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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第二天醒來,宗崎已經起床了。衛生間門沒關,傳來他洗漱時的水聲。

我睡覺一貫奔放,今早睡姿尤其凸顯個人風格:醒轉時,我的臉捂在枕頭裏,由于頭的重量壓迫臉頰,半張着嘴流了一小灘口水,全都濕漉漉地糊在頭發上;左半邊身子懸在床沿搖搖欲墜,不光手臂自然下垂,連整條腿也挂在了床外。

我展現出清早不常有的敏捷,趁自己還沒摔出床外,飛速向右翻身,成功脫離了危險。思維還在半夢半醒間徘徊,人已經自覺坐起身,眼睛微眯着看向前方,順手摸向床頭櫃,打開了電子鐘。

清晨,我習慣于坐在床上經歷一段思維空白期,等到真正清醒,再起身洗漱。然而此時,沒等我緩過神來,就聽見電子鐘“嘀”的一聲猝然響起,吓得我一激靈,清醒個徹底。

扭頭看鐘,紅光閃耀的“6:32”撞進我的眼裏,有些刺目。我第一反應是鐘壞了,不過旋即意識到,是自己起晚了。

奇了怪了,我這些年的習慣:清晨三點半醒轉,前後偏差不超過十分鐘,今早竟然就這麽無知無覺睡過去了!

我郁悶良久,換好衣服去刷牙時還餘韻未消,迎面遇上洗漱完畢的宗崎。互道早安後,我倆擦肩而過。這時我才記起昨晚蠢呼呼的別扭,于是順便把“睡過頭”歸結為生氣後遺症,心情頓時明朗許多。

誰想宗崎并沒有出門,我刷牙的時候,他就雙手環抱,倚在門框上看我。長腿舒展放松,把本就不大的衛生間門攔了個結實。

“昨晚睡得好嗎”宗崎笑眯眯的。

“唔唔唔。”我滿嘴泡沫,鼓着腮幫子點頭。

“行,睡得好,”宗崎還是笑眯眯,“順道一問,你有沒有覺得哪裏被擱到了?”

“唔?”我透過鏡子疑惑地看着他。

宗崎裝模作樣嘆口氣,轉身離開,回望鏡子裏的我一眼:“這麽看來,我這個人形床墊還算軟和平整。你既睡得舒服就好。”

他出門前留給我一個潇灑揚手的背影:“我去樓下食堂打點粥。”

“唔?唔唔,”他已經消失在門外,我才反應過來,連忙掬了捧水漱口,“不好意思宗哥,你也知道的,我睡覺一向不安分。”我探頭到門外嚷道。

早飯後,宗崎留在病房收拾東西,讓我一個人去找謝旭舟做心理治療。

臨走前他問我:“是去謝醫師的辦公室嗎?結束我去接你。”

我答說不是,告訴他在三樓心理室。他想了想又說:“那麽我十點鐘去心理室找你吧,然後我們直接下山。今天新兵辦的人從宣城回來,我讓他們走療養院這條路,順道帶我們回駐地。也就一個小時左右的路程,回去應該趕得上連隊食堂開飯。”

……

我推門進去時,謝旭舟已經等在屋裏了。他坐在靠窗的辦公桌旁,手肘架在桌上,兩根食指抵着一支水筆,正在低頭沉思。

聽到我開門的聲響,謝旭舟擡頭,用右手扶了扶鏡框,起身道:“來了啊。”他嘴角噙着笑——是那種我最讨厭的笑容——仿佛他已然洞悉一切,并且心中早有謀劃似的。謝旭舟喜歡在問詢結束時露出這樣的表情,可今天不知道怎麽提前了。

“嗯。”我在房間中央的軟椅上坐下,面朝着窗戶,餘光掃見謝旭舟踱步走來時低頭瞥了眼手表。我疑心自己遲到,便問他:“幾點了?”

他沖我揚了揚腕上的表,回答說:“才七點一刻,還早。”說話間,他已經坐到了我正對面的位置上,和我相隔兩三米。

之前就說,我實在覺得謝旭舟太過精明。

早先剛開始心理治療時,我們是坐在心理室理療桌旁交談的。我喜歡把手藏在桌子下面,這樣說謊時心虛摳指甲就不會被他發現。可是很快,他就變更了我們的座位,調整到了這無遮無擋的窗下。我前方沒有了遮蔽的屏障,別無選擇,只能直面他。

他還從先前無關緊要的問題中,得知了我的部分喜好。繼而再行調整,他坐在窗下,我坐在窗前。

無疑,他找到了最能令我放松警惕的位置。

窗戶朝南,靠東,早晨太陽光斜照進來,絲毫不會讓我覺得刺眼,相反,自然光幹淨而又和暖,連我的心情也跟着晴朗。陽光鋪灑在謝旭舟身上,把他一頭過于烏黑的頭發映襯得淺淡起來,原本一絲不亂的發式竟也顯得休閑随意許多。

總之,他看上去沒那麽讨厭了。

而窗外,是棵香樟。樹木高大,即使在三樓的窗口也能看到它舒展的枝桠。今春新發的枝條已經成了氣候,其上互生的樹葉泛着鮮嫩的鵝黃色光澤。從我的角度可以輕易看見葉上凸起的腺點,想象到它們分泌出的脂類物質的芬芳。

我深呼吸,假裝窗外透徹潔淨的空氣在這一呼一吸間進入了我的身體。這下我整個人平靜下來,等待謝旭舟挑起話題。

“我們上次聊到你生病退學,”謝旭舟果然開口了,“你還願意告訴我之後發生的事情嗎?”他扶了扶眼鏡,靜靜看着我。

“該說的差不多說完了,再聊就該說到父母出事,我來療養院之後的事了。”我故意一筆帶過六年前的事件,把時間線拉得更近些。倒不指望能轉移謝旭舟的注意力,讓他放棄追問;只因為我相信,現在不是他主動觸及一切夢魇根源的好時機。我的精神剛有好轉,他承擔不起把我再次弄垮的風險。

即使他揪住這個問題不放,我也有應對的辦法——大不了把糊弄前任主治醫生的那一套也用在他的身上。

謝旭舟身子向前傾了傾,做了個“請講”手勢,不緊不慢地說:“我們就聊聊,我接手治療工作之前你在療養院的生活吧。”他真的順着我的思路問詢下去。

他難得願意跟上我的節奏,我不由詫異地瞟了他一眼。謝旭舟正放松地倚在靠背上,一手支撐下巴,一手輕敲着椅子扶手,注視着我。

我照着準備好的說辭,向他盡量詳細地描述了初入療養院時的情形。我一點兒也不害怕自己的說法與他掌握的治療資料有地方不相符。就算不同又如何?我那段時期混沌的主觀印象怎麽可能與醫生的客觀記錄相符!

謝旭舟安靜地傾聽,偶爾提出一兩個引導性的問題,方便我繼續講述下去。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覺得謝旭舟是個會聊天的人。

你相信奇跡嗎?相信謝老狐貍有一天會脫胎換骨,修成人形,變得善解人意嗎?

我敘述了一個多小時,時間久到讓我相信今天的交談會在這樣輕松愉快的氛圍中結束。

直到謝旭舟裝作感興趣的樣子問我:“聽說三年前在療養院,你救了一個人。”他眼睛裏那種叫我膽寒的精光又回來了:“既然我們都講到了三年前,不如順便談談這件事?”

這時我才意識到,老狐貍終究是老狐貍,修煉千年也成不了人,反倒成了真正的精怪。

“你已經聽人說過,又何必要求我再說一遍。”我下意識回避他的問題,拒絕的話脫口而出。從謝旭舟開口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該知道的,他早就知曉——比我能講的還多還好。

“小尹,”謝旭舟翹起腿,抿唇笑了笑,擺出好整以暇的姿态,“別人說的,怎麽能和你說的相比呢?”看着他嘴角揚起的笑容,我更加确定他已經知道。

那好,我抿抿嘴,妖孽鬥法的時候到了。我的話只算得一面之詞,別人的講述不也是一面之詞嗎?那時候老狐貍你還沒來療養院工作呢。所謂實相與虛相,你分的清嗎?

……

三年前我救下的那個人,叫林秋一,他是療養院的醫生……不,前醫生才對。經過那樣的事,他如今再不能當醫生了。

那是一個深秋的下午,天空中飄着微雨。天本該高遠,卻被密布的陰雲硬生生壓低,矮得讓人窒息。從窗口闖進來的警笛聲和救護車的嘯叫,更增添了壓抑的氣氛。

我喊住房門口匆忙跑過的護士,問她怎麽了。

護士扭頭,見是我,停下的腳步猶猶豫豫。我在心裏笑了笑,想這幾年自己的無常行徑,給療養院的醫護們留下了很深的陰影。護士約摸覺得轉身就走太刻意,還是硬着頭皮到我跟前來解釋,神色很慌亂:“行政樓天臺上有人要自殺!”

“誰啊?”我以為是哪位病人,所以并不驚訝。慣有的事了。

“還不清楚,不過,不過有人說是——林醫師——林秋一醫師。”護士說着要走,我颔首放她離開,心裏有什麽鼓脹的東西像是漏了氣兒,抽着冷風:竟是醫生啊……

姓林的醫生,住院部三層似乎正有一位。311病房上周剛自殺身亡的方清疑,她的主治是不是叫林秋一?

我不喜歡蹚渾水,第一反應是該回房繼續看自己的書。“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那時面對許多事請,我都抱的這種看客心态。

我縮回沙發捧起書,還沒看進去幾個字,就聽見行政樓那邊傳來了警察用喇叭喊話的聲音:

“林醫生!你不要沖動!……有什麽想不開的,我們可以談談……可以讓我上去談嗎?……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不要沖動,你現在需要傾訴,你可以只和我一個人說……”

警方的聲音還在窗外響着。我在房間裏聽不到林秋一的回答,卻也能夠大致推斷出:他還不至于癫狂,神志卻已不複清明。選擇跳下去,變成一堆再也感覺不到痛苦的模糊血肉,于他而言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想象他攀着建築邊緣的蒼白指節,他扭曲猙獰的表情,他沙啞撕裂的嗓音……左肋處溫熱着的地方突然感到一陣鈍痛,為這個僅在療養院走廊上有過幾面之緣的人。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前往行政樓的路上。“那就去看看吧,”我勸服自己,“如果真能和林秋一說上話,問清楚事情的原委……就當是收集寫作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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