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清疑來找我談天,”我迎着林秋一的目光看過去,盡量重現講述者本人的誠懇,“她會說一些埋在心裏過不去的事,一些不方便……和你講的事。”
“她不太樂意和人說話。她很寡言……很脆弱。”林秋一說“她”這個字的時候輕緩溫柔,像害怕弄疼誰一樣。
我接住他的話:“是啊。清疑她篤信基督,願意相信人有原罪,所以也相信忏悔的作用。可惜療養院沒有可以聽她忏悔的神父。我約摸充當了她的神父吧。”
林秋一苦笑:“你一個病人,尚且不能自安,怎麽當得了別人的神父。”
我沒理他,自顧自接着試探:“她同我說得最多的是對這個世界的無望感受,再次就是她自己無望的感情。她真的很苦,因為厭惡自己而厭世,卻因為愛一個人而舍不下這個折-磨她的世界。”
我一直盯着林秋一看,關注他的表情乃至一個眼神。他其實早已不在看我,轉而看向了東方的山嶺,皺眉思索。他矛盾地想要裝作混不在意,裝得自然又刻意。欺人易,欺己難,裝得自然是對我,裝得刻意又是對他自己——他不曾變化的表情藏住了因我的話而驟然收縮的瞳孔。
“她出事以後我一直在回想,究竟什麽時候那條羁絆着她、使她厭世卻不離世的繩索斷了。”我要給林秋一開口的機會,“林醫師你幫我想想,大約是什麽時候?”
他輕輕搖了搖頭,音調低緩:“你知道的,她患有抑郁症,狀态時好時差。她走的前幾天卻很平靜,似乎看淡了看得清明了的那種平靜。等我……等這些事情過去,你們去翻翻我的辦公室抽屜吧,裏面有病情記錄和觀察日記,有可以懷悼她的一切。”
我佯裝驚疑:“她焦慮的情緒一直很嚴重,到自殺之前已經那樣明顯。連我和她交流時都隐約察覺,身為主治的林醫師你居然感覺不到?恐怕是你不願意感受到,對吧?” 漠視是催命的鐘聲,死亡是最終的歸宿。
他沉默着,不置可否。
我有片刻愣怔,他不辯解的态度在我意料外。明明還藏着掖着,不争不辯又是幾個意思?
我繼續說着不陰不陽的兩面話:“再者,方清疑偷藏安眠藥的技術也沒那麽高明,林醫師說是不是?”
“嗯,”林秋一慢慢轉過頭來看着我,頓了頓,眼裏沒了遮擋,“清疑藏藥的本領确實不怎麽樣。她從來騙不了人的。”
交談到這裏,他頭一回喚出她的名字,不再自欺欺人地回避一個載着情緒載着思念的名諱。我只是想不到,他突然放棄了隐藏,認得很爽快。
我先前的猜測被證實了,他果然是“方姓好友”故事裏的愛人。這樣一來,故事就串起來了:林秋一因為某些緣由離開了方清疑,并且在察覺到方清疑失戀自殺的傾向時未曾加以阻止,現在他要來領受自己的死期,大約是悔了。
我要如何勸回一個後悔的人?何況他的悔意裏牽扯着人命。
我不開口,來來回回在腦子裏搬弄着我們剛才的對話,從最開始一直到現在。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可我說不上來。
就在一瞬,奇異的熟悉感刮撓我的脊柱,讓我沒由來地打個激靈。哦,我簡直忍不住要笑出來,什麽後悔不後悔的,盡想遠了想偏了。
林秋一的作為,方才的猶疑,此刻的坦誠,無不昭示着一個利己主義者關于自我懲戒的謀劃。
“良心是一種內心的感覺,是對于躁動于我們體內的某種異常願望的抵制”。我不相信心理學,可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弗洛伊德的話有幾分道理。當躁動的異常願望和內心感覺撕扯交纏的時候,作為容器的人的軀殼是多麽的痛苦啊。難怪林秋一要找尋一個解脫了。
我或許救不回一個後悔的人,但我完全可以勸回一個想贖罪的自私者。我熟悉這種場面,在償贖罪孽和茍且偷生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我再拿手不過了。
我輕輕地鼓了鼓掌:“所以你坐在這裏,準備領受自己的死期,懲罰自己的蓄意無視?”
“可是不對啊,”我湊近林秋一,貼着他的耳朵輕輕說,“你要懲罰自己,怎麽不把自己交給輿論去淩-遲,怎麽不讓法律的利劍來審判,嗯?”
“沒有用的,法律不能給予我和死亡同樣重的懲罰。我只希冀靈魂能跪拜到她的面前,祈求她原諒。”林秋一沒有躲開我,波瀾不驚,“你真該去翻翻我的辦公桌抽屜,觀察記錄有助你懷想她的模樣,如果你在以後的日子裏還會記起她的話。”
我停在離他很近的位置,斟酌着用自以為是的讨厭口氣說出了下面這段話:“依我看,林醫師想要的根本不是清疑的原諒吧。你是被不安的良心折-磨夠了,想要解脫你自己。都到這一步,你為什麽還要裝作忏悔的樣子,為什麽就是不肯承認自私的本性呢?……”
我不能準确指出哪句話——或者幹脆是這種挑釁的語氣——終于觸怒了林秋一,他就着現在的距離一下子扼住我的脖子,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守在樓梯口的警察一下子慌了神。
我和林秋一剛剛交談的聲音太小,吹散在秋風裏,沒人聽得清。從警察的視角來看,兩個人明明正在心平氣和地講話,突然間醫生就掐住了病人的脖子,這還得了!警方眼見着就要派人沖上來。
我真怕他們把林秋一逼急了,帶着我一塊兒跳下去,慌慌然給同志們打手勢安撫。警方那裏躁動聲不減,似乎內部意見有分歧。然而我無暇再顧別處,林秋一抓着我的那只手克制着力氣,我知道他還在藏。
林秋一制住我的動作幅度不大,可靠近的好處就是,我瞥見了他的領口裏挂着十字架吊墜。吊墜是方清疑送他的嗎,還是說,林醫師也信基督?此時的我,顯然更傾向于第二種猜測。
“你當真以為,自己死後可以見到她當面悔過嗎?”我呼吸不暢,可我穩住聲音,“別傻了,自殺可是種大罪過,自殺而死的人回不了上帝的懷抱。”
“她也是自殺死的呀。就算我們的魂魄無所歸依一直游蕩,也總有相見的一天不是嗎?”他扼住我脖子的手力道不減,但他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猶疑……和恐懼,或者別的什麽,我說不上來。
我盯住他的眼睛,不放過一點點情緒:“哦?她是自殺而死的嗎?她是嗎?難道不是你任由她選擇,或者更準确地說逼迫她選擇了‘自殺而死’嗎!你不斷提到的辦公室抽屜裏有什麽,一份悔過書還是一封自白信?你原本為自己安排了一個怎樣的結局?鬧出足夠大的動靜,然後像個英雄一樣從高塔一躍而下,讓我們所有人在你死後再閱讀你的罪行?你是不是覺得,這樣一來,你就抵償了自己所有的罪過,是不是啊!”
他開始發笑,邊笑邊收緊手的力道。從他見到我那一刻起,他第一次笑成了一個瘋子。我說中了,他被戳中痛腳了。我找到症結了!
“別再惺惺作态了,”我這回卻要費好大勁才說得出連貫的句子,因為窒息感愈發強烈,“你的罪行永遠不會被原諒!咳咳……從你發覺了她的自殺意圖并且故意忽略開始,你已經做過一個自私的選擇——你為自己的生命而選擇放棄她的!咳咳咳,真相被知曉或者世人唾罵你又能怎樣,如果你現在跳下去死了,你将不會聽到一句責備,不會感到一絲贖罪的痛苦,這算什麽懲罰?”
“你若死了,不就辜負當時狠厲卓絕的自私了嗎!”我喊出來,不知道是在警告他還是在警告我自己。
他一瞬間脫力似的撒手,把面孔埋進手掌裏,用指縫網住自己行将破碎的靈魂。然後魂魄歸位般地回過勁來,掐住我的雙肩,把我抵-回到角柱上。我還沒透過氣的喉嚨管兒又是一緊,被背部撞擊立柱的疼痛激得一陣猛咳。
“你來說!”林秋一眼白有些充血,“那你說我要怎麽樣做?有什麽懲罰比死亡更能贖清我的罪過?”
“活着吧,”我一手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揉揉自己的脖子,忍住咳嗽,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同他說,“活着,把你自私的生命延續下去,永遠不要忘記已經喪生者所完成的交換。”
林秋一不信任地看着我,似乎我在說什麽毫無代價可言的傻話,輕易給他描摹了一個安穩茍活的圖景。
他所不知道的是,我心裏釀造有多麽粘稠的毒液,即将藉由冷森森的白牙噴出。
“你要記得,你的生命不再屬于自己——用愛人的性命換來的存活不過是某種形式的喘-息。你這自私自利的人間渣滓,未來就只能倚靠着曾經造下的罪孽獨活了……”我一字一字沉緩地說,像洩憤又像詛咒,“你的懲罰來自自己的內心,并最終付諸自己的言行,你的愧悔将會時常吞沒身心——從此以後,你會把自己放置到一個狹窄的空間裏,永遠不容許自己走出去這個範圍。愛人死亡前的音容将會一輩子萦繞在你的夢中,讓你沒有一天可以安睡!你要一遍遍在夢境裏複習她的死亡,複習自己的無動于衷!于是黎明的曙光還未降臨,你就會被噩夢驚醒!你強化每一點恐懼,每想到與她相關的事物就忍不住心悸!”
“你總會想要了結自己,尋求一個永恒的解脫。可是你不能,你不配!哈,自私者根本不配結束借來的性命!”
“我們……根本不配結束借來的性命!”
……
你有沒有過這種體驗:在細密如絲的雨幕裏,初時沒感到雨水經身,站得夠久回到屋子裏,卻發現頭發脖頸前襟後背濕個透。我和林秋一走下高臺時都是這副落湯雞模樣。
我瑟縮着披上警員遞來的大浴巾,然而幾乎無暇感嘆警員的周到細致,就兩眼一黑倒下沒了意識。
無大礙的,只怨那天中午吃得不夠實在,和林秋一鬥智鬥勇直到夜幕落下,我餓得厲害,因低血糖而暈了過去。