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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在後園溜了一圈,我只顧自己走神,晾了宗崎一路。他不愧和我一起長大,行止最合我胃口。在我不願開口的時候,他絕不會不識趣地逗我說話。他分得清我是真在思考,又或者只是做做樣子。

等找個長凳和宗崎坐下,我才挑起話頭:“我來時一直沉默,是在想事情,并不是生氣你拽我起來走路。我知道你為我好,不會與你生悶氣的。”明知宗崎理解我,我仍舊忍不住解釋,好像解釋過後,就不用為晾他在一旁覺得抱歉了。

宗崎摟摟我的肩,笑了:“我知道。”

我一時無話可接,就聽宗崎又說:“我今晚不回軍區,打算明天再走。”

“哦……哦?”這就很奇怪了,宗崎通常是早上來晚上走的。之前就覺得他态度與往常不同,現在看來果真有事瞞我。我随口問道,“那麽你晚上住在哪裏?”

宗崎笑嘻嘻地垂手,裝作寄人籬下、低眉順眼的模樣:“正想求你施舍我一張沙發呢。”

他那副樣子很有趣,我看了故意和他擡杠,壓低聲線扮做常伴青燈古佛的老僧:“阿彌陀佛,我的單人沙發容不下大佛,你還是趁早下山去吧。”

他不惱,沒皮沒臉地繼續耍賴:“我看咱們病房的地板也不錯,地方夠大,鋪張毯子正好讓我睡一覺。”說真的,宗崎的戰友們沒看過他現在的賴皮樣子絕對是人生一大憾事。

開開玩笑還使得,早春這天氣人真睡到地上可不好受,我于是松了口:“四月的天還冷着呢,別睡地上凍着了。算了,我就勉強分你半張床吧。”

“什麽?”宗崎的嘴角分明已經咧到了耳朵根,嘴上仍要逗我,“我沒聽清,阿相你再說一遍。”

我原本不想理他,奈何還有事情交代,便耐着性子重複道:“我說——我願意分你半張床。不過你記好了,不許像小時候那樣搶我被子。還有,我說是‘半張床’,就意味着不能讓你這個壯實的大兵占太多地方,你得老老實實縮着身子睡。”

這就要說到我們療養院尴尬的床了,它的尺寸——睡一人嫌大,睡兩人嫌小:說它是張單人床吧,我睡上去只占小小的一角;若說它是雙人床,又容不下兩個宗崎。但躺我和宗崎兩個人,說不定正合适……啊呸!

宗崎點頭乖乖說“好”,然後輕巧地轉移了話題:“你明天有事嗎?”

“也沒什麽大事,明早我要去謝旭舟那兒參加‘心理治療’。”我擡頭看宗崎,心想終于該扯到正題了,“怎麽,你有事情要和我交代?”

我問起,宗崎便不再打擦邊球,開門見山:“是這樣的,我打算帶你去山下住幾天。最近的訓練安排不緊張,我可以陪你在軍區裏轉轉,曬曬太陽。雖然山上的四月又陰冷又潮濕,山下的陽光可好着呢。”臨了還加上一句:“這也是我爸的意思。”宗崎真長能耐了,有什麽鍋知道讓宗叔背了。

宗崎來前大約做了些準備,找個理由偏還照顧到我喜暖喜光的偏好。不過往年四月也沒見誰巴巴兒要我下山去曬太陽,今年怎麽就如此殷切?是覺得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還是說……山下出事了?

老話說得好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我今天拒絕了宗崎,又怎麽會知道他作的是哪門子妖。

宗崎見我半天沒吭聲,正想出聲再勸我,就被我止住了話頭,我說:“挺好,我和你一起下山。”

他沒想到我答應得如此爽快,憋了一肚子勸服的話沒地方施展,竟生生噎了好久。他回神後懊惱地揉着我的腦袋說:“若知道這麽容易說服你,早幾年就該帶你下山了。”

我毫不客氣地拍紅了他揉亂我頭發的手:“別悔,早幾年我也不會答應下山。”

“那說說,今天怎麽答應了?”他越是故作随意地發問,我越曉得他想知道得不得了。

“說不上來。大概因為離開軍區太久,我想念那裏清晨的軍號聲了;我沒看過你飛戰鬥機是個遺憾,也一直想要彌補……”我嘴上同他東拉西扯,心裏卻想:爸,媽,我沒忍住要回去看看,你們別怪我……等我這趟回來,就永遠,永遠不會再離開療養院半步了……別怪我……

“這次下山,我會看到你訓練嗎?”我明知故問,心頭有一個麻癢的願望在騷動。我說過的,我想看他在穹頂下穿雲遠馳。想死了。

“當然。”我以為宗崎笑了,但擡頭看他時,他正看向我病房的窗口,臉上沒什麽笑意。

我問他:“去山下幾天?”

“一周,我已經向上級和療養院的領導同志打過報告了。”宗崎回答,神情仍恹恹的,大約察覺到我在看他,才重又明媚起來。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我以為宗崎逮着這個機會,怎麽也得留我在軍區住上半個多月,誰想他給了這麽個明明确确、不長不短的時間。我疑惑道:“一周後你要出任務?”

“沒。就是怕你不願久待,所以才說一周。你若高興,待多久都好。”宗崎說話時身形自然,語音輕松,應該不是假話。

我心中仍有疑惑,但面上不多顯露,只是同他說:“既然我們明天下山去,早上的‘心理治療’就不去了。待會兒你去幫我和謝老狐貍說一聲。”

宗崎卻笑了,不說好還是不好,只是沖我身後努努嘴。

我扭頭一看,謝老狐貍不知道什麽已經站在那兒了。他擰着眉毛,鏡片上反射過一道亮光:“小尹,明早按時到心理室找我。有事求我的時候,‘謝醫師’叫得多好聽啊,怎麽背地裏就是一口一個‘老狐貍’?”他的話裏帶着點戲谑意味,卻明确地向我傳遞出兩個的信息:第一,你的話我全聽見了;第二,明天的治療一定要去,沒得商量。

謝旭舟是個挺奇怪的人。說他奇怪,就因為他的精明全寫在臉上。

每個人站到別人面前都會顯露一種氣質,我們俗稱“第一印象”。就好像宗崎往你跟前一站,你就覺得他“周正”;謝旭舟往你跟前這麽一站,能跑到你腦子裏的詞彙只有一個——“精明”。

如果他不是穿着一身白大褂,你一定會覺得這人是奸商,而不是什麽心理醫生。才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整天戴一副金絲眼鏡。白大褂底下穿着西裝,領帶規規矩矩打着平結,襯衫扣子永遠不忘系到最上面一顆。

謝旭舟俨然一副商場老滑頭的樣子,真白瞎他長了張不錯的臉。

謝旭舟成為我主治的第一天,就徹底颠覆了我對心理醫生的印象。誰說心理醫生都是溫和儒雅、春風拂面、不給病人壓迫感的?我的主治就犀利精明,并且常常油腔滑調。連心理治療時都會展現出一種“在商言商”的風範,讓我難以應付。

“別介,謝醫師您別這麽小心眼兒成嗎?‘狐貍’這詞兒,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我心目中,它就是個褒義詞。”我讪笑道。

謝旭舟不愛和我咬文嚼字,在又一次表達對明天心理治療的期待後,就走了。走到宗崎邊兒上的時候,謝旭舟笑着問候道:“不要太嬌縱她了。”

宗崎禮貌地笑了回去,轉頭和我說:“沒事,你明早和他聊完,我們下午再走。”說着便扶我回病房。

一路上我們敲定了晚飯和明天早飯的菜譜,于是我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到了吃上,毫無防備地接受了明早的治療。

……

再回到病房,屋子裏還留有午飯的餘香。六點五十八分,天已經全黑,電子鐘的屏幕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宗崎知道我的習慣,所以進門後沒有開燈,而是走到窗前,打開窗戶,把窗簾拉開些,讓屋裏透進自然光。我徑直走到床邊,“啪”地一聲關掉了電子鐘。

在夜色裏待得習慣了,我行走自是無礙,想不到宗崎也能在只有微光的房間行走自如。不光如此,他還摸黑做了晚餐(雖然只是熱碗粥),然後照着我的指示找到洗漱用具,洗漱完畢。

等我也洗完澡爬上床,宗崎已經在床上靠窗的一側睡下了,他枕着自己的外套,把枕頭和大半床被子留給了我。他背對着我,一副熟睡已久的模樣。

算算時間,應該不超過八點。宗崎在部隊時,我常常挑這個點兒打電話給他。除了偶有的夜間訓練以外,他這個時間都是在桌前看書或寫報告。

生物鐘支配睡眠的能力很強,即便早睡如我,不到九點也難以入睡,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宗崎還醒着。

裝睡啊……我想道,忽然覺得好玩:宗崎這個人很少有不坦率的時候,他對父母、對組織向來誠實,大事原則性很強;只有逗我尋開心的時候,他才會騙人,比如中午騙我說沒買燒賣,又比如現在騙我他睡着了。

我輕手輕腳地壓好被子,仰面躺平,把胳膊放在靠近宗崎背脊的地方,閉眼等着他有所行動,打算反套路他。

保持這個姿勢,可以保證一旦宗崎移動,我就立馬發現。然而風險在于,如果他突然翻身,整個上半身的重量就會施加到我的一條胳膊上,“咔擦”一聲是必然的。

“還是算了吧,”我繃直身子,進行着激烈的思想鬥争,“萬一被他壓到胳膊,豈不是犧牲大發了。”

我這廂惴惴不安,糾結了二十來分鐘。過程中還是保持仰躺姿勢,靠近宗崎的那條胳膊,由于肌肉繃緊太久,開始酸痛。

可是宗崎那邊仍然沒有反應,仿佛真的睡着了一樣。

再等了十多分鐘,宗崎還是背對我睡得很安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落到他的肩頭,繼而又輕柔地飄向我的鼻尖。我側過頭去看他,面朝他堅實的後背,用目光描摹出棉質睡衣下蝴蝶骨的輪廓。

我這才覺得自己大約做了蠢事,白白糾結許久。于是默默挪騰開僵直的胳膊,緩緩翻了個身背對他。

沒到睡覺的時間點,我輾轉半刻仍是不着,只得胡思亂想一通。少不得越想越不甘心:“宗崎什麽時候比我還能睡了?肯定是裝睡。”一會兒又想:“也許因為上午在山裏轉悠累了,所以睡得早些?”

我實在好奇宗崎是否真的睡着,忍不住轉過身,用右手食指戳了戳他的背脊。沒反應?我不放心,間隔三五秒再戳了兩下,用的力道變大了。仍舊沒有反應。

“還真是睡熟了。”我玩心大起,拿着“宗崎熟睡”這塊免死金牌,挨近他,揪揪他的耳朵,撓撓他的腰(遺憾宗崎并沒有癢癢肉)。

“別鬧。”我被宗崎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他的聲音清醒明晰,不像是睡迷糊了的人發出的。這不是沒睡着嘛,真能裝!

他也不翻身,只壓低聲音說話:“不是說好分我半張床嗎?現在是反悔了?”奇怪了,我竟然從宗崎的聲音裏聽到了壓抑的怒氣——他可從來沒沖我發過火。

我挪回了自己那半面床,安分起來:“沒什麽的,見你睡得香,招招你。”長兄如父的威嚴就體現在這些細微處,他真嚴肅我就有點怕他了,不敢造次。

“阿相,可別想不開瞎招惹人。”他意有所指。

這話我不愛聽,背過身去生悶氣。誰知氣着氣着,我也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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