向走。
我處于瀕臨入睡的狀态,已經到房門口才反應過來,連忙摳住門框,妄圖止住他的腳步,嚷道:“宗崎,你放我下來,讓我睡覺!我要我的床!啊啊啊!我的床啊!晚飯我不吃了!只要這會兒讓我睡就好。”
我的提議被宗崎嚴正否決:“不行。別人可以放棄晚飯,你不行,也不看看自己如今瘦成了什麽樣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經常飲食不規律。”
我還嘴硬:“我吃多少也長不了,純屬浪費糧食。”
“浪費糧食?”宗崎笑到手抖,“剛剛吃燒賣的時候,你怎麽不這麽說?”他抱着我腰的手松了些。我于是又開始掙紮,向着床的方向。邊使勁,邊喊口號似的嚷:“燒賣,是信仰!燒賣,是信仰!……”
隔壁鄭老太的護士正好從我門前經過,看了看我倆,一副習以為常的了然樣子。她在走進隔壁病房前,甚至笑着和宗崎打了招呼。不過緋紅的耳根和開門時悄悄投來的目光出賣了她,小姑娘其實很有好奇心,她還在關注着這邊的動靜呢。
以宗崎的力氣原不必和我僵持,但我死撐的架勢讓他不敢用力拽我,怕傷了我脆弱的骨頭。事實上,即使他讓着我,我也感覺自己的腕骨快要脫臼了。
最後還是我脫力妥協:“好了好了,我答應陪你出門溜達,走吧。”
……
這個時間點出來,我和宗崎不便去山裏,怕來不及趕回來吃晚飯,所以我們只在療養院後園裏轉悠。
從沒在午後出門的我,不知道後園裏竟也有如此風光。
出了宿舍樓的玻璃門,迎面可見夾道兩旁的八重櫻。這種櫻花醒得很早,不懼早春寒意,淺粉色的花朵已經開成了簇擁的團狀。陽光在花間戲谑追逐,花與光影交織,氣氛和暖而暧昧。
離開幹道,拐入一條小徑,花朵便也跟着變換。雲錦杜鵑招搖着一身豔麗桃紅,占據你滿眼的春色。旁邊是四月未開的油桐,花苞卻結了不少,素色如水,清涼自在得很。
此時睡過午覺的病人都醒了,由醫護帶着,在後園裏散步。即便人不少,後園裏仍然很安靜,只有四月微涼的風在和山間樹葉講悄悄話。
并非因為這裏的人們生性沉悶,而是因為軍區療養院的多數病人并不真正清醒。你若仔細看他們的眼睛便會發現,雙眸之中混沌一片,缥缈含霧。他們的眼神懵懂迷茫,就像是未開智的孩童。
他們或年長、或年輕,或站立、或靜坐,都無一例外地望向各自的方向出神,仿若做着颠倒迷離的幻夢。即使後園中偶爾有一二低語,也全是無人能懂的夢呓。
不要為他們的神智混沌感到難過,沒有人喜歡他們偶爾出現的清醒時刻,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喜歡。療養院裏幾乎每個人清醒的樣子我都見過聽過,但清醒絕不等于理智,更不等于平靜。
——有個三十多歲的退役軍人。
據說他曾加入維-和部隊被派去過中-東戰場,後來受重傷回來。好不容易救活,可惜他斷了胳膊,腦子裏也留了彈片,從此精神便不太好。他平日裏癡癡傻傻,逢人便笑,一副永遠沒有煩惱的樣子。
但我曾聽到他的病房裏傳來過痛苦的哭號——來自他本人的哭號。我向他的主治打聽過,得知他叫嚷就是因為長睡後的偶然清醒。
他是不是想起了戰場上的情形,想起了戰友在他眼前被炸成數段的身體,殘-肢斷腿,流出的肚腸,迸濺的腦漿。我現在回想起他半夜發出的那陣叫嚷,仍然覺得不像人聲,反像是被禁锢多年的野獸,在沖破牢籠的剎那發出的嘶吼與低鳴。
——還有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老家在淞滬一帶,據說曾經當過軍醫,年輕時頗有姿色、很是格局。可嘆女軍醫如今臉色蠟黃,整日蓬頭垢面,哪裏還有半分講究模樣。
她會困在這裏,是因為十多年前的一次意外。九零年代她曾随特種部隊去往西南邊陲執行反恐任務,不幸被敵人俘獲。等戰友們救出她時,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衣服破破爛爛,身上全是施-暴後留下的痕跡,胸-口被煙頭燙傷十多處。
女軍醫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出院後就被送到這裏來療養。來到療養院之初,許多微小的事物都會刺激到她,讓她進入無法安撫的癫狂狀态。而等到我來這裏的時候,女軍醫已經不再需要特護病房裏的鎖鏈幫住她保持冷靜了。因此她在我印象中一直沉默寡言,不哭不鬧,每天像游魂般在樓道間穿行。
我唯一一次見女軍醫回想起過往,是在兩年前的一個午後,就那一次她差點在自己的病房裏用水果刀了結自己的性命。她被救下後一個勁兒地哭,聲音很是凄厲沙啞,連住在樓上的我都能聽到。她哭得那樣令人心碎,仿佛奪下她手中刀具的人也奪走了她的希望似的。
我那時就想,她肯定記起了在惡魔身邊的屈辱日子,記起了被觸碰時的抗拒感受。有些用布遮住、便在私心裏以為不存在的傷口,從來都不曾愈合。所謂淡忘,只是一種無力的選擇罷了。
時光從來沒有辦法彌合心頭的裂紋,有時甚至會在你不經意間,突然用鑷子挑動你創口上敷着的紗布,讓你再一次感受撕扯的疼。女軍醫是忍受不了折-磨,才會想要背棄時光,投向死神懷抱的吧。
——再說說我隔壁住着的鄭老太,老人家今年六十八。(她還記得生日,護士給她過生日,總請我扮演她女兒。)
我每年演她女兒,都會接受一遍同樣的關懷:“雪啊,你怎麽瘦了,個頭兒也縮了(我知道自己矮,怎麽辦有點氣)。國外的飯食不養人吶,你把漢斯和小外孫們都帶回來,在家多住幾天吧,媽給你們做好吃的。”四五年了,只字未變。
她還總要等已經去世的老伴回來吃飯:“你爸個老鬼早起又釣魚去了,等他回來我們再燒個魚湯,菜就齊全,可以開飯了。”我就勸:“爸肯定釣到大魚了,剛從外頭拿了抄網去兜呢。他快不了,我們先吃着,邊吃邊等他。”鄭老太猶豫着點頭,然後吃着午飯就把等人的事兒忘了。
鄭老太是軍區某高幹的夫人,老兩口只有一個女兒。他們女兒現今三十九歲,在國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她是出國上的高中,之後就再沒回來過。鄭老太六十歲那年患上阿爾茲海默綜合症,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老年癡呆。那會兒她老伴兒還沒去世,在家照料她,陪她說話,她還不至于像現在這般孤獨。
後來老伴走了,國外的女兒不樂意回來照顧她,更不想帶她出國。漸漸地,連問詢都少了。部隊裏體恤她一個人靠退休金過活不容易,請護工照顧也不夠周全,就把她送來了療養院。
我所認識的鄭老太其實是個小孩兒。
她記不得如何使用語言,像初生的孩童一樣無知無識。不過照樣與人溝通無礙:她需要什麽就指一指,護士會拿給她;護士說什麽她都聽着,只是一味地笑,不知聽懂沒有。她的喜怒都寫在臉上,讓人一看便明。她心情也變得極快,前一秒晴明,後一秒風雪,完全是孩子樣兒。
鄭老太只有受了刺激,才能恢複片刻神智。她恢複語言能力的表現就是出門瞎轉悠,拉住遇見的每一個人說她女兒如今在國外過得如何好,小時候如何優秀。又自責從前待她嚴格,要求太高,為學習為瑣事罰她不少。說完還哭,總會哭成個淚人兒,氣都喘不勻。護士只得給鄭老太打劑鎮定,讓她睡上一覺。再醒來又是原先的無憂模樣,不言不語,時怒時笑。
……
如此事跡種種,不勝枚舉。由此我總結出,恐怕這療養院中,只有常年關在特護病房裏的少數人才是清醒者——然而他們清醒并痛苦着。這樣的清醒,有人痛極了也珍視極了,有人則會說不要也罷。
講到這兒你或許好奇,為什麽我知道這麽多事,仿佛熟知療養院每個人的家底歷史。那是因為,我搜集每個人的過往,期望他們的“傳奇經歷”成為我的寫作素材。
“創作源于生活”,我認同這句話。可只惜,我幼時為自己限定的活動範圍和現今療養院裏的四方窄天,無法為我提供豐富的經歷與多彩的生活。我只好看別人的人生,想象他們的經歷,共情他們的苦痛,以期由此獲得靈感。
更何況,我也有自己不願觸及的記憶,那是産生共情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