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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行政樓與我們住的病房不連通,想去行政樓,需要通過後園的主幹道。剛出宿舍樓的玻璃門,我就冷得倒抽了一口氣。山上降溫早,我們療養院暖氣也通得很早,所以我在病房裏只需穿身病號服。剛剛出門走得急,忘了披件外套,在深秋清冷的空氣裏,我的衣着就難免顯得單薄了。

雨下得不大,我懶于折返拿傘,就冒雨步行。細雨如絲,它的觸碰完全沒有力度,拂上皮膚,片刻又不動聲色地離開,只留涼意沁入肌理。我走了一段路,體溫也仿佛低到和雨水無異了。

一路走來,我在幹道上看到不少軍區的車輛,不由擔心事情鬧大不好收場。即刻又反應過來,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了——軍區療養院的工作人員都保有部隊編制,林秋一按理要算作軍醫,軍方來人了解情況也很正常。

警笛聲還在響,警察的喊話聲卻聽不見了。我猜想,警察應該已經分派了一撥人上樓,開始和林秋一更近距離地接觸。

身處我此刻的位置,隐約可見行政樓的輪廓。

在療養院宿舍樓高普遍三層的情況下,五層的行政樓算得上我們山上不多見的高大建築。設計時還很講究,建築外觀仿歐式風格,層高比一般建築要高得多。不過行政樓最高層建的是斜頂,不可能有什麽天臺啊。

小護士口中的“天臺”,大約指頂樓西北角的一個四不像的塔樓。那是整個療養院的最高點。塔樓平臺呈四方形,面積不大。因為平時沒人會去,四圍未設欄杆。只有四角分立了四根石柱,用以支撐塔樓的尖頂。

啧啧,真是跳樓的好地方,跳下來摔得稀爛,絕沒有生還的可能。早前天臺上有過“一躍解千愁”的例子,我還聽保潔阿姨講過故事。說是後來入口就裝了鐵門落了鎖。可笑療養院領導不記教訓,也不想想,區區一把銅鎖哪裏擋得住真要尋死的人呀。通向天臺的樓梯早該拿水泥封了。

話說回來,林秋一現在就站在那個四面透風的高臺上,風大些都有被刮出去的危險。難怪警察原先吼得那麽聲嘶力竭,在我的病房裏都能聽見。

走得再近些,就可以清晰看到塔樓高臺了。其上果然有個穿白衣的人影,倚着東南角石柱坐着,只用右手環着柱-身,雙腿都懸在高臺外。

那個人,就是林秋一。

……

我上高臺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與塔樓相通的樓梯只有一條,路上我自然會遇到已經進入行政樓的警察。但多虧了林秋一先前拒絕配合的強硬态度,被允許留在樓梯上的警察很少。

僅有的幾名警官都聚集在高臺下一層的樓梯口,還在喊話。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臺之上,完全忽略了身後。我仗着人矮身量小,幾個閃身,竟然無聲無息踏上了通往高臺的那段樓梯。

這時樓梯口的警察這才發現了我,卻害怕驚到林秋一,不敢出聲制止,只好拼命向我打手勢,使眼色。我不理會他們的焦躁,向他們擺手以示安撫,徑自上了高臺。

警察們已經注意到我身上的病號服,心下便覺要完——跳樓的醫生還沒勸得下來,又來了位看起來更不正常的。誰知道穿病號服的這位是不是打算一起跳,湊一雙?

等我在高臺上露頭,樓梯口警方那邊喊話的談判專家就立即噤了聲,将手持警械的警察換到了樓梯口第一線。我知道他們已經改變了戰略,做好随時沖上來抓住我的準備。

“我不是說過不要派人上來嗎!你們遠遠地聽着,別靠近!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跳了!”林秋一正坐在高臺的東沿上,我剛從北側的樓梯上來,他就咆哮開。可見他的餘光一直關照着這邊,随時提防警察采取強硬手段。

我暗暗發笑,情形和我原本設想的有所不同啊——現在看來,林醫師思路清晰,判斷精準,哪裏像完全處于崩潰狀态的人?

他還能思考,說明至少還存留着清醒的神志。如此,我便有機會讓他開口,有機會讓他離開這四面漏風、冷雨瑟瑟的鬼地方。

林秋一邊吼邊惡狠狠地扭過頭,視線撞向我的剎那,表現出了明顯的疑惑。他用充血的一雙紅眼盯住我,将早已沙啞不-堪的嗓音艱難地壓低放緩:“他們就派你這麽個小姑娘來勸我?”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然後一直盯着我的臉。

可我卻覺得他的目光穿過了我的頭顱——他盯着的是我背後的牆。

“是啊,我來勸你。”我大聲回答,既是說給林秋一聽,也是說給樓下的警察聽,“你不要沖動,我不是警察,我是療養院的人。”言畢,聽見樓下又傳來一陣窸窣的衣響。我低頭一瞥,發現談判專家站回了最初的位置。

呵,警察竟真的抓住了我抛去的稻草。

也只有在這種與林秋一對峙良久毫無進展的情況下,他們才會選擇接受來路不明的幫手。畢竟,我已經站到高臺上來了,而林秋一還沒有跳下去不是嗎?

林秋一并沒有移動,我卻感到他把目光移回到我臉上,這會兒他是真的在看我:“是病人吧,穿着病號服呢。”他整個人的狀态穩定多了,聲音難得的自持,除去抹不掉的沙啞,幾乎聽不出剛才的瘋勁兒。

我不再走動,停在他偏頭可以看見的地方,點頭,不着痕跡地打量他,自以為輕巧地問了句:“這是為了什麽?”直愣愣地,不拐彎抹角,不帶任何的話語技巧。

我押對了,他并不反感這種直接。“你問我為什麽想死?”他移開一點目光,聲調放緩,語音放輕,簡直像輕嘆,又像是還在給病人做心理疏導,“每個人都有死期。當她的死期到來時,她自然而然地去領受。現在該我了。”

“她的死期。你的。”漢語的ta聽不出差別,可我就确信,他說的一定是這個女旁“她”——311病房的女病人、屍骨未寒的方清疑。有時候精神病人和醫生之間就是有一種默契,你說是磁場也罷。長期交流後,彼此不正常的腦回路搭到了一起,交談居然變得異常輕松愉快、無有障礙。當然,謝旭舟和我就不屬于這一挂。

聯想到方清疑身上,不能全歸功于神經錯亂的奇特磁場。近期療養院裏與“死亡”相關的話題太少,幾乎只有這一樁。另外,我想起某個人曾經的傾訴,産生了一些亟待印證的猜想。

我慢慢地往林秋一身邊踱,甚至蹭到了高臺邊。他看着我靠近,并沒有出聲制止,我便攀着東北角的平臺支柱,向高臺外伸出了一只腳。等在樓梯口的警察處傳來躁動聲,似乎有人抽了口氣,還有人罵“該死,果然……”。

林秋一全程盯着我,面有疑色。這下好了,他的目光不再游離,現在注意力全在我這兒。我收回腳,學着他的樣子,挨着他在高臺東沿坐下,雙膝以下懸空。

我向下看了兩眼,有點發憷,腿肚子又抖又酸,于是刻意晃了晃腿,盡力放松,沖他點點頭:“哈,開個玩笑。”估計是我靠得太近,引起了他的不适,林秋一皺了皺眉。

“聽說她走的時候不痛苦,對吧?”我挑起話頭,“安眠藥服用過量,人會像睡過去一樣安詳。”

他瞪我,驚訝于我的直白:“你知道的?”

“是啊,”我騙他,“311病房的方清疑,說起來我們是朋友。”

他猛然聽到那個名字,有點恍神,眼睫倏地一抖。

“療養院裏的人都知道她怎麽……死的。我沒有見到你去看過她,你們沒什麽交集。”林秋一嫌棄我低劣的切入點和毫無說服力的謊言,“況且她也沒幾個朋友。”

他說的對,方清疑沒幾個朋友,準确地說,在這深山牢籠裏只有一個朋友——恰不是我。不過事有巧合,那個人在我搜集素材的道路上曾經充當過傾訴者。她不僅傾訴過自己的悲辛過往,還講述過她朋友的執着掙紮——她那位,方姓好友。

……

我有許許多多素材提供者,醫生或者護士,當然多數是病人。

初時我尋找故事,後來我的故事尋找我。他們來講經歷,坦誠,急切,就像他們的經歷在身體裏發酵到了一定的程度,膨脹鼓動,急于尋找一個出口。

原來是我的故事驅使着故事的主人來找到我。

神志不清者抓住片刻痛苦的清明,無能為力者用盡最後僅存的氣力。他們所做的不過是訴說本身,所求的竟也不過傾聽這一件。傾聽者不必是我,但絕對不能是心理醫生,不是自以為能解決問題,給出千篇一律建議的人。

我不言不語地聽,刻入靈魂地記,和他們一起痛一并共情。傾聽別人講述的我,其實是除“我”以外的另一種我。

公開演講時斟酌措辭很必要,而在真實的經歷面前任何修飾都無力。為了講述而講述的人從不粉飾,他們的故事很主觀,主觀但絕不粉飾。

所以我聽到的那版有關方姓好友的故事,極度真實,裏面夾雜着無數關切、猶疑與懇勸,讓我很容易代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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